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与雷霆
点击:211 发表:2026-03-16 10:3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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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如野草,沙暴连根拔之,再得太阳晒,半天即枯;若得鸟粪,随后雨润,便了不得了。
后街郭蛋己便是鸟粪。他在霍成叉腰站立孙有沐家门前开骂第一刻起,便躲到暗处偷听。本以为能快活小半天,不料霍成只骂半炷香工夫就收口回走,郭蛋己不甘心,闪身跟了上去。
“我也气不公呢!你阿娘一把年纪,怎受得这羞辱?将来怎在人前抬头?”
“遭雷劈的东西!”
“可是,”郭蛋已小碎步紧跟,“可说呢!孙有沐不是人,对全村也是祸害,却一直当着里正,欢实呢!”
“我把该骂的都骂了。憋了好几天,今天我总算把气喘匀。你也看到了,我骂时,那畜生躲在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怕你揍他。”
“我阿娘不让。不然,我揍不扁他!”
“我自是站你一边。村里人都站你一边。大家背地都说,当时,兵家已然撤走,都到村口了,孙有沐一番指使,露了你阿娘的藏身处,人马就折返了。想想痛心,大家说你阿娘被三个家伙轮番糟蹋。啧!啧!快五十的人了,躲过那么多的灾荒、兵乱,最后却遭此大难……”
霍成快到家门口,已看见自家炊烟,知道阿弟霍达在煮粥,但内心愤怒得了鸟粪,落了雨水,开始润化、抽芽、支棱。他是才知道,孙有沐之所以出卖阿娘,是为了佑护他家幺女。
“大家背地都说,当时他家幺女以为兵家走了,钻出柴棚来耍,戏笑声召回了兵士。孙有沐吓得慌神,忙赶幺女钻柴棚,自己迎出院门,有说有笑,挤眉弄眼。兵家知道定有隐情,揪住他前襟一通盘问,他就指了你家的方向。你说他坏不坏?赶巧不巧,你阿娘也以为兵家撤了,刚出柴棚,就遭了难。”
郭蛋己贴身跟着说着,嘴角堆起的白沫营养充足,可以喂饱一只雀仔。
“此话当真?”
“不真我宁掉脑袋。”
霍成转身奔了孙有沐家,依然站在门外,骂出的话比刚才难听多了。
“孙有沐你个畜生!你心里没鬼你就出来!你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亏你还是里正,这个村就因为你是里正才遭厄运。兵家抓走十几个女人,那可都是为娘为女的啊!怎么单你家幺女没被抓?你要留幺女卖倡楼吗?你是嫌兵家不够凶,定要留幺女送倡楼吗?别村里正都死命护着村民,你个畜生居然出卖我阿娘。可怜我阿娘一把年纪了!你不是人啊!你是畜生!你是猪狗生养的!你有一千个亲爹!肏你阿娘!肏你幺女!肏你家祖孙五代女人!我要吃你心,烧你肺,凿开你脑壳喝你脑浆!白花花的脑浆我喝得一滴不剩!你行恶事必遭报应,注定不得好死。现在我就告诉你,你有三种死法,一种被虎掏,一种被狼叼,一种乱箭射死,射穿你五脏六腑,射穿你全家。你家绝种了……”
霍成最初站着叉腰骂,后来累了,就坐下骂,倚着孙家栅栏的门框。换从前,早有人来劝。可是这些天,那些女人被掠走的人家都塌房般难过,日夜哭声不断。本来都恨着兵家,霍成一骂,人们转而恨起孙有沐,都觉骂得好,骂得解气。人们侧耳倾听,远远望着、议论着,没人上前劝阻。里正的声望第一次降至冰点。
霍成连骂三天,身边开始聚集乡邻,二十几个,家中都有女人被掠走。人们的怒气涌向孙有沐,认他是罪魁,仿佛人都是他带走的。一个阵势形成,霍成主骂,其他人跟着附和。霍成烈火被油浇,嗓门越来越大,骂声越来越高,怒气直冲霄汉。
孙有沐始终闭门不出,也不让家人出屋应对。他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除了摸黑打水喂鸡鸭抱柴禾,基本不露脸。
在众人帮衬下,霍成的辱骂日渐升温,有一天竟然带来斧子,边骂边砍孙有沐家的篱笆墙和木栅门。
孙家人不多,除了孙有沐夫妻,还有幺女。他原有四个儿子,三个没活过周岁,唯一成年的儿子参加了北府军,战死沙场。霍家兄弟俩。要骂要打孙家都不占上风,而且霍成正在气头上,又有乡邻支撑,避而不战许是上策。
霍成攻势升级。
这天他骂得嗓子冒烟,眼珠几乎滴出血来,突然间高喊一句:“孙老狗!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阿娘报仇!”
气氛骤变。空气凝固。
霍成不满足辱骂,计划杀人。每天吃过早饭,他就拎着凶器来到孙家,有时是斧子,有时是砍竹刀,站在孙家门前,宣布他必杀孙有沐的理由,誓为阿娘报仇,尽一个儿子的孝顺,也为其他遭殃的人家出气。
奇怪的是,本来站他身后为他助威的乡邻,此前一起帮过腔骂过架起过哄的,听到霍成要杀人后,再不出现。
杀人是恶行,违逆佛道。人们被吓住。
事主霍老太也被儿子吓住。她偎在稻草堆上,泪流不止,明知劝不住,但还是劝。
“你要杀里正,官家能容你?”
“杀了那个畜生我就跑。”
“兵荒马乱,你能跑哪里?当年我与我阿娘就是无处容身才跑到这里。孙有沐阿耶是我阿舅,收容了我们。孙家是我们恩人呢。”
“恩人?有这样的恩人吗?要命的时候,他不帮阿娘藏起来,还给兵家指道,害阿娘遭此横祸!不行,我非杀他不可。不杀他我就不再做人。”
霍成是村里有名的大嗓门。霍老太说话却是细声细气,加上身体虚弱,根本说不过儿子,索性不说。她让小儿子霍达给自己换稻草,嘱咐换下的稻草不要扔掉,可以烧火做饭。
“知道了。”
霍达答应着,照阿娘嘱咐去做。
霍老太被三个兵士轮奸后,身体受到重创,几天来下体流血不止,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她怕弄脏榻铺,让霍达在屋子角落铺上稻草,自己躺到草上,每天更换。村里有个药农懂些医术,过来瞧过,给了两把止血草,让熬水喝。虽然血尚未止住,但血量小了些。
“阿娘!再有两天,估计就没事了。”霍达笑着说着,把换下的稻草放到灶下。
霍达的笑刺激到霍成,他飞起一脚,把霍达踹倒在满是血污的稻草上。
“叫你笑!叫你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在孙有沐家骂了好几天,从不见你过去帮我。你不如邻居。你简直猪狗不如。”
霍成对霍达的不满不仅因为他在阿娘受辱后的默不作声及眼下不合时宜的笑,而是由来已久。
霍成身高马大,五官端庄,说话时阳气足满,嗓门赫亮。霍达则身材矮小,背脊不直,从小就是阿哥欺负、嘲弄的对象。他十分羞涩,胆小怯懦,极少说话,说话也从不大声。霍成对霍达的无视、蔑视、歧视不分时令,没有尺寸。
“知道吗,你长了一张只有阿娘才不嫌弃的脸。”霍成不止一次这样说。
霍老太斥责过大儿子的野蛮,知道自己管教不顶用后,反过来说小儿子,说你不要这样,该说得说,该还手也得还手,不然,你总这样低声下气,不仅你阿哥欺负你,将来外人也要欺负你。你要跟你阿哥学。你看村里谁敢欺负你阿哥?他眼睛一瞪,嗓门一亮,谁不怕?
霍老太说是说,对小儿子并无太多指望。
霍成把霍达踢倒在草堆后,看着他扭过来的一张丑脸跟猿猴差不多,心生恶心,上前“呸”了一口,转身出门去了邻居家。
霍成不理解,大家为啥不像最初那样帮衬自己,帮自己站脚助威。难道他们不理解阿娘受的委屈?至于霍达,他无需考虑,因为从小到大,霍达对自己挨的各种打骂从无反应。
“一无用处的蠢货。”
天空飘落一些雨滴。
先是小雨点儿,小巧的,散散落落滴在地面、屋顶,留下一些稀稀拉拉圆圆的黑点。不久,雨点密集起来,敲打出一种轻巧无误的节奏,打在树叶上、屋顶上、地面上。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喧嚣声由远而近。
大雨瓢泼,迅速,急切,垂直而有力,不可阻挡。
众人因何不再支持自己?带着遗憾和疑问,霍成冒雨挨家串门。不管进得哪一家,他都不由自主地把询问变成倾诉,倾诉阿娘的委屈以及自己的愤怒。一连几天,他顶风冒雨,从前街走到后街,进了除孙有沐家之外的所有人家。
“那么,你阿娘现在什么情况?”有邻居关心。
“她能下地走动了,但还有一点流血。这些不重要。我不能因为我阿娘流血少了或者不再流血就饶了孙有沐那条老狗。我非杀他不可。”
“当时,到底几个人糟蹋你阿娘?你阿娘有没有反抗?”
“三个。肯定有三个。”
“你看见了?”
“我看见?我若在身边,那三个人一个都不能活。我们当时不都被孙有沐骗到山上了吗?遭天杀的!他谎说兵家会挨家抽丁,把我们吓跑了。原来他为着方便兵家行凶。遭天杀的。”
“可也不能这么想。孙有沐许是好心提醒。他儿子,还有你阿耶,不都是征到北府军后战死了吗?”
“遭天杀的!你再说孙有沐好心,别说我连你一起收拾。遭天杀的!我不杀孙有沐,誓不为人。待我把他杀了,必去寻那三个畜生,为我阿娘报仇。”
霍成推门冲进雨中,又进一家。
“那么,你阿娘反抗,还是顺从?”
“我阿娘一生本分,哪里会顺从?我阿娘一直反抗。她因为反抗,被人抽肿了脸皮,胸口也被打得淤青。”
“啧!啧!快五十岁的人了,遭罪啊!”
“就是。我阿耶不在。我阿娘守着我们兄弟俩,风里雨里,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老了老了还遭此大难,我能不报仇吗?等着吧,等哪天风顺,我必杀孙有沐。我要凌迟他,剥下他的皮,晒干做成鼓,天天敲……”
全村都感知到霍成的气愤以及决心。全村男女都在等着大事发生。
大雨滂沱。天空将塌。孙有沐家日夜紧闭房门,极尽戒备。
雨住。
霍成吃过早饭,继续去孙有沐家门口辱骂。他声高气足,骂尽所有狠话、脏话,眼睛血红,拿天父地母发誓。眼见气氛越来越恐怖阴森。村里人都远远躲开他。许多人家关闭房门,不许他再进。
“看他眼神,听他嗓门,真要出大乱子。他随时会动手,恐一杀不可收。”
村民都知他的复仇计划,天天等着他实施,血溅天地。
有人见到他在无人时自言自语,说出的话一概围绕死、灭、杀、绝。
有几次,他从外面回来,心头怒气未消,恨恨地对霍达说:
“我为你难过啊!你好像并不恨孙有沐。难道他没指使贼兵作践阿娘?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孙有沐家报仇呢?”
霍达一张丑脸红成猴腚,深深垂下头,嘟囔着没人听懂的言语,转身走开,逃也似,如一条惯常被踹的野狗。
这天早饭后,霍成照常赶往孙有沐家。
霍达从柴棚抱了一大捆稻草要给阿娘换,行至窗口,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你总要劝阻。他是越来越不像话。幺女不敢出门,晚上做噩梦哭醒好几次。”
“劝了。劝不住。你的儿你知底。”
“你也怨我吧?当时情非得已。我没指使兵家来你家,实是知道你藏家里,心里惦记,盘查时眼睛手足露怯,被人看出端倪,他们就过来搜查柴棚了。唉!虎狼之兵,带着指令的,每个村必须带回十五个女子,说要犒赏青州得胜的兵将。还好你没被带走。”
“我没被带走是不是还要谢你呀?他们没带走我,是嫌我老迈昏花,可到底没放过糟蹋我呀!说来我不怨你。我只怨我命不好。老了老了,还要被人糟蹋!我这把贱骨头天生就是被人糟蹋的命啊!”
“不要这么说!”
“你要我怎么说?早年我阿耶饿死,我阿娘含着一口气带我投奔你阿耶。可你却对我下毒手,生下霍成这孽种。我可不就是被人糟蹋的命吗?”
“我当时年轻……但后来我一直在弥补我的过错……”
“别总说好听的。你当初是当我阿娘的面糟蹋的我。我阿娘重病之身,气又不顺,没几天就死了……她可是你亲姑母啊!”
“当时是我的错。”
“可是那天呢,那天就不是你的错吗?我老了老了又被三个人糟蹋,身子烂掉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那天,兵家人人手里操着刀枪,挨家挨户搜,谁挡得住?”
“他们当你面糟蹋我。你就那么看着,一句阻拦没有。你是我表哥!你总要做些什么啊!可你什么也不做,就那里看着我被人糟蹋!”
霍达心里升起一团火,直扑天灵盖。他放下稻草,冲进屋里,操起灶上菜刀,扑向孙有沐。
霎时,孙有沐脖腔的血喷薄而出,喷到霍达身上,喷到霍老太身上,喷到霍老太身下的稻草上,与霍老太的血融到一处。
【编者按】这篇文字以愤怒为引,剖开乱世里的人性深渊。郭蛋己的挑唆如鸟粪滋养怒火,霍成借暴怒造势,看似孝烈,实则被情绪裹挟。真正的复仇却由怯懦隐忍的霍达完成,反差极具冲击力。母亲的隐忍、乡邻的趋避、里正的卑劣交织,揭示底层人在兵荒马乱中的卑微、扭曲与绝望,故事冷峻克制,后劲刺骨。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