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辣椒是一种穷人的食物。

　　明朝末年才从美洲传入中国的辣椒，初始并未被视为一种食材，是被当做观赏植物引进的。明代典籍如《本草纲目》等，均未记载过其食用价值。直到清初贵州出现以辣椒代替食盐的现象，辣椒才逐渐被食用。贵州不产盐，交通又闭塞，外部的盐不便运输进去，当地普通老百姓经常吃不到盐。最初不知是哪位勇于创新的家庭“煮妇”（抑或是一位爱好厨艺的男士），做菜时灵感一闪，摘了几只自家院子里种的观赏椒作为佐料代替食盐。谁知菜做出来后，竟意外发现具有独特风味。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开始使用辣椒烹饪菜肴。辣椒自此走上中国人的餐桌，正式加入中国传统“三辛”“五味”之列，纵横于田野与灶房之间，并逐渐成为主流辛辣调料。可以说，这是贵州地区的穷苦老百姓开创了我国食用辣椒的先河。

　　鲁迅先生少年时曾就读于江南水师学堂，冬天天寒地冻，常常无法专心读书。先生当时是一个穷学生，买不起取暖设备和御寒衣物，为了坚持学习，他想出了一个“奇招”：把因成绩优秀而获得的金质奖章拿到南京鼓楼街头卖掉，买了几本心仪已久的书和一串红辣椒，在每个寒风刺骨的晚上，摘下一颗红辣椒，放在嘴里，狠狠地嚼着，辣得直冒汗，以此对抗寒冷。这个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诞的“秘方”，帮助鲁迅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战胜了寒冷，从而能够坚守在书桌前。

　　儿时家里贫穷，食物匮乏，冬天没有什么菜吃的时候，父亲就把秋天晒的挂在屋檐下的干红辣椒揪一把来，用开水烫一下，再用菜刀在案板上切碎，撒上盐，浇上酱油、醋，用来就红薯面饼子，人人吃得脸红扑扑的，头上直冒汗，嘴吸溜吸溜直吐气，却直呼过瘾。偶尔家里改善生活，买了二斤豆腐，没有油烧炖，母亲就直接将豆腐放进清水锅里烧开煮透，出锅后用菜刀打成麻将大小的方块，浇上切碎、调好的红辣椒，一人一碗，吃得那个香，那个爽，赛过了红烧肉，至今记忆犹新。辣椒，给我童年寡淡的生活增添了一丝美味。

　　二

　　从辣椒等辛辣调料烹制的菜品中，我不仅吃出了辣味，吃出了美味，有时还吃出了哲学意味。

　　我生活的徐州虽地处北方，却一如四川、贵州、湖南那样，偏爱食辣，素有“无辣椒不徐州”之说。徐州的每一道菜几乎都以辣椒、葱、姜、蒜等为主要佐料，且放置数量不菲。

　　徐州有一道家常菜，叫炒辣子鸡，烹调时需用大量的辣椒、姜、蒜等辛辣调料。一盘炒辣子鸡，红椒、青椒、姜片、蒜瓣等辛辣佐料要占“半壁江山”，有时甚至还要更多。辣椒、生姜、大蒜等不仅能有效去除鸡的异味，还能激发和提升鸡肉的鲜味，使烧好的鸡肉达到“先辣后香”的奇异效果。在这道菜中，辛辣调料的“烈”与鸡肉本身的“鲜”本是一对对立的味觉特质，二者在高温炒制中相互渗透、中和，最终却形成香辣醇厚的复合风味，这正是哲学上对立统一规律在饮食中的具象体现——矛盾双方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在共生中实现价值升华。

　　徐州有一种“吃伏羊”习俗，更加独特，即在热浪滚滚的三伏天里，食用加了足量辣椒油（用羊油加辣椒面一起熬制的佐料）的烧羊肉或羊肉汤。羊肉是高热量的食物，辣椒油的辣能刺激体内生热，时令又是处于一年中最热的伏天里，“三热”相叠，吃得人大汗淋漓，浑身毛孔张开，藉此将体内的湿热和寒气逼出——这看似反季节的饮食，实则是“以热制热”“以毒攻毒”的民间智慧，而其中的道理恰是根植于中国古代哲学中的相生相克理论。

　　三

　　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说过，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生活中的食辣行为也蕴含着教育意义。

　　辣味虽美，却并非人人喜欢。我的一位亲戚，他的儿子从小就怕辣，再好的菜，如果放了辣椒，他都不吃。他对辣的味觉非常敏锐，如果菜里放了辣椒，他吃了一筷子之后，立马就能感觉到，小脸随之就会变红，接着便“哇啦”一声嚎起来。家长爱子心切，只好顺其所好，做菜时从不放一星辣椒，从而养成了他不能食辣的味觉特性。我每次和这个孩子一见面，就调侃他：不吃辣，难当家，将来长大结婚后你得处处听媳妇的。现在他已长大结婚，虽然没有“不当家”，但不能食辣的习性给其生活带来的麻烦却不少。他的妻子是一个比较能吃辣的人，家里每次做饭炒菜，两口子经常因为放不放辣椒或放多少辣椒而产生争执，一度险些为此闹离婚。后来长辈从中调和，两人各让一步，互相迁就，才又重归于好。

　　有一所中学，学生达数千，口味各异，食堂做出的菜不可能满足每个人的爱好，家长常常因此意见纷纷。有一次，有个学生家长向校长反映，学校食堂的菜里放了辣椒，孩子吃不下，因为孩子在家从不吃辣，希望在伙食上能给予照顾，让食堂炒菜不放辣椒。这位校长朋友很会做教育，平时善于听取家长和学生的意见，但这次听后没有简单地一味迎合、迁就，他告诉家长：中国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都吃辣，一个不吃辣的人，大半个中国都不能去，你希望你的孩子是这样的人吗？走向社会应当从吃辣开始。吃辣不是受罪而是享受。你不培养孩子吃辣不仅剥夺了孩子享受美味和美好生活的权利，还不利于他以后的人生发展。孩子的家长闻听校长一番有理有情的言说，遂不再坚持己见。

　　校长的话语看似强硬，实则指向一种深层的教育理念：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适应多样性是一个人成长的必修课。后来，那个孩子不仅适应了辣味，回家后反而主动要求加辣——这不仅是味觉的拓展，更是心理疆界的延伸，生存和发展能力的提升。

　　四

　　人食辣的能力也会改变的。年轻时，家里每次炒菜，什么佐料都可以不放，唯独辣椒不能缺少。每次到饭店喝羊肉汤、吃拉面，桌上放置的半碗辣椒油几乎能被我消灭掉一半。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迈进五十岁的门槛之后，我对辣越来越谨小慎微了。不是个人心性有所改变，而是身体发出了强烈地反对信号——食辣之后，面部过敏发红、皮肤瘙痒不断，不用药就消不下去。有时禁不住美食的诱惑，放开量吃了辣味较重的食物，当天晚上就会给你一点“颜色”看看。这让我这个曾经的嗜辣者不得不重新审视与辣的关系。

　　我开始刻意躲避辛辣的食品，以至于在外面吃饭，我总是“挑三拣四”，尽量避免含辣的菜肴。不知我者，还以为我有爱挑食的毛病呢。

　　然而辣味如同生活本身，有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肉眼清晰可见放了辣料的菜肴，我可以轻易地规避，而一些潜伏的辣，则让人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难免落入其制造的美丽陷阱。

　　老家集市上售卖的邳州“草捂盐豆”（一种土法制作的家常小菜），吃起来很香。有一天晚上吃饭，我不想吃现炒的熟菜，就用香油拌了半碗这种盐豆佐餐。半夜里总感觉鼻子两边痒痒的，早上起床，对着镜子一照，两翼发红，像点了两片胭脂。去厕所方便时，下部还发出了火辣辣的抗议。我知道坏了，准又是食辣带来的过敏反应，不过想想也没吃过什么辛辣之物。说给妻子一听，生活经验丰富的她略加思考，便脱口而出道：是盐豆惹的祸。原来，盐豆在制作过程中，加进了大量的干辣椒面，搅拌晒干之后，它们都裹在了颗颗盐豆上，与盐豆融为一体，和煮熟后经过闷捂的盐豆颜色高度一致，外表都呈黑褐色，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这次经历让我看到了生活复杂的一面，令人害怕和感慨，也让我警醒，以后吃饭必须留意菜肴中那些潜藏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