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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想起那棵枣树

作者: 海剑 点击:184 发表:2026-04-03 08:36:39 4

  清明前后,总会下点雨。不大,细蒙蒙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今年也不例外。

  我其实不太愿意在清明这天写什么东西。朋友圈里有人发梨花的照片,配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底下点一圈赞。纸钱烧成灰,风吹走就没了,仪式做完,该踏青踏青,该聚餐聚餐。轻飘飘的,像那些灰。

  可有些东西,是轻不了的。比如想念。

  想念奶奶。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小脚。我都记事了,还见她打理脚,得缠、拆解好久的裹脚布,洗洗晒晒,程序很是麻烦。那时母亲这一辈的妇女已经不需要裹脚了。现在想来,奶奶的娘家当时应该是比较殷实的大户人家。她走路慢悠悠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可她抱我的时候,那双手有劲,搂得紧紧的,生怕我摔了。我小时候在她身边长大,白天她带着我,晚上也带着我。

  我那时候尿床,夜里尿湿了,哼哼唧唧地哭。她从来不恼,摸着黑起来,给我换干的褥子,把湿的搭到一边,嘴里念叨:“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她的手温温的,摸在背上,一下一下,像哄什么小动物似的。我就不哭了,缩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儿,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她把尿湿的褥子晒到院子里的绳上,花花绿绿一片。邻居从门口过,看见了笑,她也笑,说:“孩子嘛,哪个不尿床。”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晾干的红枣。

  奶奶最疼我。家里有好吃的,她总藏着,等我去了才拿出来。有时候是一块点心,有时候是几颗糖,用手帕包着,一层一层打开,递给我,说:“吃吧,奶奶给你留的。”我接过来,她就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自己一口也不舍得吃。

  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拐杖靠在门框上,两只小脚并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晒暖的老猫。我放学回来,老远就能看见她,小小的一个人,缩在门洞里。看见我了,就站起来,去够拐杖,点着地,慢慢迎上来,嘴里说:“回来了?饿不饿?”

  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老辈人特有的腔调。我听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等她没了,我才知道,那个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关于世间美好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等奇异的民间传说,都是她讲给我的。她的善良,深深影响了我。我忘不掉夏季的晚上,在农村院子外,浓密的树下乘凉,她一边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故事。我常常在她的柔声细语里入眠,梦里都是故事里的神仙和蝴蝶。

  1986年7月初,我参加完高考,累得精疲力尽,在床上睡了三天。我依稀听见奶奶与父亲的对话:“别叫他,让他好好地休息,看把孩子累的。”奶奶的声音里,有很热烈的疼惜。那份疼惜,比高考的分数,比日后的前程,都更重地烙在我心里。

  1990年我大学毕业,在县中教书,每周回来一次。那时我二十出头,奶奶身体还挺壮实,但已经拄上了拐杖。三年后,我到北京读研究生,之后留在了北京。每年回去,奶奶总是很开心,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说我瘦了,又说我结实了。她说什么我都爱听。

  在北京,那时家里刚装了座机。某日早晨,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奶奶走了。”我如遭雷击,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她的远去。明明上次回去,她还坐在门槛上等我,明明她还拉着我的手,说“回来了?饿不累?”一起生活的场景历历在目,包括今日想起,仍能记住无数片段……

  有些告别,不是从电话那头开始的,是从你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开始的。等奔丧回去,她已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按规矩,得跪在前面,迎来送往,撑住场面。我跪着磕头,招呼亲戚,安排事情,像个没事人一样。亲戚们哭,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不能哭。奶奶最疼我,我不能在她面前哭得不成样子。一直等到出殡,送到地里,棺材落土,我才放声哭出来。跪在新翻的泥土上,额头抵着地,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没人拉我。他们知道,这个孙子,憋了好几天了。

  奶奶走了之后,爷爷一个人过了三年。

  爷爷是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话少,不吭声。他跟奶奶不一样,奶奶爱说爱笑,他闷头干活。奶奶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主要是奶奶张罗,他只管下地,回来有时帮着奶奶烧火做饭。

  可奶奶走了之后,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还是下地,还是干活,可人蔫了,像缺了水的庄稼。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了,他端着碗,发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吃。有时候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奶奶常坐的那个门槛。我喊他一声,他应一声,又沉默了。

  我后来想,他是不是在等。等够了,就跟着走了。

  爷爷走那年,我在北京的司法机关上班。接到电话,请了假往回赶。我是家里的长子长孙,又得回去主持大局。那是我第二次明白“长子长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荣耀,是你得撑住,不能倒。人到中年才懂,所谓撑住,就是把眼泪咽下去,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爷爷种过一棵枣树,在老院西墙根底下。树干歪歪扭扭的,皮糙得剌手,可结的枣是真的甜,红透了能齁嗓子。小时候放暑假回去,他带我去打枣。他拿一根长竹竿,对准了树枝敲,枣子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阵红雨。我在树下仰着头接,枣子砸在脑门上,生疼,可我不怕疼,笑得嘎嘎的。他在树上笑,喊:“慢点慢点,别砸着眼。”那声音,我现在还能想起来。

  打完枣,他蹲在地上帮我捡,一颗一颗,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烂的扔掉。他手大,指头粗,捡枣的时候笨笨的,可认真得很。捡完了,拿衣襟兜着,回屋洗了,给我吃。他自己也吃,咬一口,嚼得嘎嘣脆,脸上笑眯眯的。

  那是爷爷最开心的时候。他平时不怎么笑,只有打枣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叔叔翻盖房子,嫌那枣树碍事,砍了。我回去的时候,原先长树的地方光秃秃的,剩一个树桩,锯口平整,像一道长好了的疤。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穿过院子,没有东西挡,直直地灌进来。

  那棵树是爷爷留给这个家唯一的活物了。他一辈子没留下什么,就这棵树。连这棵树,也没留住。现在每年清明回去,我还会在那个树桩前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做不了。就是站着。像小时候站在树下等枣子落下来。可天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清明,也让我想起那些远去了的人们。姥姥,父亲……

  老院翻新过了,铺了水泥,也盖掉了枣树存在的痕迹。干净是干净了,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原先长枣树的地方,现在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我每次回去,站在那儿,眼前总浮现那棵粗壮、直溜的枣树,树干上还拴着草绳。可它在记忆里,还是青的。

  奶奶也是。她的小脚,她的拐杖,她半夜起来给我换尿湿的褥子,嘴里念叨“不哭不哭”。她给我讲故事的声音,她疼惜我时说“看把孩子累的”的语气,这些画面,从来不会旧。

  清明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不下。不管下不下,想念老院,想念远去的亲人。在帝都小区楼下的路边,烧纸,磕头,站一会儿。也说不上来跟谁说,说什么。就是想在那儿待待。想看看那个树桩,看看门槛,看看父亲当年站着的地方。好像站久了,就能听见点什么。

  人这辈子,有些根是拔不掉的。你走再远,它还在老院的泥土里,在那些再也叫不应的人身上。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蒙蒙的。我坐在窗前,泡一杯茶。茶的热气升起来,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在我的想象中,老院的枣树桩湿了,颜色深了一层,像刚刨出来的新木头。

  可我知道,它不是新的。它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慢慢朽着。

  那棵被砍掉的枣树,年年清明,还在我心里结着果。红彤彤的,甜得齁嗓子。奶奶也是。我送了奶奶最后一程,把她送到地里,可她一直在我心里坐着。小脚,拄着拐杖,安安静静的,说:“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有些人走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砍不掉,烧不完,忘不了。不是因为他们多伟大,是因为他们爱过你。你记得,他们就还在。你回去站一站,他们就知道了。

  这大概就是清明,最朴素的意思。


  2026.4.1   帝都东城建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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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清明细雨为引,首尾呼应,意境浑然。作者身居京城,追忆故土亲人,以平实细腻之笔铺展往事,将奶奶夜换褥子、柔声呵护,爷爷打枣拾枣、笑若孩童等生活细节娓娓道来,鲜活又温情。老院、枣树、门槛等意象,皆是思念寄托,既写尽祖辈慈爱与乡土亲情,也道尽中年游子对根脉的眷恋。情感克制内敛,哀而不伤,于家常叙述中藏深沉思念,不事煽情却字字动人,既抒个人缅怀之情,亦道出国人对亲情与故土的永恒执念,感染力至深。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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