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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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二弟
滔滔梅江添愁怆,
巍奕瑶金洒泪涟。
生死疏离多痛苦,
但悲不见畛营怜。
1968年至1970年,父亲重病卧床三年,生命垂危,挣扎在死亡线上。
1969年,二弟长到一周岁后,更显得天真可爱、活泼机灵。笑起来嘴巴微微上翘,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十分迷人,咿呀学语,蹣跚学步,逗人开心,讨人喜欢。
那时,母亲要参加生产劳动,我正读初中一年级,因家中生活困难,12岁的大妹读完小学三年级便辍学在家。
通常二弟都是由大妹背着、抱着。我略有闲暇都会抱抱他、逗逗他。每当我放学回家,他老远看见我,就“哥——哥——”地叫个不停。这时我会赶紧放下书包,抱着二弟举高高、坐飞机,弟弟开心得咯咯笑。
10月初,二弟患了小儿麻疹,母亲为护理幼小患病的二弟,向生产队请了一些日子的假。20日下午,母亲见二弟病情稳定且好些,认为无事了,加上生产队又在催促母亲下地干农活,便出工去了。临走时,母亲千叮万嘱要大妹小心谨慎,好好带着弟弟,不能把弟弟放在地上玩。
而大妹年幼无知,又喜欢与同龄伙伴追逐嬉戏。背二弟背累了时,便把他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
二弟患病未痊愈,身体虚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便躺在地上睡着了。由于湿气侵身,诱发病情加重。待母亲下班回来在家门口看见躺在地上的二弟时,他已呼吸极其困难,脸色和眼神也不对劲。母亲丢下劳动工具,家也没进,便不顾一切,急忙抱着二弟直奔段屋医疗所。
医生诊断为急性肺炎,高烧40℃,有生命危险,马上对二弟进行抢救,才使二弟暂时脱离危险。
医生建议二弟住院,观察治疗。当晚,母亲带着二弟在那条件简陋的医疗站住了下来。
这天晚上,母亲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彻夜未眠。母亲心里每时每刻都在向佛祖神灵祈祷,乞求列祖列宗保佑孩子逢凶化吉,健康平安逃过此劫难。
夜漫漫悲痛煎熬,心忧忧谁人知晓。好像老天爷故意与母亲作对,这一夜是何等漫长啊!好不容易熬到黎明,天就要亮了,光明就要来了。
凌晨五点左右,二弟突然呼吸困难,紧咬牙齿,四肢抽搐,连翻白眼,昏迷不醒。母亲吓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母亲一手抱着二弟,另一只手轮流掐捏二弟的人中穴和太溪穴。一边大声哭喊:“医生,快来救命啊……”
连续哭喊数声,也不见医生前来看望。母亲奔向医生值班室叫医生,那个医生说天还没亮,不要吵他,并且还训斥了母亲一顿。
哭得满脸泪水的母亲只得回到病房,再次不停地为二弟掐捏穴位,这样折腾了许久,二弟才渐渐苏醒过来,但呼吸还是那么微弱困难。等到天亮,七点多钟后,医生才来为二弟打了一针,也没采取其他补救措施。
上午九点左右,二弟病情又发作,肌肉痉挛,抽搐不停,经过多位医生抢救也无济于事,二弟最后还是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呼吸,去了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霎时间,天昏地暗,母亲放声痛哭。
“心肝宝贝,你死的冤枉啊!你死的太惨啊!是妈没有带好你,你的病还没全好,妈就把你丢在一边,又去生产队出工了。老天爷啊,你也太狠心了,太不公平,你为什么不惩罚我,却去惩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母亲双手不停地摇晃着“沉睡”的二弟,愈哭愈伤心,哭得死去活来。
许久之后,母亲强忍心中悲痛,抱着“沉睡”的二弟,边走边哭,离开了医疗站,直到家门口把二弟安放在大门旁外的地上。
母亲哭着进了房间,父亲患病在床,听到哭声,突获噩耗,捶胸顿足,父母相拥,号啕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震撼着桂林坑的上空。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老远就听到父母的哭声。心里有种可怕、不祥的预感,于是三步并两步,飞快地跑回家。
刚到大门旁,只见二弟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躺在地上,顿时明白了一切。刹那间,我悲痛欲绝,全身软了,扑在二弟身上号哭不止。然后来到父母跟前与父母三人哭成一团。
父亲强忍悲痛,满脸泪水对我说:“儿啊!祖传五代下来单传,咱没有自己亲系的家族人,现只有你要忍住痛苦,把死去的弟弟抱去掩埋掉,以免你妈妈看到心里更加难受。”父亲说完,忍不住又痛哭起来,和一直没有停哭的母亲再次哭成一团。
心里沉痛、手足绵软的我,听完父亲一席话,忍着悲痛,振作精神,一手拿着锄头,提起装了二弟尸体的畚箕,与大妹一起去寻找安葬之地。我们一路走,一路哭,哭得梅江河浪翻腾,哭得瑶金山坡震荡。
我浑浑噩噩,跌跌撞撞,走到家里对门下石陂黄泥岗坡上的小松树林中,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在一颗小松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二弟从畚箕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安然平放在坑里,挥土成小丘。
然后,我与大妹面向小丘低头哀思,默默许愿:二弟安息吧!愿你在另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痛苦的世界,与小松树一起长大吧!
这天晚上,我难以入睡,一直在想着我那可怜的二弟,不相信二弟会那样突然离开我们……
“哥哥——”这是二弟的呼叫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弟弟,你在哪啊?”我四处张望,却不见二弟。
“哥——我在这呢。”
我还是看不见二弟。
“哥——快来救我啊!我正被人抱走了,这里又黑又冷,我好怕啊!”
“弟弟,不要怕,哥来救你来了。”我一边拼命朝着二弟呼叫的方向追去,一边安慰着二弟……
“哥——”弟弟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不停不歇,但声音在渐渐离我远去。
而我的两腿越走越慢,渐渐地不听使唤了,急得我直蹬腿跺脚……
这时母亲把我摇醒了,关切地问我:“你怎么总在踢床板,什么事呀?”
“妈妈,我梦见二弟在呼叫,他被别人抱走了。”我从床上猛跳起来,揉揉含着泪水的眼睛说。
妈妈听后,抱着我失声哭了起来……
二弟走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常恍恍惚惚,迷惘发呆。父母则更甚,死神夺走了他们的心肝肉,身心遭受的打击难以承受。
特别是常卧病床的父亲更是终日忧愁,病情随之加重。正是:
“人生苦短多磨难,雪上加霜更凄凉。”
(待续)
【编者按】忆弟情深如在目前,写尽家难与时代之痛。文章以血泪之笔,追忆早夭幼弟,字字皆情,句句断肠。从稚子可爱、手足情深,到骤染沉疴、求医无门,再到少年亲葬、夜夜梦魂,道尽了那个年代底层人家的生离死别与万般无奈。梅江含悲,瑶山垂泪,不唯悼亡,更藏一段沉郁苍凉的家国记忆。读之令人心颤,掩卷长叹不已。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