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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的呼唤

作者: 米奇诺娃 点击:155 发表:2026-03-24 09:30:21 5

摘要:背景:两晋南北朝人物:乱世下之寻常众生情节:奔逃、躲藏、投机、杀戮、坚持、  守信、忘我、偶然、必须……生死关头,十字路口,人们选择……视角独特,情节爆燃,出乎想象

  秋夜。

  有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动静,山风穿越崖谷隘口的声音,山风吹拂树梢树叶的声音,山风折断树枝树杈的声音,飞禽走兽光临或经过,莫名的声音,奇怪而恐的声音。大山里,生长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木,存活着太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禽兽虫蚁,什么动静都不出奇。

  有些动静不同往常,匍匍簌簌,时断时续。白天太过劳累,困意太浓,李大旗懒得睁开眼睛。只要不是人的脚步声,只要不是人,都不足为虑。

  清晨,鸡叫。李大旗醒来即起。她肩宽背直胸高臀阔,高大的身材远远看去像男人。山里晨风硬,她穿上麻布夹袍,腰间系上麻绳,先掏净灶坑里的柴灰,再出门抱柴烧饭。三个儿女都睡着,醒来就会饿。

  柴棚。柴堆里,一个男人蜷缩着,昏睡着,蓬头垢面,两条细长的腿枯树枝样佝偻着,一只脚血脓肿胀。纵使李大旗三十好几,经过见过,还是吓得连退三步。进山以来,她还从未见过外人。


  男人睡得熟,有稻草围着靠着,暖和安稳,他连睡两个时辰,为近一个月来最长最美的觉,直到被噩梦惊醒,掀草而起,双手胡乱比划着。

  他梦到自己掉进深渊,奋力挣扎,下沉不止。而眼前,惊醒后的男人越发惊恐,眼前刀光闪闪,几个手握凶器的男女围住自己。他一时间恍惚,不知自己是从恶梦醒来,还是跌入恶梦。他下意识往草堆退缩。

  李大旗带着三个儿女,大兽、二兽、三兽。四个人手拿菜刀、剪刀、擀面棍、绳索,胆战心惊地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脸上脏糊一片,一双细长的眼睛躲闪着,十足受惊的小兽,蓬乱的头发上满是蓬乱的草屑,显得头大,褴褛不堪的袍子看不清颜色,几处破洞露出紫糊糊的皮肉。

  “你是谁?来干什么?”李大旗镇静下来,厉声喝问,手里菜刀高高举起。

  男人顾不上回答,继续往草堆里缩,到底把草堆拱翻,整个压到他身上。李大旗娘四个惊叫着,随即一齐上前,扒拉草的,拽胳膊的,按脑袋的,一顿操作,把男人捆扎起来。


  “阿娘!要不要告诉六叔?”

  大兽贴耳小声问。她今年十四岁,已经许配人家。六叔是她未来君舅。

  “不要。”

  李大旗心里有底。刚才娘四个一起动手时,男人的细软羸弱让她意外,基本没费多少力气。眼下男人手脚被捆,倒在灶前,并不挣扎。捆绑的麻绳是她随手操起的,有些单细,若换自己,稍用力气,就能挣脱。这样想着,李大旗在榻下翻出一根结实的麻绳,重新绑定男人手脚。男人仍不反抗,亦不看她,眼神迷茫。

  新麻绳是三兽阿耶死前亲手搓的,结实紧密,值得信任。

  “大兽!你带二兽把草归拢归拢,都归到棚里。天阴着,小心淋雨。三兽!你帮阿娘做饭。”

  说着,李大旗塞一把草进灶坑。炊烟升起。

  不远处,山里的三个点位,早有炊烟越过树梢,袅袅升空。

  早饭是米粥,白糯的当季稻米。

  娘四个吃着。被捆的男人斜躺地上看着,望眼欲穿。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米粥,甚至不记得多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昨天与前天,以及前几天,他一直在山里摸爬,只吃些树叶和杂草。树叶水分无多。杂草多毛带刺,扎得他口舌出血,痛疼不已。

  李大旗并未多煮米粥,但见男人眼神, 禁不住剩了半碗稀粥,加了些水,端去倒进男人嘴里。男人歪着身子,几口喝完。有水汁流出来,男人伸舌头舔净。


  午后的饭,李大旗带了男人的份儿。卸下绑绳的男人蹲着,随一家人一起吃。此前,他在李大旗与三兽的监视下,去屋后解了一次手。

  一块平整的石头正中放着一碗清水煮菜,里面撒了几粒盐。男人捧着粥碗一气喝光,又夹了一口青菜吞掉,放下筷子,道一声“谢”,就退到角落。

  李大旗从未见过这么细长的手指,细竹一样,一节一节皮包骨头。手臂也是竹杆样,不见肉,比当年随大兽阿耶逃荒时瘦弱不堪的自己还不如。她喝着粥,吃着水煮青菜,心里暗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果为此惊恐,点烟通知六叔他们,怕要被笑话。

  距李大旗家二里远的一块坡地怪石旁,有一眼山泉,水尤清冽,四季不断,一家人在此取水。六叔家在山泉另一侧。围着山泉居住的还有两家人,是六叔的族人,住地都在坡上,离山泉的距离皆不远不近。山上杂树丛生,彼此看不见。平日联系全靠炊烟。红烟报警,看见的人要迅速逃命;黄烟有事,需要聚齐商量;蓝烟说明有好事,招呼大家。

  李大旗母子四人种稻为生,住地周围最是平整,即便如此,每天也需不停劳作,或垦地种植,或引水,或割草喂鸡。他们以竹筒引水灌溉,收获将将够用。其余三家环境不一,开荒甚少。六叔与族弟打猎为生,除了食用,还要下山售卖皮货,换取稻米盐巴日用。另一户则采药,红黄蓝三色烟就是他采集的三色草 。

  “你吃也吃了,歇也歇了,差不多就走吧。”李大旗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男人说。”

  “拉也拉了。”三兽补充。他今年八岁,跟阿娘长着一样的大身板。刚才他随阿娘一起监视男人解手,仔细观瞧了,男人蹲了半天,没拉出多少。

  “是这样。要走的。待雨停。待雨停。”

  下雨了吗?李大旗侧耳细听,屋外果然有雨滴声。她哼了一下。

  “听你说话,不是山里人。你哪里人?”

  “吴地。”

  “我就说么!那就是了。怎么来这么远?”

  “家里不和。”

  “把你打出来了,还是撵出来了?”

  “还是你家没吃的,跑我们家来?你看你瘦的,比猴子还瘦。”三兽帮阿娘探问。他机灵,爱说话。大兽、二兽偎在一张窄榻上嗤嗤笑。

  “是这样!差不多。”


  雨夜,男人睡在灶旁。李大旗抱了稻草给他铺盖,自己则拥着三兽睡宽榻。

  夜里,一声惊叫唤醒娘四个。

  男人做了恶梦,亦把自己惊醒。他双手胡乱比划着,在草堆里坐起。

  “阿娘!”三兽扑到李大旗怀里。

  天亮前,男人又惊叫一次。

  清晨,李大旗将醒未醒时,听到房门打开,眼睛斜睨,瞥见男人出门。

  男人顶雨去房后解手,然后站在房檐下,用雨水洗了脸与手。


  雨停。柴棚进水了。李大旗一早起来,忙着整理。

  男人醒后出门帮李大旗忙。他手脚不很利落,眼神心思都散着,伸手后反倒让李大旗费力。

  “你放着吧。那些草湿了,不能放一起。看不见吗?”李大旗嚷嚷着。

  男人失措。

  “雨也停了,一会你吃罢早饭就走吧。”

  “你再不走,我家可没米供你吃。”三兽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我知道,是该走了。可是,我没地方去。”

  “你倒说说,你怎么没地方去。你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啊!”

  “我家在吴地……”

  “这你说过。”

  “我家有些田亩。”

  “有多少?”大兽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一百多亩?”

  “你家有一百多亩地,你却瘦成这样?”

  “因为分地,家里闹了不和。”

  “打起来了?”李大旗困惑。

  “是这样。所以,我回不去了。”

  “你家有一百多亩地还不够分?兄弟多呀?兄弟再多,即便十个兄弟,一人也能分得十亩,往少了说,分到三亩也是够吃。我们一家四口,只有不到二亩薄田,算计着也是够吃的。”

  “但是你要再吃几顿,我们家就不够吃了。”三兽帮腔。

  “打得厉害。”

  “有多厉害?”

  “我大哥,他把我阿耶害了。我二哥把我大哥害了。”

  “啊!”李大旗吓出一身冷汗。

  “就为分地?”

  “是这样。”

  “你家人够狠的。”

  “你快走吧。你要跟你家人一样狠,会把我们都害了。”三兽躲在李大旗身后,尖着嗓子喊。他吓坏了。

  “不会。我不会。我因为不会,因为害怕,才一路逃到山里。我宁可不要那地,半亩也不要,也断不会害人。”男人双手张开,胡乱比划着,像他夜里惊梦醒来的样子,且要比划一阵子。一种不由自主地比划。

  “你叫什么?”李大旗抬起眼皮,专注地问。

  “刘宸。”


  六叔家的炊烟变为蓝色。有好事,他在招呼大家。三兽高兴得直跳:

  “六叔喊我们去,一定打到美味了。”

  李大旗捡了十几只鸡蛋放篮子里,带着刘宸与三兽一起去六叔家。

  走过山泉,还有二里林中坡地。刘宸穿着李大旗新扎的草鞋。他右脚大脚趾有伤,整个趾甲掉落,加之山路湿滑,阴苔遍布,三人走得磨蹭。

  六叔身材清瘦,个子不高,瘦长脸满是皱纹,双眼炯炯放光,一看就带着功夫。这是他常年爬山钻林打猎的结果。

  他招呼女人给李大旗一行倒水喝,眼睛盯牢刘宸这个陌生人,随时要擒拿或射杀。

  李大旗看出六叔不悦,寻无人处解释,说总不能留他与两个女娃在家,虽说看上去他弱弱的。

  “什么人?为什么留他?”

  “他家在吴地。家里起了争执,他出逃到这里。刚来时眼见着活不成了。”

  六叔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李大旗性子犟,多说无用。他给三户人家一户一只山鸡,半只野猪。李大旗临走时他只叮嘱一句别轻信外人,再没说其他。

  六叔是所有人的“六叔”,一直大人大样,早年参加过北府军,与李大旗第一个男人,也就是大兽阿耶,是儿时玩伙伴,也是一起从军的生死弟兄。在一次战役中,大兽阿耶战死,尸身留在北地。他侥幸回到老家,时常关照李大旗母女,还帮李大旗嫁给另一个生死兄弟。

  天下纷争不已,各处征兵征战不休。六叔欲带家人、族人进山逃生。李大旗刚刚死了第二个男人,生活无着,随着一起进了山。四家人的居住地围绕一口山泉。地点是六叔选定的,居地间隔等等也是六叔说定的。他有一套想法,说北地人家喜欢修建坞堡,族人、乡民蜗居其中,一起对付外来者,但再怎么结实强大的坞堡也难以对付万千大军。他听过、见过的灭堡事件太多了。一个堡的人,说被全员绞杀就一个不剩。活则一起活,死则一起死。他认为这样不够智慧。分散而居,彼此照应,如有情况,彼此通信,其他人或能逃命。


  李大旗把从六叔家带回的野鸡拔毛掏膛收拾干净,放锅里煮上,把半只野猪肉抹了盐挂在房梁上。

  在六叔家,刘宸的伤脚得到药农的处理,敷了药草,用旧麻布包裹起来,舒服许多。此时,他蹲在灶下,帮忙续柴。

  事实上,头天夜里,他已经和李大旗睡到一处。

  一切自然而然。

  刘宸本睡在灶下草堆。李大旗给他拿了一件麻袍,当是被子。有天夜里,刘宸被冻醒。地下实在太凉。他睡不着觉,起身活动。朦胧中,他看见李大旗侧身向里拥着三兽,榻边有空,禁不住轻身躺了上去,小心翼翼,一时舒服,竟然睡着。

  李大旗半夜醒来,见刘宸躺在身边,又惊又气,一个下意识把他踹到地上。三个孩子竟都没醒。李大旗冷静下来后,想着秋冬交际,天真的冷了,地上草再多,也不能久睡,就把三兽拉到自己身边,喊刘宸到榻里,贴土墙而睡。刘宸抱着麻袍上榻,很是自觉,只扯一个边角搭在肚皮上,其余盖到三兽身上。

  睡觉盖肚皮,这是陆丰嘱咐的。陆丰的嘱咐很多,不与外人说话,不予外人争犟,不乱吃东西等等,他都记得。

  这样睡下几天后的一个夜里,两人的脚搭到了一处,都没躲开,就那么搭在一起。又一个晚上,李大旗让三兽贴墙而睡,自己睡中间。


  一只野鸡五人分吃,吃得一丝不剩。锅里的汤也都分着喝掉。

  三个孩子嘲笑刘宸拿筷子的手指,这是他们的餐间娱乐。刘宸左手三个指头拿筷子,闲着无名指和小指,几乎每次夹东西都不顺利,需要反复。

  “你放闲两根手指干什么?纺线吗?”

  “不!他闲出两根手指是要喂鸡。”

  “我知道,他闲出两根手指是要砍柴。”

  三只小兽开心地边吃边说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大旗跟着笑,心里却想:这人怪得很,看着瘦弱,实则比自己死去的两个男人都猛呢,尽是花样,像只山兽。  


  但凡天气好,李大旗就要扛着铁具垦荒。她在住地周围寻了几片方寸之地,天天除石平土。地方太小,种不了稻,只能种菽,那也是好。趁着冬天垦出来,天一转暖就可以播种。

  刘宸脚伤已好,跟在后面。三兽跟在刘宸后面。他管刘宸叫阿叔。

  通常,只李大旗一个人干活。刘宸试着干过几次,要么把自己弄伤,要么不见进度。李大旗每次都速速接手,一个人干,虽然累些,但速度更快。

  于是刘宸与三兽负责清理地面,砍除杂草树枝,搬走石块。

  这次有些麻烦,一块大石立在地中间,一人推不动,三个人也不成。李大旗没犹豫,躺倒在地,以脚抵石,向着一个下坡用力。但石头纹丝不动。

  “还不过来帮我!你是男人吗?”她明显不悦。

  刘宸慌忙躺下,以脚抵石,向着下坡用力。他不惜力,头发在草里土里蹭着,露出雪白的肚皮。

  李大旗苦笑:“我都不行,你能行吗?我们得一起啊!”

  “你说,如何做。”

  “听我的。我喊‘缩’。我要喊两次,这两次你要把脚回缩,憋足劲。当我喊‘踹’时,你要全力踹出脚,与我一起用力。”

  两人并排躺着,如此试了三次,缩脚时阴差阳错,最后一次才成功。石头终被撼动,滚落坡下。

  “你说么,我到底是不是男人呢?”两人躺着喘着粗气。刘宸悄悄念叨。李大旗红着脸起身干活。


  春天归来。林木茂盛,鸟语花香。刘宸坐在稻田旁看着李大旗与大兽二兽一起插秧。原本他也要上手,被李大旗拦住。

  “这是要命的活,插不好,影响生长,收不上来,就白种了。”

  可是,刘宸想说未说。李大旗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不得弯腰。李大旗知道他要说什么,便说:“再怎么着也比你强,别看你是个男人。”

  “二兽再怎么着也比你强,别看阿耶是大人。”三兽接话。他喜欢刘宸,已经改口叫阿耶。闲时,他帮阿耶捉虱子,阿耶则教他识字。三兽已能背诵两段诗经。不久前,药农家里生了女娃。三兽随刘宸一起送了十只鸡蛋过去,还给女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乐怡。

  除了做饭时帮忙烧火,其他活计,除非必要,李大旗通常不用刘宸,尤其插秧这种关乎收成的大事。这样一来,刘宸常独自近处转悠。

  山中风景多变幻,野芳幽香,佳木繁阴,季节痕迹明显。此刻他注意到,有一些或黄或白的小蝴蝶在林间草丛里飞舞,轻盈自在,仙气十足。他替蝴蝶高兴。这里只有一方天,四周山脉纵横,林木茂盛,看不太远,但心中的绿意却没有尽头,连天接海。到底有多少生灵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尽情玩耍啊,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生灵与他一样隐身于此啊,他也不知。

  而最美的生灵,当属李大旗。她有最宽阔温暖的肩膀,最有力的手臂,最多情的眼神。夜里,她睡觉时的鼾声以及两人亲热时的呻吟都是世间最美,与眼前此起彼伏的鸟叫虫鸣合成世界的安详。

  今晨吃饭时,几只小兽依然拿刘宸开着玩笑。他们的笑资太多,随时添加:

  他添柴烧火时撅屁股的姿势——你要把屁股顶到天上吗?

  他劈柴时的手足无措——你的手不分瓣,所以才劈得乱七八糟,反伤自己。

  对了,你担水时为什么总东摇西晃,最后只剩两个半桶?

  阿耶觉得山路需要浇水。哈哈哈哈!

  “你们不要嘲笑阿耶!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吓唬我们了,是不是?”李大旗每每站在刘宸一边。

  “我早就发现了。阿耶不再做恶梦了。”三兽抢着说。

  不再做恶梦,每天有两顿饭菜得吃。早饭永远是稀粥,下午有时是干饭,扛饿,一个晚间都不会难受。菜的种类繁多,细芽大叶笋类根茎应有尽有,除了六叔时常赠送的大肉,还可吃到各种小肉,青蛙、仓鼠、带翅膀的飞虫,味道皆美,这都是刘宸从未有过的体验。月在青山云在天,多么好,与蝴蝶一样美好。


  凌晨。有些动静很陌生,不是山风穿越崖谷隘口,不是山风吹拂树梢树叶或折断树枝树杈,也不是飞禽走兽光临或经过。莫名的声音,不熟悉的,匍匍簌簌,越来越急促。李大旗先醒,然后推醒刘宸与三兽,叫醒大兽与二兽。全家摸索穿衣下地。

  李大旗挺着肚子,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看刘宸,又看看三个儿女,遂操起门口杵着的木棍,猛地推开房门。

  屋外,黑压压站满兵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世界凝固。里外无声。

  刘宸轻轻拉开李大旗,走了出去。

  有人哭叫一声“陛下”,跪倒在地。人群随即跪成黑压压一片。


  三只小兽坐在榻上,眼珠乱转,惊恐不安。刘宸牵着李大旗的手坐在榻沿,像泄气的皮筏。李大旗站立一旁。

  最初,刘宸拉李大旗一同坐下,但李大旗肚子大,久坐不适,不久便站起来,再没坐下。

  “就是说,我二哥不在了,三哥也不在了。都无庙号吧。”明明是自言自语,但刘宸眼神恍惚,语气抻扯,似有疑问。太监陆丰忙给予肯定,并积极扩展:

  “前一位废帝杀了中宗,后一位废帝又杀了前一位,还绞杀诸多宗亲大臣及其亲族,所以,都无庙号。”

  “母后?”

  陆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也……不在了。她气晕过去,再没醒来……”陆丰瞄着刘宸的表情,掌握着缓急节奏,间歇诉说宫中伤亡,“两位废皇后,还有诸位王妃、夫人都不在了,或被杀,或自杀……幸运的是,淮王妃自杀后,她儿子活着,趴在王妃身下没被发现,最后得救了,现在宫里着专人看护……”

  淮王是刘宸从弟,一起长大的伙伴。

  刘宸仰天流泪,半晌才说:

  “陆丰!你从小跟着我。你说心里话,那么个是非之地,我回去还有趣味吗?”

  “可是,皇上!那是您的家业,也是国家社稷。”

  “是啊皇上,您可不能不回去啊!不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啊!”

  说话的两位分别是尚书令郑明之和镇北将军齐稻坦。

  “我并未与你们说话。”刘宸声音不大,一字一顿。

  齐稻坦脸色难看,忍而不语。他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大将,如今更是镇国第一人,最主要的是,排除万难寻找中宗唯一的儿子刘宸,佐其上位,正是他的主意。为此,他衣冠不整亲率部队寻了一个多月。

  陆丰一直跪着。他是从小侍奉刘宸长大的太监,最知道轻重亲疏,知道刘宸的脾气,也了解齐稻坦的举足轻重。他跪行向前,把头磕在刘宸脚边。

  “皇上!如果不是镇北将军和尚书、司空几位大人匡扶正义,终止了废帝的恶行,朝廷恐怕已成废墟,胡人十有八九会屠灭建康。我们都知道您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累。您看您穿的这麻衣,又脏又破!令人心痛啊!您多会儿穿过麻衣啊!那得多扎皮肉啊!您要怪就怪我吧,谁让我把您丢在这深山密林中!可是,可是,可是我在给您寻找吃食的路上被抓充军了!我身不由己啊!我被驱赶跟胡人打了两仗,实不敢声张身份,怕给您带来风险!可是,可是我怕啊!我怕死在沙场,那可就把您害苦了!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怕死呀……我怕我死了就没人知道您在这山里了……”

  陆丰初起哽咽,说到最后放声嚎哭。刘宸起身扶起他,两人相拥而哭。

  悲情淹没所有人。刘宸流着泪,拉齐稻坦、郑明之一起坐到榻上。  


  李大旗始终记得刘宸在大队人马簇拥下离开的场景,他几乎一步一回头。山间道窄,一些地方勉强只能一人通过。最初,齐稻坦想让兵士开道,以便轿子通过。李大旗担心破坏稻田,坚持不让。

  兵士们只好轮流背着刘宸下山。

  刘宸脚上穿着李大旗新编的草鞋,心里异常难过。

  李大旗不肯一起下山。她挺着肚子,说即便死也不会离开。

  陆丰说你怀着皇上的孩子,走与不走由不得你。

  李大旗立即原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又跳一下。她要把孩子跳下去。

  众人大惊。刘宸抢步上前抱住李大旗。

  陆丰慌忙跪倒:

  “求您了!为了皇上!”陆丰的眼泪在地上滴了无数小坑。

  李大旗不为所动。

  “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又不是去吃苦。”郑明之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愿意。”李大旗声量不大,但主意坚定。

  没人再言语。

  郑明之与齐稻坦商量一番,只得变通,劝刘宸先行离开,回头再想办法解决李大旗的行程。

  “皇上!您需要先回去一趟,一堆事情等着您决断呢。李夫人的事情我们回头处理。我们一群人,无论如何也要替您处理好这件事情,让您心安。”

  就此,李大旗的生活貌似恢复常态,下地劳作,烧火做饭,三个儿女皆是帮手。之所以说貌似,是因为齐稻坦留下两千兵士把持几个山口,禁止闲人进山。在举目可见的不远处,在半山腰,十几个兵士开出一小片空地,扎了营帐驻守,帮助李大旗日常劳作,比如砍柴,比如管理稻田。兵士们废弃了原来的简易引水渠,拆除了七扭八歪的竹筒,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头沟渠,与山泉连接——那里则修砌了一方规整的石槽。

  六叔等三户人家对此不很愿意,但官兵进山时把他们几家连同其他散居各处的山民都绑了起来,压在山脚下一个临时营地,挨饿又挨打,吃了不少苦头。刘宸下山时解救了他们。

  如此,三户人家嘴上不好说什么。好在兵士们平时不去叨扰。

  六叔说,皇上计算着时间呢,单等李大旗把孩子生下来,就会把李大旗跟孩子一起接走。想了想,他又说:

  “也许接不走李大旗,但一定会把皇子接走。”

  兵士里有个郎中,其实是宫中御医,隔些天会给李大旗把脉,留些嘱咐后也不多说话。

  李大旗心安如常,日子如常。天天的黎明都静悄悄的。直到陆丰再次上山。


  陆丰来时,水稻秧长到膝盖了。他带来的丝帛、器皿、羊肉、金银珠宝堆了半个房间。他给李大旗跪下请安,口称夫人,又一一问候了大兽二兽和三兽。李大旗说快起来说话,我可不习惯呢,接着问刘宸可好。

  “可不敢这么叫名字啊!”陆丰连忙纠正,从怀里掏出一双穿烂的草鞋递给李大旗。

  “皇上阿耶可好?”三兽接话说。

  “不好。皇上不好。这不叫我来接你们?”

  “说好了的,我们不会去。”

  “皇上睡眠不好,最好的时候,后半夜才能睡上一个时辰,大多时候一夜一夜睡不着。”

  “找郎中看啊!”

  “七八个御医挨个看过,吃了不少药,但就是不行。皇上让我接您去宫里,说只要您去了,只要您在身边,他就能睡着。”

  “皇上阿耶离不开我阿娘。”三兽高兴地喊。

  “是呢,小祖宗!劝劝你阿娘,咱们一起去建康,住到宫里,那里应有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成百上千人伺候着,全天下供奉着……”

  陆丰连说两天,说得唾沫四溅,但李大旗不为所动。

  “为了国家社稷您也要动动身子啊!也不需要您出什么力气。”

  “我不会去。我不会离开稻田。我谁也不为。这里是我这辈子最相中的地方,我现在的生活是我最满意的。你的国家社稷与我无关。”

  她肚子很大了,行动不便,也懒得说话,该躺则躺,不再理会陆丰。兵营里的郎中看过脉,说是男婴。陆丰欢喜得流下眼泪,一半高兴,一半遗憾。高兴的是皇上有后了,遗憾的是自己辜负了皇上,没能带回李大旗。

  他没有办法,为了皇子不能来硬的。


  冬日。

  刘宸上山了,身后跟着陆丰,再后面是齐稻坦。刘宸从山脚下一路走上来,如他当初一路逃难。齐稻坦指挥山下各处关隘驻守的大部分兵将拔营起寨,只在暗处留存少数人马,嘱咐酌情把守:

  “下山的放行,进山的禁止。”

  刘宸先去六叔家坐了一会,送去一些吃穿用度,然后来到李大旗家。陆丰遣散在半山腰扎营的十几个兵士,让他们下山与齐稻坦会合,然后回城。

  李大旗坐在榻上抱孩子喂奶。她生了一个男婴,乳名四兽。

  刘宸坐在榻沿,看着母子,眼里闪耀着幸福而满足的光芒。

  李大旗看得出来,刘宸瘦多了,眼圈乌青,眼袋能装一斗米。唉!当真睡不好觉啊!

  “我回来了,不走了。”

  “你的社稷呢?”

  “我禅让了,传位给了淮王的儿子。”

  “他们能让?”

  “你不怕死我儿子。我不怕死我自己。还有啥不让的。”

  三只小兽都很高兴。只有四兽哭咧咧的。刘宸接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叫刘顺一吧,一顺百顺,一生平安。”

  晚间,陆丰睡在灶前稻草上。李大旗拿给他一件麻袍。

  李大旗让三兽去跟阿姐们挤着睡,答应天明喊六叔过来帮忙打一张宽榻。她把四兽放在榻里,自己睡中间。刘宸睡外面。

  她做好了与刘宸亲热的准备。多日来她一直思念他。

  但刘宸一歪到榻上,就沉沉睡去。几个月里他一直想念李大旗,一路上更是归心似箭。他本有话要说。他跟六叔说好了,让他再寻个去处,大家一起迁移过去,离开这里,离开朝廷的保护与把控,离开所有人,到一个人迹罕至且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四户人家遥相照应,各家安心过各家的日子。

  但他太困了,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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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故事已跳出了传统历史小说的叙事框架,不纠结于朝堂的勾心斗角,而是以山野为镜,照见权力的虚妄与人性的本真,勾勒出李大旗的坚韧纯粹与刘宸的帝王柔情。王朝纷争不过是背景板,深山稻田的烟火日常才是核心。刘宸禅位归山,李大旗坚守故土,两人以本心对抗权力虚妄,平凡相守的温情,胜过万里江山。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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