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怀念叫永远
点击:280 发表:2026-04-02 07:46:44
2
一
又到清明。想起了二姐,二姐离世已近三载,清明时分,不能赴京祭奠姐姐,写下些许文字,权作对二姐的思念。
两年前的夏日,忽然接到外甥女微信:“舅舅,母亲走得很平安。现在荣归天家,与上帝在一起,好得无比的。愿上帝安慰您的心。”外甥女信奉基督,尽管语句淡定,我的心还是不由一沉。我知道,二姐患病有一段时间了,在不断医治,病情也在不断反复。可作为她的亲人,我和姐夫以及孩子们的心情一样,总是希望奇迹能够在二姐身上出现。
多年前,二姐就患上了绝症,好强的二姐叮嘱家里人不告诉我。我知道时,二姐患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在电话里说,姐,你不该瞒着弟弟。二姐说,我就怕你挂记,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生病的二姐一如往常,电话里的声音,依旧那么爽朗,那么清脆。只听声音,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个患有重病、身体长期欠佳的人。
作为姐姐们唯一的弟弟,说不挂念怎么可能。其后的每一次电话询问,二姐都如出一辙,细致并专业地分析着自己病情:身体对药物的感受、医生的治疗方法。言语中没有一点沮丧与灰心,生怕给弟弟带来心理负担。“放心吧,弟弟,你二姐是谁,什么事没经历过?放心,很快就会好的!”语气里透着淡定与自信,相信在医生帮助下,自己能够战胜疾病。
然而我们都知道,二姐的病,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乐观。好几种基础病叠加,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不好,再加上那可恶的癌症。
二
电话里外甥女讲,我爸让给你说一下,疫情虽说不厉害了,但天太热,怕你身体吃不消,实在不行,就不用来了,我们会将母亲后事处理好的。我爸的意思,无论如何,还是要告诉您,我们都知道,我妈平日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舅舅。
我说,我一定要去,和你妈见上最后一面,送她一程。于是抓紧订票赶往北京。
房间里,姐夫和孩子们早已摆好了灵位。在二姐的遗像前,我进了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我对二姐说,姐呀,俺代表娘家人,代表大姐三姐和你弟媳侄子送你来了。你说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弟弟还没来得及生前见你一面。也好,你去那边,不会再有病痛折磨,在天国,再塑一个自我。烟气袅袅里,二姐微笑着静静地望着我,似乎想说啥,但始终没有。
天热得很,二姐屋里的空调关了。姐夫说,金业,你若觉得热,咱开开空调。二姐生前身子弱,不时跑医院,怕风怕凉,姐夫和孩子就关掉空调,全家人陪着二姐,一同度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我说,不热,挺好的。坐着,望着屋里的陈设,感受着二姐无时不有的存在。二姐生前,除了电话问候,或寄点钱物,作为姐姐唯一的弟弟,没有在姐姐最后的时刻照顾一下,陪伴陪伴,是一件憾事。此刻,体味着屋子里有些熟悉的生活气息,心中充盈着亲切与温馨。
中日友好医院的告别厅,外甥们用心布置的仪式里,遗像下的二姐躺在鲜花丛中,面色安详。哀乐声声,我们为二姐送行。遵照遗嘱,姐夫没有告诉更多的人。我知道,二姐这是不想给别人增添更多负担,喜欢清静的二姐,只是想在家人陪伴下,悄然离去。天热,在郊外昌平殡仪馆等候的时间里,悲戚中的所有人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二姐夫坚持着,不回车里休息,一直等到将骨灰安置好。我明白,五十多年的相厮相伴,今朝一别,已是永远。
返回济南的高铁上,此行没掉一滴眼泪的我,望着手机里二姐的遗照,泪水不由自主淌落下来。我想问二姐,你要对弟弟说些啥吗?二姐依然微笑,没有回答。其实,二姐不说,我也知道,二姐是想说,弟弟,好好的,别哭,也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别离总是早晚的事。咱姐弟一场,也算是缘分。亲妈走得早,咱家里你最小,姐光顾着上学了,打小没照顾好你,让你饥一顿饱一顿。你知道吗,你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刨苞米秸子,打墼,瘦得露着肋巴骨,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好在你后来当了兵,我才放了心。这话,我不知听了多少次,每一次,心里都有一种别样的温暖。二姐这样重复的自责,充盈着母亲般的关爱,抚慰着我早年便失去母爱的心灵。不是吗?姐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三
岁月流逝,年轮递增,记忆会慢慢磨蚀淡去,但总会有一些东西,即使时间再久,也不会忘怀。
六十年前,我刚上小学的时候,生母因病去世。父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人艰难度日。后来虽然有了继母,但继母女儿孩子多,城里定量口粮不够吃,常常将孩子放在我们乡下家里。那一会儿,家里劳力少,孩子多,日子便过得寡淡。总觉得父亲很忙,觉得继母很辛苦,全家人似乎都在为如何填饱肚子而思虑忙碌。
在我们老家,节俭一词称作会过。会过日子是一家人在村里的口碑,更是向生活讨活路的根本。
那时候,总见父亲蹲在猪圈边,抽着旱烟,瞅着圈里的瘦猪,期盼着猪赶快长大,好换成粮食。旱烟袅袅中辛辣的气味里,父亲期盼神情的剪影,深深烙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天夜里,继母和姐姐在如豆的油灯下织着渔网,或编着玉米皮小辫,用小辫子编成的工艺品,可以用来出口外销,能挣几个零花钱。
及至长大,我也会过,因为我知道饭食的重要,知道家里能吃上面食不容易。再后来,懂得了高家人的节俭,并非生来如此,而是与那个时代中国广大农村的艰难日子密不可分。
(1959年,我5岁时,全家的合影,那会,母亲还在世)
作为家里最小且唯一的男孩,我是在父母及三个姐姐痛爱与关心中长大的。家里有点好吃的,除却父亲,一定是我要占先。大姐小学毕业后,去了上海投奔亲戚谋生活,二姐便成了家里的老大,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不肖说,家里的吃食,两位姐姐总是最差的。每次吃饭,二姐最快吃完,然后去看书或做些家务,她从来不会计较饭食的好坏,似乎也永远不将注意力放到这上面。相反,有点好东西,她会留着,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听妻子说,二姐上大学那会儿,常到他们泰安的家里玩,吃着肉包子,连连说,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二姐从不浪费东西,她的作业本,总是正反两面使用,绝不浪费一页纸。很多的时候,还会在空白处画上几朵浪花、几只海鸥。二姐的课本,从来都是珍惜再三,包着书皮书角,历来不在上面乱涂乱画。
我上初中的时候,二姐见我的衣服有些破烂,心里不忍,就把新发的工作服改一改,让我穿。初中的毕业照是穿着二姐的女式工作服照的,样子有些怪。上了高中,二姐又将姐夫的旧军装给了我,那时候个子小,军装穿在身上有些宽大,衣袖裤腿都要绾起来。那套军装我一直穿到合体,穿破,穿到当兵。
那时候每逢星期天,就盼着在县水泥厂当技术员的二姐回家,二姐回来,除了带回爽朗的笑声,引人开心的新鲜事,还会有南山产的长把梨,厂子食堂里的大饽饽。那一刻,清贫的生活,孤寂的日子,便显得有了活力与奔头。
四
要强似乎是二姐打小的生性。因为姥爷舅舅都已离世,母亲娘家只剩下姥姥一个人,我们姐弟是在姥姥家长大的。或许是因为我们家男人少的原因,我们家常常会受家族的排斥欺负。对此,脾气和缓生性懦弱的父亲,选择了忍耐。而二姐却不,继承了母亲倔强性格的二姐,不会向生活低头,更不会忍气吞声无故受欺。每每受了气,她会勇敢地反抗,据理力争。她时常会把我们召到身边,眼里含着泪:咱姐弟一定要听话,好好学习,为高家争口气,不能让旁人小看。
争气的二姐,在我们几个姐弟中,学习最好。小时候,好像二姐总不在家,初中高中都住校。二姐像极了永不歇息的钟摆,背着粮食,带着咸菜,来回摇晃在求学路上。一边忙着学业,一边帮衬家里。临近高考,那一个寒冷且漫长的冬日里,二姐请假照顾病重的母亲,同时复习着课程。夏天里,录取通知书迟迟未到,二姐便去了村里小学代课。二姐神情里透着坚定:今年不行,明年我再考。天不负人。期盼中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那一刻,二姐的笑脸上挂满倔强的泪水,二姐成了我们村少有的女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二姐响应号召,来到鲁北举目无亲偏僻的小县城,在那个小工厂里,原本学习植物保护的她,又从头钻研农机具。离家远,地方陌生,二姐坚持着,来完成那些自己不熟悉又不喜欢的工作。与姐夫结婚后,调回老家的水泥厂,边带孩子,边学起水泥化验。二姐夫在国外工作,继母年岁大有病,婆婆早逝,二姐一个人上着班,带着两个孩子。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只有她一个人最清楚。但她从未在人们面前流露半点苦楚,每次回家,总是笑声朗朗,把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苦事难事埋在心底,将欢乐与阳光捧予他人。
(二姐与姐夫的结婚照)
大学快毕业时,二姐认识了姐夫,二姐夫毕业于山东大学外语系,因表现突出,毕业后分配到外交部,从外交部又选派到部队里。两人都是农村出来的,又都凭本事受过高等教育,身上有许多共同点。
五十年前,参军入伍对于农村青年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我自然也想。二姐说这是好事,咱要努力争取。她领我到了村主任家,让我直接找接兵的人要求,还找过武装部。入伍通知书到了,二姐非常高兴,叮嘱我到部队一定好好干,给高家争口气。
我知道二姐除了让我到部队锻炼一下,是看我在家太苦,到部队能吃个饱饭。我那时个头不够一米七,瘦瘦的,骨多肉少。我离开家后,二姐随军去了北京,依然一个人带着孩子。长期劳累,身体每况愈下。二姐夫不得已将她和外甥女伟谊接到国外,那时有政策,外交官能带家属出国。先是到阿尔巴尼亚,后又去了苏联。外甥宇新一个人在家里,竟也能自己照料自己。一次到北京,正上高中的他从冰箱里找出半成品食品,做好了招待舅舅,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宇新说这个大院里像他一样的孩子很多,人家能行,他也行。后来宇新还真是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
(1974年冬,二姐夫与我在济空防化连的合影)
见二姐的面少了,不时地能收到二姐的信,多是鼓励的话。二姐织的毛背心,我穿了很长时间。在连队时,二姐和姐夫去看过我,他们走的那天早晨,刚到炊事班的我下面条给他们送行,盐放多了,根本没法吃。二姐说没事没事,不要紧,我弟弟能做饭了。
我的婚事是二姐促成的,二姐上大学时和妻子一家就熟悉,我和妻子又是同乡同学,顺理成章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我们的孩子也大了,二姐也退休了。
退休后的二姐并没闲着,考虑儿女婚事,练气功,吃中药,锻炼身体,与疾病作斗争。
那一日,我到了北京,二姐很高兴,领着我看刚装修好的新房子,说:“看看,看看,这些都是我的杰作,自己设计的图纸,自己选的材料,怎么样?”我问:“你怎么去的?”“乘公交啊!”二姐说。
五
父亲在世时,村里人羡慕父亲,说你那些儿女都挺争气,还那么孝顺。父亲听了高兴,觉得脸上有光。我常想,这些个乡邻口碑,除了父母基因遗传,姐姐们的言传身教不无关系。没有大姐,二姐读不完大学,没有二姐,我当不了兵,不会对文学产生兴趣。没有三姐,我或许连高中都上不了,父母的照料也是个问题。说到底,我是我们家受益最多者。
三姐家的老大结婚那会儿,我们姐弟相约回了老家。正是春节,艳阳高高照着,寒风里我们拍了合影,每个人脸上心中都写满了笑意。两位姐夫喜酒都喝了不少,他们酒量不大,但都是实在人,给了高家不少的帮助。
父亲去世,我们姐弟都回了老家。身体不好的二姐非要守灵不可,伴着蜡烛燃香,她守着父亲不愿离去, 哭了很长时间,直至晕倒过去。二姐有心脏病,受不了如此的刺激。父母在,老家还是个家,老人走了,这个家也就散了。或许是二姐想到了这一层,想到了生母,想到了自己这一辈子有多么不易,方才如此伤心。
要强了一辈子的二姐,轻易不会洒下自己的眼泪,面对亲人的离去,她毫不掩饰地哭出声来。
(1997年,全家人在龙口老家的合影,那一次,似乎是人较全的一次)
五年前,我生了一场病,考虑二姐身体,便商量不告诉她。后来,二姐知道了此事,立刻给妻子打电话,说怎么不吱声一下,急死了急死了,赶紧到北京来,这里医院如何如何,哪个医生如何如何,快来快来!她真的是急,比她自己得病都急。
一段时间里,没有了二姐的声音,听三姐说,二姐摔着了,晚上上厕所摔了腰,二姐夫耳朵不好,喊他听不见,就那么爬着到床边拽醒了他。
年三十晚上,我给二姐打电话,电话里声音依然爽朗:“哎呀,你不来电话,我正想给你打过去,你恢复得挺好吧?”我问她腰怎么样了?她说:“你怎么知道的,你三姐多嘴,我不让告诉你,怕你上火,你那个病不能上火。我好多了,能吃能睡,还不耽误画画,画了不少,有空你来北京看看。”
我知道,二姐身上,充满着艺术细胞,二姐不仅喜欢文学,能写一手好字,还能歌善舞,爱好画画。从中学到大学,二姐一直都是学校演出队的队员。二姐的嗓音好,舞姿也很优美。不知为什么,我们这个普通的并没有什么艺术传承的庄户人家,怎么会出了二姐这样的极有艺术天赋的孩子。
小时候,二姐常会带回一些小人书给我看,还常常修改我的作文。初中时,二姐给了我一个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硬壳本,前有毛主席和斯大林画像,我便用这个本子做了日记本,可惜的是,不知何时,日记本莫名其妙丢失了,让我伤心了很长时间,却也未敢告诉二姐。那年夏天,天气炎热,夜晚开窗纳凉。半夜时,猪饿了,跳上窗户,将我的书叼到猪圈撕扯。那些书里,有二姐借来的《叶尔绍夫兄弟》等。二姐知道后,见我一副闯了大祸要挨骂的样子,大笑起来,说:“真逗,没听说猪还愿读书,读到了肚子里。”
二姐喜欢唱歌,每每有了新歌,便可以模仿的惟妙惟肖。冬日里,我们挤在炕上,煤油灯下,我一边看书,一边听二姐和三姐小声地哼唱,心里便洋溢着宁静和舒畅。最爱听的是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插曲,那旋律很长时间在脑海中回荡,“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地流过我的小村旁”,很美的一幅画面。
艺术总是相通的,二姐的绘画,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没有老师,完全是自己模仿琢磨。那些课本封面、作业本的角落上,常常有一些寥寥数笔却极为逼真的小品:海浪在翻腾,海鸥在飞翔,小草在生长,梅花在开放,鹿儿在奔跑……
因为种种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二姐放下了手中的画笔。一直到退了休,才又重新拾起画笔。二姐的画经常在小区里展出,甚至参加区里展览。那次在二姐家,二姐拿出一幅画,说送给你,看喜欢不?画上白雪皑皑,正在融化,潺潺溪流顺涧而下,雪水溪流衬托着岸边静静的白桦树,好一番恬静唯美的意境。我说 : “二姐,我只知道你会画画,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二姐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哪,你以为你二姐只会看孩子做饭哪?快快,在上面提个字,咱姐弟来个书画组合。”
忆不完的往事,道不尽的姐弟情。人哪,长相见的时候,不觉得存在的重要,一旦别离,且注定永远,方觉得那种不忍的逝去再无复返。其实,这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注定。朋友也好,亲情也罢,你生命中遇到的人,皆为缘分使然。有缘,才会遇见;无缘,遇见不会相识!感谢上苍,为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人生路程,让我有着这样的父母,如此的姐姐们。亲情给了我生命与温暖,教会我做人,懂得感恩,变得坚强和成熟。生命的镌刻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编者按】又至清明,烟雨寄情,笔墨传思。这篇忆姐散文以清明无法赴京祭奠为缘起,浸透着作者对二姐深沉的思念,将半生姐弟情藏于鲜活细节之中。文章以时间为暗线、亲情为明脉,从二姐离世回溯其一生,用平实笔触刻画了她慈爱担当、要强才情的立体形象。文中既有二姐患病掩病容、勤俭持家、求学坚韧、独担家责的点滴,也有她退休重拾画笔的乐观。情感克制深沉,动人心弦,更融入对亲情与生命的感悟。行文流畅、脉络清晰,兼具真实感与厚重感,既是怀念二姐的篇章,亦是致敬亲情的赞歌。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