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沧浪河畔”之小时候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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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我家住的南门舒家巷口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大宅院,这就是国民党陆军中将冷欣的老家。在冷家大院青砖黛瓦马头墙根下,有一株老腊梅树,是何人何年何日栽的,我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小时候这棵腊梅树就有了。这株老腊梅树,平时没怎么打理,任由风来吹,雨来打,不张扬,不喧闹,像是守护神一般守护着这份静谧与安详。只有寒冬腊月前后,树枝才会在不经意间,破冰而出,热热闹闹地伸展开来,枝叶愈发茂盛,星星点点淡黄色的花蕾,绽放出阵阵奇异的清香,穿透了季节的寒冷,给人以温暖和希望。此时,就有一些过年的味道了。
过年,在越来越淡的年味中已经有些遥远,甚至没有太多的期盼。可最令自己怀念的,还是小时候过的年,虽然那是些久远的回忆,但一切又都是那样鲜活。
小时候,心里总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时可以放鞭炮;可以吃到平常难以吃到的美味佳肴;可以穿新衣;可以收到崭新的“压岁钱”;可以不做作业;可以看到满街张灯结彩;还可以看大人们喜行于色、来来往往忙着过年……
谢天谢地,大年三十总算来到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丰盛的菜肴摆上了桌,有平常吃不到的红烧肉、红烧鱼、肉元酱蛋、香肠、春卷等等,馋得我直流口水。依照过年习俗,父亲带着我到门外点燃了“封门”鞭炮。鞭炮一响,就是向外告示,我们家的年夜饭开始了。
全家人欢天喜地吃好年夜饭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父亲会从箱子里取出给我们的礼物,这才是最让人激动的“年”。瓜子、花生、柿饼、糖果、鞭炮,都是由父亲按人头分的。我们拿到这些宝贝之后,都会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轻易舍不得用。特别是大白兔糖,给了我们最初也是一世关于“甜”的全部理解,至今仍顽固地主导着我的味觉,好像除糖外,其余的甜都不正宗似的。
父亲发完了过年礼品后,一家人又会在堂屋的电灯下,围坐在大桌旁,各自动手,搓糖团,兴化人俗称“搓元子” 。这是一次全家人共同参与的集体性活动。
在搓糖团之前,母亲要进行一件重要的准备工作——和米粉。米粉,是进入腊月后母亲早就精心准备好的,预备着过年时用,最重要的便是大年三十晚上。这米粉是饭米(里下河地区的人们平时煮饭用的稻米,多为籼米,较糯米黏性差)和糯米混合而成,和米粉时得考虑其黏稠度。母亲在和的过程中,精准地拿捏好水的分量,因为水的过多、过少,皆不能和出米团(米粉和到一定程度的形态)的最佳状态。和米粉的高手,往往讲究的是米团的软硬度、黏稠度都要达到最佳。说得玄一些,和米粉者必须掌握米粉的性子,要知其根底,是吃水多,还是吃水少,不是仅靠现场看瓷盆里的米团是烂了还是硬了。这点儿名堂,当然是难不倒母亲的。多年的厨房经验,母亲早已练就这方面的高手,每年都是她想方设法备下这过年用的米粉。这米粉,用的是多少饭米多少糯米磨碎而成,配比多少,都在母亲肚子里装着呢!用兴化人的说法,“一肚子数”(兴化熟语:心里十分清楚的意思)。和起米粉来,当然得心应手。
母亲会把烧好的开水倒在米粉里,并掌握好了水的适量,当然,一定要是开水,水不开,米粉的黏性揉不出来。然后母亲就开始揉米粉,跟北方人揉面一般,母亲不停地揉了起来。这时,粉末状的米粉渐渐被揉压在一起,成了一个粉面疙瘩,周围只有散落的碎屑,再一点点把碎屑也揉进米粉团里。揉好后,母亲会盖上干净的毛巾或布,让米粉团醒一会儿。 等米粉团醒好后,母亲又继续揉,然后从米粉团中捏掐出一个个小米粉团,再把小米粉团搓成拇指粗细的长条,然后再掐出一个个更小的团,把小团搓成比小拇指还细的细条,再掐摘成一个个细疙瘩,便可搓糖团了。
等到母亲把和好的米团端到堂屋的大桌子上时,一家大小都围拢过来,共同完成一件最最重要的工作: 搓糖团。
过去搓糖团,为了省事,人们通常搓好五六条甚至更多的细米粉条,码好后,拿菜刀切成细块,然后把细块搓圆便可,比掐摘快捷方便。大人搓糖圆,通常一个手掌里放上五六个细米粉疙瘩,一把便可搓成五六个小糖圆。小孩常见样学样,但手掌小,往往搓圆了这个却挤扁了那个,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粒粒搓,最多两三粒一起搓。
糖团的原料只有米粉,但吃糖团时,通常要加些红糖、黄糖或白糖,以使碗里的糖圆味道甜美。江淮人口味偏甜,在过去物质匮乏时代,甜更是幸福生活的象征。这时,母亲又拿出糖罐子、芝麻罐子,准备做搓糖团需要的馅儿。糖团的馅儿,在我们家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放糖包的,多为红糖馅儿;另一种是将芝麻捣烂成粉末状,和红糖混在一起,制成芝麻红糖馅儿。这芝麻红糖馅儿,比起红糖馅儿,更多一层芝麻香。我们家包糖团,有趣的是我们姐妹仨,总是要比试包糖团手艺的高低,有意在自己包的糖团上做记号,好在第二天早上母亲下糖团时做个仲裁。
一盏灯照着,一家人团团地围着,开心地说笑着,并不影响手里包糖团的活儿。这便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时光。包着包着,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沸沸扬扬,飘飘荡荡。不用多会儿,白了天,白了地,百了树杈,白了街巷。父亲朝门外望了望,说:“这是瑞雪,好着呢。”是啊,瑞雪兆丰年。百姓人家,能盼上一个好年景,比什么都重要。
快到子夜十二点的前几分钟,各家各户,不约而同地点燃事先绑在竹竿上的大红卷鞭,一时间内大街小巷鞭炮齐鸣,焰火冲天。紧接着,每家每户由一个掌家的人端着祭品,虔诚地走出大门,在门外开始“出方接神”——财神、福神、喜神。这一夜,一家人通常一夜不睡,欢欢乐乐,一起守岁。
初一凌晨,是大街小巷放鞭炮最多的时刻,也是我们这帮小家伙最兴奋忙碌的时候。大年初一的早饭就是包子和糖团。当蒸包子、下糖团的时候,家家户户就会燃放提前准备的最长、最好的鞭炮。由于邻居人家早饭的时间差不多,巷子里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我们守在家里就能判断出谁家的鞭炮响,谁家的鞭炮响得时间长,谁家的大鞭炮多。
蒸包子、下糖团放鞭炮的仪式感总是很隆重。一家之长的父亲先上香明烛,再打开大门,谓“开财门”。母亲在厨房里烧开水、蒸包子、下糖团,端着蒸好的包子和糖团,冲着外面长喊一声:“点炮!”,外面的父亲就像听到部队首长的命令一样,马上分秒不差地捏着点燃的烟头,把地面上铺好的鞭炮点燃。平时父亲不抽烟,过年时为了放鞭炮,会破例点一根香烟。
为了防潮,鞭炮都是提前晒好的。打开像锅盖一样的红色包装纸,长长的鞭炮排放在地上,像一条赤龙蜿蜒伸展在云里。炮捻点燃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还不时夹杂着几个冲天炮,发出沉闷的“嗵嗵嗵”声。我在旁边捂着耳朵,眯着眼睛看着噼里啪啦燃放的鞭炮,闻着弥漫的烟火味,心里盘算着会剩下多少没爆炸的鞭炮,最好留几个大鞭炮。
父亲敬神放鞭炮时,母亲也没闲着,她先给我们倒杯红糖茶,让我们吃点儿京果、云片糕之类。等到父亲放完了鞭炮,一家人围坐到大桌上喝茶吃包子、糖团。
还记得,那碗热腾腾的糖团们,圆滚滚、白胖胖的,在碗里轻轻晃动,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地咬了一口。这糖团,咬在嘴里黏滋滋、甜津津。那米粉皮软糯而有弹性,仿佛在舌尖上跳跃,一股香甜的芝麻红糖馅料流淌出来,甜而不腻,恰到好处。那种甜蜜的感觉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暖和幸福包围着。
我总是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和糖团,就急着要换新衣服。那时候为了避免弄脏过年的新衣服,孩子们吃过早饭才能换上新衣服、新鞋子。穿上了新衣新鞋,一个上午我跟着父母去七大姨八大姑亲戚家拜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长辈拜年,因为一定会有压岁钱可以拿,小手接过红彤彤的小红包,心里甭提有多开心了。平时不爱跟大人打招呼的我们,现在见了谁都不怕,因为总会有压岁钱塞进口袋。几天下来,俨然成了个小富翁。
依照过年的规矩,大年初一早晨,父母带着我们姐妹仨先去祖父母家拜年。印象中,祖父母家堂屋里安了张八仙桌,桌面和桌子周围已扫除一新,椅子上还搭了两块带背的坐垫,等老人们在太师椅上坐好,一家人在地上站齐全,拜年的仪式开始了。这个仪式就是让家里所有的孩子,依次上前给长辈叩头。事先教好的吉祥话说完了,一个个的头叩过去,老人们才从怀里掏出备好的压岁钱,根据孩子年龄的大小,有的三毛,有的两毛。收到压岁钱的孩子高兴地在房间里跳跃。
记得我上了小学后,家庭拜年不拘形式,长辈们摈弃旧的拜年礼,不用孩子们磕头,只说些“祝健康长寿”“万事如意,平安是福”等拜年吉祥话。父母亲则将压岁钱提前压在孩子们床上的某个角落里,让他们早上起来自己去发现,送给孩子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孩子们高兴了,大人的年也过得有劲头。这很像是西方的圣诞节。找到压岁钱的方式也不易,藏红包的地点是变着花样的。不仅压岁钱,几块糖,一本散发墨香的小人书,都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孩子们的最爱。我小时候的压岁钱就是这么得来的。
等家里长辈拜完年,还要到别人家里去拜年。记得,串门的顺序先是前后左有的邻居家,然后才是本家同族的亲戚。有不嫌繁文缛节,家里又有些积蓄的人家,还要给本支近亲的晚辈压岁钱,所以大年初一的孩子,都愿意逢人磕头,特别是见了长辈们。父母见到亲友邻里,要拱手同贺“拜年”“恭喜”“发财”“长寿”等吉祥语。这些礼节,看似烦琐,却蕴含着智慧,表达了老南大街人除旧迎新、祈福禳灾的美好心愿。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培养着人们的恭敬心、谦和心,从而尊崇自然、敬畏神灵、感恩天地,而仪式感愈庄重,年的味道愈浓。
从正月初一下午,我们在家里连面都不闪一下,早就跑出家门,在巷子里喊叫着自己的小伙伴,像一头头发疯的小牛犊,循着鞭炮声,咚咚地冲到燃放鞭炮人家的门口。
燃放鞭炮的景象,既迷人又令人振奋。燃烧的炮条,像条火龙,哧哧地吐着耀眼的火舌,随着噼取中啪的爆响,五颜六色的火花,上蹿下跳,漫天的纸屑,随风散舞。我们的心思不在看放鞭炮,而是抢拾鞭炮。伙伴们都冒着滚滚呛人的浓烟弹雾,顶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在纷飞的纸花炮屑下,你争我抢,赶拾着失燃而掉落地下的死火鞭炮,连泥带纸屑往口袋里塞。往往是鞭炮还没响完,就有大胆的孩子们憋着气冲进弥漫的硝烟里,蹲在地上捡拾着没有炸的鞭炮。即使彼炮烟呛得直咳,被炮声震得耳朵发痛,我们也毫不畏惧。可是往往抓到手中的炮仗会死灰复燃冷不丁地炸了,这是大家既惧怕又觉得刺激的意外。经常有小伙伴的手指头被鞭炮炸得发黑,龇牙咧嘴地忍着眼泪,装作毫不在乎地说:“幸亏不是大炮仗,小炮仗,一点儿也不疼。”而被鞭炮炸得麻木发疼的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来回甩动着。
有时在一户人家拾到了许多炮仗子,伙伴们就会咋咋呼呼地说:“这家的多,这家有。”大人们就会喜得合不拢嘴。因为他们相信小孩子的话是灵验的,大年初一的早上能得到这样的话,真的很是吉利。
不等到这家把鞭炮放完,地上的死火鞭炮被我们拾得一个不剩,我们是决不肯离去的。抢抬完一家,又急奔另一家。直到每家每户都放完新年的鞭炮,我们身上的小口袋也都塞得满满的了。等到巷子里的鞭炮燃放得差不多后,我们才带着偃意的满足,就聚集在屋前院后,从口袋里掏出抬得的炮仗,一个个展放在地上,进行一番比较,看谁拾到的炮仗最多,谁捡到的炮头最大。优胜者,自然是得意洋洋,眉开眼笑。劣败的,也不失意难过,照样开心高兴。
我们燃放拾来的炮仗,有多种多样的方式。通常的一种是把炮仗单个放在地上,用点燃的香或草纸去点放。被点燃的引线,马上会发出哧哧的响声,并闪发着火星,随即啪地爆炸开来。这种放法我们叫它“就地爆炸”。由于这种玩法太简单,缺乏刺激,我不多用。我喜欢玩“燃大花”和“炸碉堡”。“燃大花”的玩法,是将一把炮仗一个个对截弄破一个缺口,不能让炮药漏掉,然后找块平坦的地面,把这些炮仗缺口对缺口逐一排成一个小圆圈,圆圈中间放些炮药和炮引,炮引要与某个炮仗有连接,点着了中间炮药和炮引,会发出哧嚓一声爆响,并向周围的炮仗炮仗散射火花。周围的炮仗被射来的火花点燃,立即呼哧呼哧地喷着火花,或呜鸣呜地怪叫着,在地面上蹿来跳去,打着旋转。到了夜晚,还看见一个个燃烧着的炮仗炮仗打着旋转蹿跳,旋蹿过处,会呈现一串串五彩缤纷的火花,近看,像一条跳动的火蛇;远望,如一串串光彩夺目的珠链。有时,燃烧的鞭炮,还会乘你不备,呼哧一声向你飞蹿过来,把你吓得哇哇大叫,慌忙躲闪。
这种有趣的“燃大花”情景,常常令我们高兴得欢呼雀跃,快乐无穷。“炸碉堡”是把炮仗埋在泥上中,或装在玻璃瓶里,让炮引露在泥上或瓶子外,再用香火去引爆。炮引一经点燃,就会哧哧地喷着火星,随后轰隆一声, 把泥土掀飞或把玻璃瓶炸碎,泥沙或碎玻璃随之飞射四周,啪啪地摔落地上。这种放炮仗法虽然危险些,但我们都觉得挺好玩,挺过瘾。
正月里,我和伙伴们一直处于兴奋的玩耍。当时,我们最喜欢到沧浪河对面南岸的任家垛晒稻场上,去玩捉迷藏、推铁环、抖空竹、放风筝。如遇上雪天,也玩堆雪人、打雪仗,用筛子捕捉麻雀。特别是抽“蒋秃头子”(陀螺),我们最来劲。在孩子们的心目中,“蒋秃头子”代表坏人,毛主席代表好人。因此,只要“蒋秃头子”不倒,我们就使出浑身解数,坚持抽下去,直到它摇摇晃晃,躺在地上不能动了才肯罢休。回到家后,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耳畔仍然回荡着叫喊的声音,嘴里梦呓着还吆喝起来:哎嗨哎嗨哎嗨,使劲掼呀!……
“新年到、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蒸年糕,搓糖团、打灯笼、放鞭炮。”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首儿歌。小时候过年的规矩,年是年,礼是礼。这就是年味,它代表着一种简单且充满烟火气的幸福。也只有年味,过年就成了孩子们一年中最快乐、最逍遥自在的事情。
【编者按】散文中写道:老腊梅树生长出淡黄色的花蕾的时候,就要过年了。作者很怀念小时候的年味,因为过年时可以放鞭炮;可以吃到平常难以吃到的美味佳肴;可以穿新衣;可以收到崭新的“压岁钱”;可以不做作业;可以看到满街张灯结彩;可以吃团圆饭;可以收到父亲的礼物;可以“搓元子”;可以子夜时全村人一起放鞭炮;可以点香敬神灵;可以吃包子穿新衣;可以在大年初一拜年获取压岁钱;可以尽情地燃放“大烟花”;可以一直兴奋地玩耍一个正月,逍遥快乐。这篇叙事散文条理清晰地用事实表达了过年的快乐感。把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表达的津津有味。推荐赏读。编辑:坦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