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汉成帝软弱昏庸，但朝中不乏杜业、谷永等深谙朝政历史，敢于明鉴的大臣，他们对汉成帝提出的论政建议是十分有效的。汉成帝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得以改进施政中的失误之处。《资治通鉴》卷三十一记载了杜业、谷永对汉成帝提出的进谏内容，原文如下：

　　初，酂侯萧何之子孙嗣为侯者，无子及有罪，凡五绝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辄以其支庶绍封。是岁，何七世孙酂侯获坐使奴杀人，减死，完为城旦。先是，上诏有司访求汉初功臣之后，久未省录。杜业说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齐之祀与周并传，子继弟及，历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赖焉。迹汉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百馀年间，而袭封者尽，朽骨孤于墓，苗裔流于道，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往况今，甚可悲伤。圣朝怜闵，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出入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徒设虚言，则厚德掩息，吝简布章，非所以示化劝后也。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上纳其言。癸卯，封萧何六世孙南长喜为酂侯。

　　立城阳哀王弟俚为王。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崩。

　　九月，黑龙见东莱。

　　丁巳晦，日有食之。

　　是岁，以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二年

　　春，正月，己丑，安阳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直节。

　　二月，癸未夜，星陨如雨，绎绎，未至地灭。

　　乙酉晦，日有食之。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位特进，领城门兵。

　　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

　　谷永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沉湎于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于砲烙，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今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枼嫚，溷淆无别，黾勉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费拟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昭然远寤，专心反道，旧愆毕改，新德既章，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宽，好文辞，而溺于燕乐，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酂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爵的，要么没有子嗣，要么犯了罪，一共有五次断绝了爵位传承。吕后、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汉宣帝感念萧何的功勋，往往让萧何的旁支子孙继承封爵。这一年，萧何的七世孙酂侯萧获，因为指使家奴杀人，被判减免死罪，处以剃去头发、罚去修筑城墙的刑罚。在此之前，皇帝曾下诏让有关官员寻访汉初功臣的后代，但过了很久都没有核查录用。杜业劝皇帝说：“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都分封诸侯，成就了天下太平的盛世，所以燕国、齐国的祭祀能和周朝一同延续，子孙或子承父位、或弟继兄位，历经多年不曾断绝。难道这些诸侯国没有刑罚吗？是因为先祖为国尽心竭力，所以后世旁支子孙才能依靠这份功绩得到庇佑。回看汉朝的功臣，也都受剖符之封、世代享有爵位，还接受过‘山河永固、爵位不绝’的誓言。可仅仅一百多年间，继承封爵的功臣后代就几乎消亡殆尽，先人的枯骨在坟墓中孤单无依，后代子孙流落道路，活着时沦为可怜的仆役，死后尸体抛露荒野。拿过去比照现在，实在令人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访功臣后人，天下百姓都欢欣鼓舞，无不归心。可诏书颁布已经好几年却始终没有落实核查，恐怕议事的大臣不懂得大义，只是说些空话，那么朝廷的厚德就会被埋没，吝啬怠慢的名声就会彰显，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劝勉后人的做法。即便很难把所有功臣后代都一一续封，也应该优先封赏功劳最卓著者的后人。”

　　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䙓县长萧喜为酂侯。

　　朝廷立城阳哀王的弟弟刘俚为城阳王。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去世。

　　九月，东莱郡出现黑龙。

　　九月丁巳晦日，发生日食。

　　这一年，朝廷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

　　汉成帝永始二年（前 15 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王氏外戚之中，只有王音品行端正严谨，多次直言劝谏皇帝，有忠诚正直的节操。

　　二月癸未日夜里，流星像雨一样坠落，连绵不断，还没落到地面就熄灭了。

　　二月乙酉晦日，发生日食。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位居特进，统领城门驻军。

　　京兆尹翟方进担任御史大夫。

　　谷永担任凉州刺史，到京城奏报事务完毕，准备返回辖区，皇帝派尚书询问谷永，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讲出来。谷永回答说：“我听说统治天下、执掌国家的君主，最怕的是朝廷有危亡的隐患，而关乎危亡的劝谏却无法传到君主耳中。如果危亡的劝谏总能上达天听，那么商、周就不会改朝换代，历法也不会更替更迭。夏、商将要灭亡的时候，路上的普通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君主却安然自得，觉得自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没人能危害自己，因此恶行日益增多却不自知，国运倾覆却不觉醒。《易经》说：‘处在危难中的人，往往能获得安宁；面临灭亡的人，往往能保全生存。’

　　陛下如果真能放宽圣明的听闻，不诛杀直言进谏的人，让地位低微的臣子也能把所见所闻尽数上奏，这是群臣最大的心愿，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去年九月出现黑龙，月末又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里流星陨落，乙酉日又发生日食。短短六个月之间，四次重大天象异象接连出现，其中两次还同在一个月。即便夏商周末年、春秋乱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我听说夏商周之所以亡国毁庙，都是因为君主宠幸妇人、亲近奸佞、沉湎饮酒；秦朝只传两代、享国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生前生活极度奢侈，死后葬礼极尽厚葬。这两种过失，陛下全都兼有，我请求简略陈述其后果。

　　建始、河平年间，许皇后、班婕妤家族尊贵显赫，权势震动前朝，威势遍布天下，对后宫女子的宠幸到了极点，无以复加；而如今后来受宠的人，尊贵程度是从前的十倍。陛下废弃先帝定下的法度，听信宠幸之人的话，官职任免不当，放纵赦免本该诛杀的罪人，纵容她们的亲属骄横跋扈，借予他们权势，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监察检举的官员不敢依法行事。

　　又在后宫设置监狱，大肆制造陷害陷阱，刑讯拷打比炮烙酷刑还要残酷，残害人性命，专门替赵、李两家报恩复仇。反而洗白本有罪的人，惩处正直的官员，关押大量无辜之人，严刑逼供、恐吓胁迫，甚至替人放债牟利，分取好处、收受贿赂，活着进去、死着出来的人不计其数。因此日食一再出现，来彰显这些罪责。

　　君主一定是先自绝于天道，然后上天才会断绝他的国运。如今陛下舍弃天子至高无上的尊贵，喜好平民百姓的琐碎俗事，厌恶帝王崇高的尊号，偏爱普通人的卑贱称呼，聚集一群轻佻无义的小人作为私客，多次离开坚固的深宫，早晚独自外出，和这群小人相伴，像乌鸦一样杂乱聚集，在官吏百姓家中醉酒狂欢，穿着便服杂乱同坐，放纵享乐、毫无礼仪，尊卑不分，拼命追求逸乐，昼夜在外游荡。掌管宫门、负责宿卫的臣子手持兵器守卫空荡荡的皇宫，公卿百官都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君主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枯竭百姓就会反叛，百姓反叛君主就会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爱护根基，不敢竭尽民力民财，役使百姓如同主持重大祭祀一样恭敬谨慎。如今陛下轻易掠夺百姓财物，不体恤民力，听信奸臣计策，放弃地势高敞的原有陵墓，改建昌陵，徭役远超楚灵王修建乾溪台，耗费堪比秦始皇修建骊山墓，使天下百姓疲惫凋敝，修建五年没能完工，只好又恢复旧陵。

　　百姓的愁苦怨恨感动上天，饥荒连年发生，百姓流离失所、四处乞讨，饿死在道路上的人数以百万计。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穷困，没有办法互相救助。《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桀的时代。’希望陛下回看夏、商、周、秦灭亡的原因，用来对照反省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不符合正道的地方，我甘愿承受妄言的死罪！

　　汉朝建立至今历经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都秉承天意、顺应正道，遵守先祖法度，有的使国家中兴，有的使天下安定；唯独陛下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贱自身、行为妄乱，正值壮年强盛之时，没有子嗣继承皇位的福分，却有国家危亡的忧患，长期违背为君之道，不合天意的地方已经太多了。作为先祖的后继者，守护先辈功业却到这般地步，难道不是辜负先祖吗？

　　现在国家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身上。陛下如果能彻底醒悟，专心回归正道，完全改正过去的过错，彰显新的德行，那么显著的天象异象或许可以消除，天命或许可以挽回，国家宗庙或许可以保全！希望陛下用心反复思考，仔细省察我的话！”

　　汉成帝生性宽厚，喜好文辞，却沉溺于宫廷逸乐，这都是皇太后和诸位舅舅日夜担忧的事；至亲之人不好屡次直言劝说，所以推举谷永等人，借着天象异变的机会恳切劝谏，劝皇帝采纳。谷永知道自己有宫内之人做后盾，所以畅所欲言、毫不迟疑，每次上奏议事都会得到皇帝的答复礼遇。

　　等到这次上奏对策，皇帝勃然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示意谷永赶快离开。皇帝派侍御史逮捕谷永，下令如果谷永已经过了交道厩，就不要再追。御史没能追上谷永，只得返回。皇帝的怒气也渐渐消散，自己又感到后悔。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到文中蕴含的道理。

　　功臣勋贵的传承，重在念功继绝。萧何功勋卓著，其后代多次绝封，历代帝王都续封其旁支，体现不忘功臣、以功庇后的治国逻辑；杜业劝谏皇帝续封汉初功臣，指出朝廷若只下诏不落实，会寒天下之心，说明封赏守信、优待勋旧，是凝聚人心、稳固统治的重要手段。

　　天象异象在古代被视为天诫，核心是警示君主修德。接连出现黑龙、日食、星陨如雨，在当时被看作上天示警。其本质道理是君主行为失度、朝政混乱，就会引发灾异；要消弭灾异，不在祭祀，而在修正自身、整顿朝政。

　　君主失道的核心危害：亲佞远贤、纵欲乱政。谷永直指汉成帝两大过失：宠信后宫与外戚，扰乱法度、残害忠良、滥用刑罚；沉迷逸乐、微行放荡，抛弃君主本分，亲近小人。揭示君主若放弃职责、放纵私欲，必然导致朝政崩坏、权威丧失。

　　民为邦本，财尽则民叛，民叛则国亡。谷永强调：“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批判成帝大修陵寝、耗费民力民财，造成百姓流离饿死、国家府库空虚。这说明治国必须爱惜民力、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根基损毁，国家必危。

　　亡国之君的共性是自绝于天，不知警醒。夏商周与秦的灭亡，都源于君主自以为安、不听劝谏、恶行日增。谷永引用《易经》：“危者安其位，亡者保其存”，说明居安思危、虚心纳谏，才能长治久安；闭目塞听、刚愎自用，必致倾覆。

　　至亲不便直谏，借天变以讽喻，反映君臣沟通的困境。太后与外戚不便屡次指责皇帝，只能借天象让大臣进言，也侧面说明君主若拒谏，忠臣难进言；即便忠言切直，君主一时暴怒，事后亦会自省，纳谏仍是治乱关键。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