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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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成帝时期,法度已经松动,外戚权重,君主缺乏魄力整顿吏治。此时又发生了多起自然灾变,动摇了朝廷的根基。《资治通鉴》卷三十二记载的这些事件,促使了西汉王朝的崩溃。原文如下:
孝成皇帝中元延元年
春,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壬戌,王商复为大司马、卫将军。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丁酉,无云而雷,有流星从日下东南行,四面燿燿如雨,自晡及昏而止。
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
上以灾变,博谋群臣。北地太守谷永对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则五征时序,百姓寿考,符瑞并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则咎征著邮,妖孽并见,饥馑荐臻;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征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枼黩燕饮;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朝觐法驾而后出,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咎亡。’比年郡国伤于水灾,禾麦不收,宜损常税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市怨趋祸之道也。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奢泰之费,流恩广施,振赡困乏,敕劝耕桑,以慰绥元元之心,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中垒校尉刘向上书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硃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皆有变异著于汉纪。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
红阳侯立举陈咸方正,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汉成帝元延元年春季,正月初一,出现日食。
正月二十四日,王商再次担任大司马、卫将军。
三月,成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
夏季,四月初一,天上无云却响起雷声,有流星从太阳下方向东南飞去,光芒四射像下雨一样,从申时一直到黄昏才停止。
朝廷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
成帝因为接连出现灾异,广泛向大臣们征求对策。北地太守谷永上奏说:“君王如果亲身践行道德,顺承天地之意,那么风雨寒暑就会时序正常,百姓长寿,祥瑞一同降临;如果违背道义、胡作非为,违逆天道、残害万物,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明显出现,怪异妖孽一同显现,饥荒接连到来;如果始终不肯醒悟,恶行遍布、灾变齐备,上天就不再警告谴责,而会改命给有德之人。这是天地永恒的法则,历代帝王都一样。加上君王功德有厚薄,国运长短有定数,时代有中期、末世,天道有盛有衰。陛下继承八代先帝的功业,正处在阳数的末季,遭遇三七之厄的节点,碰上《无妄》卦所示的厄运,正值百六之灾,三种不同类别的灾难,汇集在一起。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大灾怪异接连爆发,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对内,在深宫后庭,将会出现骄横的大臣、凶悍的宠妾,因醉酒狂乱突然引发祸败;在北宫园林街巷、臣妾家中僻静之处,会出现像夏征舒、崔杼那样的弑君之乱;对外,在中原各地,将会出现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揭竿而起的祸患。这是安危的分界线,是宗庙社稷最大的忧患。臣谷永之所以多年胆战心惊,提前反复进言,就是因为下面已有祸乱萌芽,上面才会出现灾变,怎能不格外谨慎!祸患都起于细微,奸邪生于疏忽。愿陛下端正君臣大义,不要再和一群小人亲昵宴饮;严格遵守三纲,整顿后宫政务,疏远骄横嫉妒的宠妃,亲近温顺贤良之人;上朝必须备好法驾才出宫,布置军队清道之后再出行,不要再轻易独自外出,到臣妾家中饮食。这三件事改掉,内乱的路就堵住了。
各地起兵作乱,萌芽于百姓饥荒而官吏不体恤,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爆发于下面怨恨离散而上面浑然不知。古书上说:‘百姓饥饿却不减少赋税,这叫骄泰,其恶果是灭亡。’近年各郡国遭受水灾,庄稼无收,本应减免正常赋税,有关部门却上奏请求加税,非常违背经义,逆民心而行,是招致怨恨、自寻灾祸的做法。臣愿陛下不要批准加税的奏请,进一步减少奢侈浪费,广施恩德,赈济穷困,鼓励耕织,以安抚百姓之心,各地的动乱或许可以平息。”
中垒校尉刘向上书说:“臣听说舜告诫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圣明的君王常以败亡祸乱自我警戒,不忌讳谈论兴衰,所以臣敢极力陈述愚见,望陛下留心体察!考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共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发生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就有八次日食,大约两年六个月一次,古今罕见。灾异有大小稀密,占卜显示祸乱有快慢缓急。看秦汉换代、汉惠帝汉昭帝无后、昌邑王被废、汉宣帝继起,都有变异记载在汉家史册。上天的取舍,难道还不明显吗!臣有幸身为皇室宗亲,实在看到陛下宽厚圣明,希望能消除大灾,重现高宗、成王那样的声望,尊崇刘氏天下,所以恳切多次冒死进言!天文难以说明白,臣虽然呈上星图,仍需当面解说才能理解,愿陛下赐空闲时间,让臣指图陈述。”
成帝随即召见了他,但最终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经过对策,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又上奏:“陈咸以前曾任九卿,因贪婪邪恶被免官,不应当以方正被举荐,担任内朝官员。”同时弹劾 “红阳侯王立选举不实事求是”。成帝下诏免去陈咸官职,但不再追究王立。
我们从这段话里可以看到这样一些道理:汉代政治的底层逻辑是天人感应。当时的政治思想核心是上天降灾异,就是警告君王失德。日食、流星、彗星、无云而雷,都被视为政治失序的信号。成帝因此 “博谋群臣”,本质是天象不稳,造成君臣恐慌,开始反思朝政,以此试图改政消灾。
谷永的核心警告是内乱与民变两条死路摆在面前。谷永把危机说得非常直白,内忧是后宫骄妒、近臣乱政、君主轻佻,可能出弑君之祸;外患是百姓饥荒、重税盘剥、民怨沸腾,会爆发农民起义。他提出的对策是务实的,即君主自重,不与小人厮混。同时整顿后宫,杜绝内乱。减税、赈灾、劝农,用来安抚百姓。谷永的道理很朴素,祸起细微,奸生所易。国家大乱,从来都是先从上面放纵、下面活不下去开始。
刘向的进言是以史为鉴,却不被汉成帝采纳。刘向拿秦亡、昌邑王被废、宣帝中兴举例,强调灾异不是迷信,是历史反复出现的规律。他要求面见成帝,详细解说天象与国运,成帝虽然召见,“然终不能用”。皇帝听得进警告,但改不了行为,也动不了既得利益。
这一段看似只是灾异、上书、人事任免,其实是西汉走向灭亡的逻辑。君主怠政,生活放纵;外戚掌权,吏治腐败;百姓困苦,赋税沉重;忠臣进谏,皇帝知而不行;灾异频发,人心动摇。这些叠加上天示警、忠臣苦劝、君主心知肚明却不改正,造成王朝一步步走向崩溃。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七日
【编者按】这段史料,道尽西汉衰亡的底层逻辑:灾异频发不过是表象,君主怠政、外戚专权、苛政害民才是根源。谷永、刘向直言进谏,直指朝政弊病,可汉成帝明知危机却拒不整改,任由矛盾不断激化。王朝覆灭从无偶然,君心懈怠、漠视民生、纵容权贵,终究会一步步走向覆灭,以古鉴今,这段历史也成了后世千古不废的警示。编辑:穿越中的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