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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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我和妻子总会带着一双儿女回到老家去,过上个团圆年,让父母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一到过年的时候,可热闹啦!不过,这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像昨天一样。尤其是母亲那张慈祥的脸庞,快久别三十年了,那挂着泪花的双眼好像还在注视着儿孙,微笑着。
母亲身体不好,总是“赖赖巴巴”的。但母亲的性格特别好,从没大呼小叫过,从没有吵闹过,对儿女也从来没有过恶言呼喝训斥。她心地善良、和蔼可亲、勤俭持家的风范,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在我们的亲戚圈内,有口皆碑,无不连声称赞。只要提起母亲、想起母亲,脑海中闪现最多的画面,就是母亲的泪花……
1967年上半年,我因患病休学。那年我虚龄十三岁,病情稍有好转,我就开始画幻灯片儿。起初,幻灯片的内容很杂,有花鸟虫鱼、自然风光、木刻式毛主席画像、大批判当中的漫画、宣传画、毛主席语录等等。后来,根据连环画绘制了几部有故事情节的成套的幻灯片,主要有《英雄儿女》《智取威虎山》等。我和一个发小一起玩起了演幻灯,我负责画画,他负责制作“幻灯机”,经常在屯子里的街心放映,招来许多人围观。大伙管我们的举动叫“放电影”,我的搭档的大嫂在多年以来一提起此事就喜形于色:“哎呀妈呀,那电影演得可好啦!”
我小的时候开始,居住在爷爷、奶奶家,距离父母家有三、四百米。母亲因为体弱多病、家务繁重,平时哪儿都不去,到左邻右舍家去串门都极少,我放映的“电影”她自然是看不到的。一天晚上,我为了显摆显摆“能耐”,特意把“放映机”拎回家去,给母亲放映了一次“专场”。母亲看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还不时的擦着泪花。
1973年12月,我参军入伍。在公社武装部领到军装和行李的当天夜里,父亲的胃痉挛病犯了。这种病一发作,折腾得十分厉害,也很吓人。第二天一早,父亲住进了公社卫生院。我在医院整整陪护了四、五天,因为是我要离开家乡了,父亲才勉强出院。我去公社集合的那天早晨,家里聚集了好多人,父亲手捂肚子、弓着腰,母亲滴着眼泪,站在门口和全家人及众乡亲送我登程。我走两步,就回头望望父母,父亲依然弓着腰,母亲还是泪眼汪汪。到了部队以后,在一段日子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了已经去世两年多的奶奶,梦见了爷爷,梦见了病态中的父母。醒来后久久难以入睡,蒙着被子偷偷的默默地流泪……
1980年1月16日,我与新婚妻子离开父母家,到四公里以外的公社所在地定居。临走前,母亲掏出一个小包,两眼带着泪花打开交给我,那是五十七元钱。从此,便脱离了父母的庇护,开始了成家立业以后的独立生活。母亲那掏出小包、打开小包的小心翼翼的动作,特别是那我熟悉的泪花,总是挥之不去。
我成家之后,母亲到我家来过四次。头三次都是母亲到公社卫生院看病,每次住一两天、两三天,第四次是我调到县城工作以后。1995年秋,母亲第一次进县城,也是唯一的一次,是走出家门最远的一次。9月11日那天,母亲到县医院看病,是二弟夫妻俩送来的。那天,我和妻子提前到医院等候。我把母亲背到四楼内科就诊,好在病情不甚严重,听听县里的“名医”的意见,无需住院,买些药品就回我家了。这一次,母亲在我家和四妹妹家共住了二十多天,这是母亲离开家时间最长的一次,唯一的一次(母亲跟父亲成家后,几乎没回娘家小住过)。当时,我每天工作很忙,有时整天不在家,只有晚上才能回来。母亲来了,我非常高兴,我特意请了4个半天和1整天的假,专门陪伴母亲。当时,局里正处于安装有线电视大会战期间。妻子在一个安装组担任收费工作,也十分繁忙,很难抽出更多的时间照料婆婆。幸好这次母亲看病不用住院,也不用打针,四妹妹又住在我家附近。那些天,母亲是前院后院的看,屋内屋外的转,面带微笑,眼含泪花……
1996年1月19日是农历丙子年冬月二十九日,是母亲的第六十二个生日。17日,我与妻子计议,准备18下午从县城回到父母家,给母亲祝寿。事情十分凑巧,18日一清早,接到了叔祖父去世的消息,不得不调整原来的计划。原来准备在家多呆一天,好好热热闹闹,这一下子不能如愿了。下午,我们买了一些副食品,找了一辆吉普车,把我和四妹妹两家人一同送到老家。之后,司机又把我、三弟和我儿子送到了六七十里地以外的叔祖父家。当时,父亲已经提前几天去守护他的叔叔了。19日上午,我随送葬队伍到墓地去了。下葬结束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多钟了。那时夜长昼短,饭还没吃完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低声地跟父亲说:“今天说啥也得赶回去。”父亲知道我的用意,点了点头。母亲过生日,在这种场合是不能明说的。饭后,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我心里特别着急。我和父亲编了一个理由,便与叔叔、姑姑们道别,准备回家。虽然人家不让走,但我们执意坚持,还是走了。我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我和父亲徒步行走七、八百米,穿过屯东的一片稻田,到公路上堵车。这时,根本就没有客运班车了。于是,又顺着公路往北走五、六百米,进入了一个村屯,想“打车”回家,一连找了几家也没找到,就更加焦急了。在堵截过往车辆时,由于不认识司机,又是黑天,谁也不搭理,一辆一辆的过去了。正在我们父子俩心急火燎、束手无策的时候,一辆北京吉普车过来了,一摆手,还真站住了。原来,那辆车是县劳动局的车,司机认识我。20几分钟以后,在距离父母家大约三里多地的一个上岗处下车,这里离父母家最近,但没有路。我和父亲穿越了一片旱田地和一片水田地,回到家里时,已经是19点30分左右了。虽然很晚了,但是菜已下好了料,还没开炒呢,因为家里人料定我们是必定会回来的。母亲见我们父子俩回来了,嘴角翘了起来,两眼充满了泪花……
到了我最小的妹妹成家以后,父母有了两个孙子、两个孙女、三个外孙子和四个外孙女。那时,老弟弟跟我儿子一般大,也是个大孩子。一到过年的时候,这些孩子们在他们的小叔叔、小舅舅的带领下,屋里屋外的跑,炕上炕下的跳,有时房盖都要鼓起来了。母亲看着,躺在炕头边儿,一声不响,微笑着,不时擦去两眼的泪花……
母亲的泪花,有时是忧伤的,有时是疼爱的,但最多的还是喜悦的。我最熟悉母亲的泪花,我能读懂它;我总希望能再看到母亲的泪花,可如今只能是一种奢望了。母亲的泪花看不到了,而我自己的眼睛却有泪花了……
【编者按】岁月流转,母爱永存。作者以深情之笔,回望母亲一生的温厚善良与默默付出,将平凡日常里的泪光与牵挂,凝铸成最动人的亲情篇章。母亲的泪光,是作者一生的牵挂,也是刻在心底最温柔的印记。文章情真意切,文浅意深,写尽了母子情深、家风传承,字里行间皆是思念与感恩,堪称怀念母亲的至情佳作。读来催人泪下,亦教人珍惜眼前至亲。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