隽永
点击:202 发表:2026-04-02 09: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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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凤白趴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除了偶尔提精运神小心翼翼侧头透气,他再未动过,以至浑身痛麻,难受至极。
难受归难受,只要死不了,什么样的难受都不是问题,都能挺住,这个立命见识他是有的。十七岁的人了,太多事情没经过也听说过。他咬紧牙关,学着阿娘的模样,收拢念想,调整呼吸。
谢凤白遗憾。阿娘之呼吸,他看过,但从未具体请教过。如今,他只能竭力体会,用嘴,细细地,刻意地,让游丝般的空气从齿间进出,半程即可,万不能动用鼻子,虫或灰土容易惹来喷嚏。呼吸要浅,不能任性,不能有声响,不能让身体因为呼吸而有起伏。他需要坚持,需要天赐,需要捕捉天地间任何可供汲取的、残存的、微不足道的能量坚持。
他需要坚持到天黑。
“阿娘!帮我!”坚持不住时,只要这样一想,就立即获得了力量。这是念力吗?
有过两次险情。第一次,他刚想松动筋骨,把右臂从重压下抽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他立即屏气静止。
说话声渐大。
不是说话,是自言自语。
不是自言自语,是呻吟。随后寂静。
另一次,突然间有声音传来。声炸,刺耳。接续的马蹄嘚嘚。人声。吵吵嚷嚷的人声。陆续有人从身旁走过,是支队伍。
马嘶。人欢。含糊的咒骂声。
寂静重现。
呼呼啦啦!风声奇怪,忽远忽近。谢凤白用心听。咕噜噜!是大鸟。是鹰。秃鹫一类。不是几只,许十几只,许更多。谢凤白叹息。此前他只想到野狗,没想到鹰类。这是极其恐怖的事情。小时候他听过老鹰叼小孩的故事。也因此,他需要极度谨慎,尽可能一动不动。
一旦动作,就要迅速跳起,然后狂奔。
上午,这片不祥之地一度刀剑相交,杀声连天,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晋军守备将士尽数倒地后,燕军简单打扫一番战场,呼号而去。
谢凤白是晋军弓弩手,应征不到两月。两军开战后他依照长官指示,把箭囊里所有的箭都发射出去,然后在燕军逼近的瞬间,在肉搏时第一个倒下。
盲射,主动倒地,一切都如计划。一切都遵阿娘的细密叮嘱。此时,他不知燕军攻到哪里,亦不知自己趴伏的这片土地归于何方,更不知自己身上趴着几个人。他简单估计过,腿上压了不止一个,身上压的这个,裆部正对着自己脖子,最初有尿液流淌下来,紧接着下来的是热热乎乎的东西,伴随着奇臭。他不能抱怨,这一定是佛祖的安排,自己因此还活着。
浑身彻底麻木。天色尚明,他依然不能动。死亡就在一瞬间,而活下去,需要坚持与等待。
谢凤白行动了。他没像自己计划的那样迅速跳起,然后狂奔,而是尚未站稳就重重倒下,重重倒在此前压他身上的家伙身上,鼻子刚好对着那个家伙的裆部。混着血腥的臭味弥漫了他。他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力气,死人模样。不同的是,血液开始流转,四肢酸软的同时,呼吸明显畅快起来。
是的,他成功了。他用了超乎自己能力的力气,用了自己无法想象的力气,终于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死人们推开,上上下下四个人。他们救了自己,用几乎压死自己的方式。
回家后,他要祭奠他们,给他们摆供。
月朗星稀,四野无人。身前身后偶有轻触或急速的脚步声。谢凤白不怕,那是来寻吃食的兽类。牠们聪明呢,祖祖辈辈传递着智慧,知道尾随大阵仗的车马队是立命之道。随着震天杀声的渐渐消停,牠们会得到上乘美味。那么多现成的美味,兽类不需要花费力气,不需要争抢,不需要存贮。
不知过了多久,谢凤白再次起身。刚才是不是小睡了一会儿?
借着月光,他从服饰上辨别出,自己刚刚推开的四人中,有三个晋军,一个燕军,都死透了。现在,他就坐在他们身上。他们体内的血都流净了,小溪样汇入尸身下的土壤,来年会是丰收年,如果还有人耕种的话。
午夜,谢凤白踏着月色前行,向着家的方向,一路弓身,匍行,躲着人迹。第二天傍晚,他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那片水塘,继而看见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落。所谓熟悉,是村东那片竹林和水塘边的两棵老槐树。所谓陌生,是说村子已成焦土,屋舍尽塌,再无人迹。
这里的尸腐味道没有战场浓烈,焦糊味占了上风。
谢凤白寻到自家位置,在一堆焦木糊土中找到了阿娘。一坨人形炭。
早些年阿娘说过,谢家就剩咱们这一脉了。父兄参加北府兵战死后,阿娘又说,谢家就剩我们母子了。
如今,谢家就剩自己了。
阿娘说过,谢家祖上是从北方一路向南,跟随皇家车马,与万千百姓一起翻山过河异地求生繁衍至今的。阿娘说祖上最初不姓谢,是给大户人家看门护院尽心尽力得的赏赐。
最初姓什么?阿娘说过。但他没记牢靠。
“记住。兵荒马乱时,要向南走,向着温暖的地方,这样冻不死;向着人多的地方走,坏人不敢太张狂;向着夜里有亮光的地方走,那里盗匪少。”
这样的叮嘱谢凤白记得扎实。埋葬了阿娘,擦干了眼泪,他一路向南,走过零星村落,走过陌生山水,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地走进建康城,初时乞讨为生,后来蹲在闹市等着大户人家来找零工,最后才在一座花烟间安顿下来,清晨给各房姑娘倾倒虎子。
花烟间的姑娘身材不一,相貌各异,光顾的客官也千奇百怪。谢凤白的日子一成不变,日日重复着。他被严格教训过,进得各位姑娘房中,要速进速出,仔细手中虎子,不可洒漏。他干得仔细,卖力,得到大家认可。所谓认可,就是一直没被替换或辞退。
重复的日子,让他一眼望见未来。每天喝着粟米粥,住在最偏狭的角屋,干着同样的事情,走着相同的路,没有期待,没有意外。于是有一段时间,他想趁年轻死去。趁这平静的时光死去,才不至于被乱箭射死,像父兄那样;不至于被大火烧死,像阿娘那样。这样的情绪维持了半年左右。期间,他找机会去大门外一个路口给阿娘烧了纸钱,顺便也给曾经压在自己身上的四位兵士烧了纸钱,表达了谢意。火苗升起时,他似乎看见阿娘。他深信,自己之所以在千军万马中独活,就是听了阿娘的话。
谢凤白的阿娘是佛教徒,天天念经打坐。男人和长子被征兵并先后死于战场后,她几次有意无意跟谢凤白说起保命之道,比如万一哪天被征,在战场上,无论射箭,还是用刀,都不要点杀,要盲杀。你不杀敌,统领就要杀你;你若杀敌,就是造孽;只有盲杀,才能在不造孽的情况下活下来。
“但是,阿娘!盲杀也能死人。”
“那是天意。佛祖会体谅。”
是阿娘的话保佑他活了下来。可是,阿娘那么善良,从来与人无争,从无恶言,从不做恶事,怎么遭此大难?
何为天意?天意不善吗?另外,作为弓箭手,自己在战场上一通盲射,把箭袋都射空了,难说没射伤谁个,却苟活下来,天意无视吗?
他想找人聊聊,但眼下无人可聊。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高兴也好,难过也罢,无人在意。
那些姑娘,没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孤独的人,没有方向,无人与共,无声无息。这样一种情况,死去似乎是最好选择。
就在死心萌动,日思夜想的时候,一天早晨,有个姑娘在回廊喊他倒虎子。他去的时候,在姑娘门口,听到屋里一个男人说话,语音温软,慢慢悠悠,绵绵语句中竟弹出一个奇怪的词汇:隽永。
谢凤白的耳朵被轻轻扎了一下,世界瞬间静止,然后天空放亮。
谢凤白想起父兄从军前那个中秋夜的月亮,轻柔灵秀;想起自己从军前阿娘炖煮的那只老鸭,甜糯香浓。天!多么神奇的词汇啊!从来没有过的好听,像一条宽阔的南北大道,上面跑着十几辆四轮马车;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有无数的五彩鱼儿畅游。美妙说不尽啊!
一股香气弥漫了谢凤白,从此,日里夜里,他开心起来。
所有的悲伤一扫而空。
隽永!陌生人嘴上的一句带过,他心里就此一直重复。
谢凤白精神抖擞,走路的样子与以往明显不同,昂扬赳赳。有两位姑娘因此闲暇时竟然主动与他聊天——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而谢凤白,但凡与人对话,无论长短,哪怕说到牲畜,说到饥饿,说到阿娘的死以及家乡的尽毁,总要七拐八绕,最后吐出“隽永”俩字。
他不失时机不顾一切地说出“隽永”,而后心满意足。
这俩字比所有的姑娘都美好,有羊肉一样好闻的味道,像天上的白云一样可以变幻出无数意想不到的形状,无边无际。
谢凤白爱干净了,隔几天就要到城外小溪洗身子。他听姑娘们说过,贵族们经常洗澡。贵族们也不随便拉屎尿尿,即便拉屎尿尿也不在猪圈上面拉屎尿尿。他们的家都豪华贵气。他们会在睡觉的屋子旁边,用石头砌一个固定的虎子,有放脚的踏板,蹲时旁边有扶手,还要摆放干枣,拉屎时用来塞紧鼻子。
如果有干枣,谢凤白会第一时间吃掉,味道一定隽永,哪舍得他用。
每每洗浴结束,他喜欢在静静的溪水里端详自己。眉目像阿耶,称得上清秀;鼻子挺阔,嘴巴微微前凸,像极阿娘。隽永啊!
一天,大街上挤满人。城里的人都来了。城外的人也纷纷赶过来。人们涌着,挤着,到东市看热闹。
晋军勇猛,捉住了一直犯边的燕国皇帝,切下了他的头颅。
谢凤白挤在人群前面,燕帝脖腔喷薄的热血溅到他衣襟上。他很高兴,替阿娘,替父兄,替全村死去的乡邻。他托着溅了血的衣襟,内心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兴奋,遂挤出人群,撒欢跑回所在的花烟间。
人间美事仅此,天地融化一处。
一位闲下来的姑娘问他参观东市杀人的感观,他深情地说:“隽永!”
【编者按】这段文字以乱世小人物谢凤白的沉浮为线,书写兵荒马乱里的求生、丧亲之痛与精神救赎。战场装死、家园焚毁、沦为贱役,他在绝望中因 “隽永” 二字重获生机,荒诞又真切。结尾以血溅衣襟仍叹 “隽永” 收束,揭示底层人精神世界的贫瘠与执拗,苍凉又极具张力,意蕴深长。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