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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日

作者: 米奇诺娃 点击:207 发表:2026-03-12 09:11:31 4

摘要:背景:两晋南北朝人物:乱世下之寻常众生情节:奔逃、躲藏、投机、杀戮、坚持、  守信、忘我、偶然、必须……生死关头,十字路口,人们选择……视角独特,情节爆燃,出乎想象

  胜利日不是所有人的胜利。

  党长徐存浩一路走来,至少在两户人家墙外听到哭声,他们刚刚收到自家儿郎战死的确切消息。徐存浩没有放慢脚步。夜幕下,借着一支润滑、结实的枣木拐杖,他甩着一条残腿,去了所有该去的人家,说了所有该说的话。近百户人家的村子,基本都是顺民,对于他的安排解释即便不点头称是,也都默认。

  李家例外。

  李家四口人,老夫妻二人,儿子李少东,孙女豆子。徐存浩深一脚浅一脚进得李家,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寻到一只竹坯胡床,坐下喘气。他要说很多话,需要歇歇。

  从李少东不很友善的眼神里,徐存浩猜测,他许知道些消息。但,该说的话还要说,要命也得说,不然,回头兵家会怪罪。

  “少东啊!白天兵家过来人——川西的,说他们赢了,明天大队人马要过来,带着俘虏。你二哥佑东呢,现在怎样,一时还不明了。往好里说,会在俘虏营,明天过来时,由兵家押解。自然,我们也该想到诸多不测。谁又知道上天什么主意呢!就像前街沈家,他家延寿头个月就死了。当时,还不知东西哪边能赢呢。”

  徐存浩对着李少东说,眼睛不时瞄向榻上坐着的老夫妻,一个满口没牙,一个双目几近失明,果然都紧张巴巴提着耳朵听着。

  “我大哥一年前就死了,当时也不知道哪边会赢。”李少东没好气。

  “就是。我们农家,哪里知道兵家的事情。”

  “可是,我大哥和二哥都是你替兵家传的话,也是你帮他们抽的丁。不是吗?”

  说着,李少东站起来,冲着徐存浩使劲儿。他身材高大,无需动手,单是撞也会把徐存浩撞趴下。

  “兵家舞枪弄棒一窝蜂来了,你奈他何?”

  “可是我大哥和二哥,”李少东哽咽,“都是你帮川东抽的丁,说什么三抽一,我大哥去了,就死了,尸骨都不知扔在哪里;转身你又来了,说二抽一,又把我二哥抽走。结果川西赢了。他不死也是俘虏,将来好不到哪里。”

  徐存浩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嘟囔着什么,不敢大声。他也无奈。哪边赢了,都来找他说事,他都不得不听。奇的是,他这个党长,东西两边都认。兵荒马乱的,哪边都用他,但都不发他薪饷,不过是征收赋税时免他份额。这对于一个瘸子来说,算是不错的结局。他知足。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得把要紧的话说出来,然后早些回家睡觉。根据他的经验,明天兵士乌泱泱过来,还押着俘虏,注定忙乱,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少东啊!兵家说了,明天他们押送俘虏回营时,跟出兵时一样,还走旧河道。到时候,家里人去望望,找找佑东。这是一。二呢,兵家说了,我们这个村原都是川西人,祖辈一直生活在川西。是川东征战赢了,才把我们硬迁到这里,一晃二十几年。这回好了,川西赢了,兵家要把我们迁回川西。兵家说时局不稳,这里不吉利,易生是非。所以呢,明天兵家经过时,让大家都跟回去,回到川西原籍,种我们自己的地。当然,兵家仁义,也不是要大家都跟着走。你家两位老人,年过五十了,不愿意回去,走也走不动多远的,就不用跟着。单你跟豆子回去,随兵家一起走,都走旧河道。俘虏用绳索牵着走,平民、农家回迁原籍的跟着走,不用绳索,但听说也有兵家看管……”

  “你呢?你回川西不?”

  “我想回去啊!我耶娘的坟地都在川西呢!可我这条废腿走不了多远,人家不要。”


  李老太首先压抑不住,张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哭将起来。她常年肚子疼,牙齿也掉光,吃不了什么东西,每天只能喝点稀粥、菜汤。她不敢想,如果儿子孙女被带走,她跟老头子只能死路一条。不说别的,单是下地干活就不成,老头子一只眼睛全瞎,另一只仅能感觉明暗,看不清什么。

  豆子跟着哭起来。她心里害怕。自从党长离开,阿耶就蹲在地上没有言语,身子窝成一团,两年前阿娘死时,阿耶也是这样,整整一天都这样,不吃不喝不说话。

  豆子哭声渐大,老两口上前安慰,说我们不走,我们都不走。

  这话像是提醒了李少东,他慢慢挺起身,站了起来。

  “我不走。我不走豆子就不用走。单身小孩他们嫌麻烦,不会要。”

  “你有什么法子?”李老头脖子伸老长,提着一只耳。

  “兵家几次抽丁,最初说三抽一,后来又二抽一,都是党长传话、登记。但都没他什么事。为什么?因为他残废。我要把自己弄残。”

  “不可!”李老太心如刀割。

  “不可呀!宁可你带豆子一起回川西,也不能伤自己啊!我跟你阿耶已经这样,左右也活不了太长时间。你可不能把自己弄残啊!那就真活不下去了。你带豆子回去吧!只要你俩好好的,怎么都成啊!”李老太痛彻心扉,扯开嗓子嚎哭。

  “阿娘!我想了,只有弄残自己这一个法子了。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情况呢。说不准我带豆子明天回去,路遇兵匪、劫匪,或天灾,随便死在半道了,再也见不到阿耶阿娘。弄残自己,好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那还怎么种地?”

  “所以呀,得想个办法,既要弄残,也不能耽误干活。”


  午夜,豆子睡了。三个大人干坐。他们已经想了好几个办法。起先,李少东想断掉一只脚,像党长一样走路拄拐,但马上被自己否定。党长的女人长得高猛,能下地干活,自己若重残,不能下地,全家可就喝西北风了,这跟离开没有区别。

  李老头建议弄瞎一只眼,李老太当即踹他一脚:

  “家里已经有一个瞎子,不能再来一个。再说,两只眼睛连着筋,金贵得很,弄不好两只都得瞎。”

  “你说弄哪里?你有主意你拿?”李老头焦虑且暴躁,回踹一脚,没看清楚,竟踹着了儿子。

  “砍一截手指头?”李老太可怜兮兮地看着儿子。其实伤到儿子哪里,她都决然不肯。

  “呸!农家伤个手指还算伤?兵家不傻,不会认的。”

  “阿耶!你小声,别把豆子吵醒。我有主意了。我知道弄哪里。”


  砰!

  李少东在昏厥之前,听到了这巨大声响。

  此前,他坐在地上,把左脚大脚趾放到门槛上,使劲下弯,扣住门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拉紧门。门槛不高,一切刚刚好。

  三个人同时发出惊呼,压过了“砰”——其实只是“咔嚓”。

  豆子被惊醒,跳下板榻,扑向阿耶。门外的李老太哆哆嗦嗦拉开房门。

  昏厥是短暂的,李少东转眼醒来,缓缓坐起。剧痛扼住了喉咙,他浑身颤抖,哆哆嗦嗦抽回伤脚,重新躺倒在地,咬紧牙关,再不敢动。

  人固有一死,或把残疾耶娘丢在原地,不久病饿而死,自己带年幼的女儿随大军返回原籍,随时各种死;或一家人眼瞎、脚残十不全,一起扛这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随时各种死。李少东选择了后者。


  李少东夹断三根脚趾。大脚趾皮开骨断,血液流出,待天光大亮,整个左脚已然肿成一团,由青渐紫渐乌黑。他忍痛龇牙,单腿蹦到屋外,坐到一堆木绊前。他要做好准备,一会兵士经过,党长前来领人,要跟他解释:自己为了回川西,连夜给耶娘准备劈柴,不小心被斧头砸了脚趾。人废了,走不了。

  屋里,老两口痛不欲生。李老头一双眼睛完全感觉不到光亮。李老太昏躺榻上,偶尔醒来,连哭带骂,言说自己造孽,没有早早死去,拖累了儿子。

  李老头也自责,同时责备李老太没有动手帮忙儿子。

  “我眼瞎,没有办法。你若动手,你操斧头帮他,也不至让儿子自己弄自己,伤得那么重。是断一根脚趾吗?那可是三根啊!”

  “我已经没了两个儿子,只剩这一个。你还要我动手伤他,我如何下得去手啊?”


  一切与想象不一样。

  兵士如水,霎时灌满村落,灌进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拿走所有可拿之物,粮食,牲畜,铁具,像样的家什,驱赶所有的青壮男女。

  他们理由充足:川西需要人手,需要种地产粮。

  战俘们,彼此用麻绳系着,系成几趟,沿旧河道步行向西。川西兵将或骑马在河岸看守,或持械步行随护。沿途老弱百姓站在岸边,细细巴望,寻找自家子侄。

  一切该像当年川东兵士把自己一家从川西老家驱赶至此一样。

  但这次自己不会再被驱赶,因为左脚残了,一坨鼓胀得亮晶晶的黑紫,至脚面,至小腿。

  李少东坐在院中,擎着越来越肿的伤脚,翻来覆去设想上述场景,一心等着川西兵士洪水样灌进村子,淹没所有,然后洪水退却,他拄拐送行。

  想着徐存浩带着兵士进门后的吃惊,想着兵士们失望的嘴脸,李少东不时苦味一笑,似风中烛火。脚伤太重,疼痛攻心。他调动祖传耐力,坚持着,忍着。

  然,一直没有兵士出现。一直没出现想象中的大队人马及俘虏长阵。

  傍晚,一些消息陆续传来,川东董旭将军的女婿率五千骑兵绕道而来,袭击了得胜回营且骄傲自满的川西军。川东军起死回生。董旭将军率领残部与女婿会合,大败川西军,杀死万人,俘获五千川西军。


  天黑透。李少东伤重力不支,几近昏厥。邻居听到李家的哭声。李老太与豆子的和声。

  “去看看!李家八成死人了!”


  天亮。

  陆续有乡邻来李家探望、帮忙。

  徐存浩坐着一挂马车,来到李少东家。那是他家唯一的马匹,也是村里唯一的马车。下得马车,徐存浩拄着拐杖,甩着残腿,走进李少东家院落。

  刚刚消停的哭声又起。

  李少东躺在榻上,肿成一大坨的脚上裹着阿娘的一件破褂子,上面是黏糊糊的血污,腿下垫着阿娘的破铺盖。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徐存浩让乡邻把李少东抬上马车,嘱咐其中一个壮汉,把李少东送到山南杜家坳杜飞家中。

  “你要把人送到,把我的信笺交到杜飞手里。然后把马车赶回来。”

  “你不去?”

  “一马一车走那么远的路已然费力,再搭上我这腿脚,当天回不来。”

  徐存浩说着,随车至村口。趁壮汉一旁撒尿的空挡,他附在李少东耳朵上说:

  “我都安排好了,杜飞能救你命。他是神医,但十有八九你的脚保不住了,看样子毒血已然攻心。但别以为自己亏了。川东已经派人抽丁,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要抽走,一个不留。我年龄大了,腿脚本就不行,挨家跑事情跑不动了,等你回来,我把党长让给你做。相信我。相信杜飞。当年我的命就是杜飞救的。我伤得可比你重,在家躺三天,大毒日头的,都摸到阎王殿大门了。都怪你婶母使斧头剁得太狠。她人浑力气大,剁烂了我的脚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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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字以战争背景下的小人物命运,撕开了乱世最残酷的底色。胜利日的锣鼓声,在李少东听来却是敲在心上的丧钟。在失去两个哥哥后,为了不丢下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女儿,他亲手夹断脚趾,用残缺换团圆,这份决绝里藏着最卑微也最滚烫的亲情。而党长徐存浩的无奈、乡邻的麻木、战争的反复无常,更让这场 “胜利” 显得荒诞又沉重。没有绝对的赢家,只有在命运夹缝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的苦难,才是战争最真实的注脚。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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