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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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成帝日益重用外戚,引起有识之士的担忧。刘向就是认识最深刻的一位大臣。他向汉成帝提出,君主失去“御臣之术”,让大臣独揽权柄、把持国政,必然导致国家危亡。尤其是王氏家族的势力越来越大,对朝廷必然造成危害。汉成帝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采纳刘向的主张,为西汉王朝埋下了隐患。《资治通鉴》卷三十记载了刘向的主张,十分中肯,可惜汉成帝没有采纳他的主张。原文如下
孝成皇帝上之上阳朔二年
春,三月,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张忠卒。
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刘向谓陈汤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硃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弟,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
秋,关东大水。
八月,甲申,定陶共王康薨。
是岁,徙信都王兴为中山王。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孝成皇帝上之上 阳朔二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夏季,四月丁卯日,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当时王氏家族的势力越来越强盛,各郡、各封国的太守、国相以及各州刺史,都出自他们的门下。五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的兄弟们竞相追求奢侈生活,各地进献的珍宝财物,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送来。他们都通晓人情世故,喜欢结交士人、供养贤才,竞相拿出钱财施舍,以此互相攀比;门下宾客盈门,到处都在为他们宣扬名声。
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频发,而外戚王氏的势力日益强盛,长此以往,必定会危及刘氏的江山。我有幸作为刘氏宗室的旁支,几代蒙受汉朝的厚恩,身为宗室老臣,先后侍奉过三位皇帝。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都对我以礼相待。我如果不说话,还有谁该说话呢!”于是刘向呈上密封的奏章,极力劝谏道:“臣听说,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的,却常常陷入危难;没有不希望国家长存的,却常常走向灭亡,这都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造成危害的。所以《尚书》说:‘臣子擅自作威作福,会祸害家族,给国家带来凶险。’孔子说:‘俸禄不再由王室颁发,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亡的征兆。如今王氏一族,乘坐红色车轮、华丽车驾的有二十三人,身穿青、紫等显贵服饰、佩戴貂尾蝉纹冠饰的人布满朝廷,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君主左右。大将军执掌国事、独揽大权,五侯骄奢僭越、气焰嚣张,一起作威作福,独断专行、随心所欲;行为污秽却假托治理之名,心怀私心却依托公家名义,依仗皇太后的尊贵地位,凭借甥舅的亲情,树立自己的威严。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掌管国家中枢要害,结党营私;称赞他们的人得到提拔,触犯他们的人遭到诛杀伤害;游说之士为他们宣扬,执政大臣为他们说话。他们排挤打压刘氏宗室,削弱公族的力量,对有才智的人,尤其加以诋毁、不让其晋升;疏远隔绝宗室成员担任要职,不让他们在朝廷官署任职,担心他们与自己分权;多次提及燕王、盖主谋反的旧事,来迷惑皇上的心思,却避讳提及吕后、霍氏专权的典故,不肯正视历史教训。他们内心有管叔、蔡叔叛乱的苗头,表面上却假借周公辅佐王室的言论,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显贵的程度,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事物发展到极致,必定会先出现异常的变化,作为当事人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上有石头自动立起,上林苑中有枯柳重新发芽,随后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棺木的梓木柱上生出枝叶,繁茂地伸出屋顶,树根深入地下,即使是石头自立、枯柳复生的异象,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形势上两大势力不能并存,王氏与刘氏也终将不能并立,如果下面的王氏有泰山般的安稳,上面的刘氏就会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先帝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统转移到外戚手中,自己沦为地位低下的皂隶,即使不为自身考虑,又怎能对得起宗庙!妇人本应偏袒夫家、疏远母家,如今这种局面,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把大权交给舅舅平昌侯,正是为了保全他。明智的人会在无形之中招来福气,在祸患发生之前就将其消除。陛下应当颁布诏书,发布仁德的诏令,亲近宗室,信任并重用他们;罢黜疏远外戚,不授予他们政权,让他们都辞去官职回到府第,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优待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才是皇太后的心意,也是外戚的福气。这样王氏能永远留存,保住爵位俸禄;刘氏能长治久安,不失去社稷江山,这是褒奖和睦内外亲族、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的长远之计。
如果不采取这个计策,春秋时田氏代齐的局面会在今天重现,晋国六卿专权的祸患一定会在汉朝发生,成为后代的忧患,这一切都非常清楚。恳请陛下深思!”
奏章呈上后,天子召见刘向,为他的心意叹息悲伤,对他说:“你暂且回去吧,我会考虑这件事。” 但最终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秋季,关东地区发生大水灾。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这一年,改封信都王刘兴为中山王。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领悟到其中蕴含的道理。权力制衡是国家稳定的核心。刘向指出,君主失去“御臣之术”,让大臣独揽权柄、把持国政,必然导致国家危亡。王氏一族垄断官职、结党营私,打破了权力平衡,这是西汉后期政治动荡的重要根源,印证了“权力集中于一人、一族,必生祸乱”的政治规律。
外戚专权是王朝的重大隐患。文中以吕后、霍氏专权的历史为鉴,强调外戚凭借亲缘关系僭越显贵、干预朝政,会直接威胁宗室统治。王氏“宗族磐互、僭贵无匹” 的局面,揭示了外戚势力过度膨胀对皇权的冲击,是古代王朝兴衰的常见教训。
宗室与皇权相互依存,不可偏废。刘向主张“援近宗室、黜远外戚”,核心是维护刘氏宗室的核心地位。宗室是皇权的天然屏障,外戚是皇权的潜在威胁,二者的平衡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存续。削弱宗室、纵容外戚,最终会导致“国祚移于外亲”,动摇王朝根本。
防患于未然的治理智慧。刘向以“物盛必变”“灾异示警”为依据,劝谏汉成帝在祸患萌芽时及时调整政策(罢外戚、任宗室),体现了“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的治理思想。古代政治家强调通过预见性举措化解危机,避免小患演变为亡国之祸。
君主的决策能力决定王朝命运。汉成帝虽认同刘向的劝谏,却 “终不能用其言”,反映出君主昏庸、优柔寡断时,即便有贤臣进谏、有正确的治国之策,也无法挽救王朝颓势。君主能否坚守权力底线、平衡各方势力,直接决定了国家的兴衰存亡。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二日
【编者按】鉴往知来,观史明心。作者阅读《资治通鉴》载刘向极谏之事,字字泣血,句句切骨。文以载史,言以明鉴。文章以王氏擅权为戒,警君主御臣之术,叹贤臣忠言难纳,藏王朝兴衰之秘。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