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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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美国对委内瑞拉的粗暴攻击,网上已经有很多评论。美国这次连所谓“民主”的遮羞布都扯掉了,干脆视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如无物。但是再不要脸的人好像还是要作脸,美国人自己说他们从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出任总统就策划这次行动,至少从2025年8月开始精心策划,在安排行动部署的同时,也预设了语言陷阱。
这个陷阱之一就是“capture”一词的使用。特朗普1月3日第一次在社交媒体宣布这次行动,用的就是这个词。
即使对美国军队侵入一个主权国家掳走人家经合法程序选举的总统再不认同、再愤慨,面对这种突发事件,毫无准备的人也很容易掉入美国人精心设置的语言陷阱。于是我们的中文媒体最初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都是将特朗普发布的消息直译为中文,说美国“抓获”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
我最早看到对这种现象提出质疑和批评的,是子珩墨的子墨听风公众号。他在1月4日发出《谁在为入侵者叫好?从“抓获”二字看我们身边的隐形战线与信仰危机》一文,尖锐地提出:“我们要对文字有敏感度啊!什么叫‘抓获’?警察抓小偷叫抓获,政府抓通缉犯叫抓获,正义审判邪恶叫抓获。这两个字本身,就带有一种天然的‘定性’——被抓的一方是有罪的,抓人的一方是合法的、是代表正义的。”
作为一个退休文字工作者,我很感谢子珩墨的敏锐和及时纠偏。而且也想接着这个话茬讨论一下语言陷阱的问题。
虽然capture这个词在英文中并不直接含有中文“抓获”的法律意味,但也含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获胜感。所以,人家巴西总统卢拉就敏感得多,用的是“绑架”。今天(1月6日)看到马杜罗总统在美国法庭对美国法官的回应,他也强调:“我是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的家中被强行带走的。”看来,人家马杜罗即使突遭变故失去自由,也不忘对美国语言陷阱的警惕。
美国人西方人设语言陷阱是有传统的。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时代》周刊的创办者之一亨利·卢斯指导的这个杂志1930年代对西班牙内战的报道。本来西班牙内战是右翼军人佛朗哥发动的反对西班牙合法政府的叛乱。卢斯支持佛朗哥,又不想给读者留下佛朗哥是“叛乱分子”的印象。于是他在报道中避免说谁合法谁非法,不称佛朗哥为“叛乱分子”,更不称他的军队为“叛军”,而以“白党”(Whites)来指称,用“红党”(Reds)来指称西班牙政府和政府军。就这样,这么两个表示色彩的词,巧妙地利用了美国一般公众害怕并仇视以红色为代表色的共产党的心理,让他们以为佛朗哥是合法的,而政府军却是叛乱者。
美西方玩弄这种语言陷阱一直很纯熟,而我们上套的时候却很多。比如通过国安法之前的香港特区,当地一些媒体乃至我们大陆的一些学者,都会以“建制派”(pro-establishment)来指称一些香港特区立法会议员,意思是他们是亲中央政府的。而这个英文词的原意是亲当权派,隐含着保守、维护体制或既得利益的意思。这个词即使不是贬义,也没有褒奖的意思。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谁发明的,怎么来的。反正在香港回归之前英国人统治的时候,我们从没有听说有把支持港英政府及伦敦英国政府的港人称为“建制派”的。
作为“建制派”的对立面,通常应该称反对派(the opposition),但是在西方语境下,他们被称为“民主派”或“泛民派”,pro-democracy或者pan-democracy。在传统的概念里,特别是西方文化的语境中,民主毫无疑义是高大上的褒义词。那么,当“建制派”和“民主派”这个两个标签词在各种媒体的文本中同时出现的时候,这两个群体在受众心中得到的褒贬是不言而喻的。
这样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我们却不加警惕不问缘由地接受了多年,我觉得这是我们的香港研究之大耻。
更让人叹息的是,我们不仅对这种怀有险恶用心的语言陷阱缺乏警觉,而且在该行使正当话语权的时候我们却不会说话了。2019年夏一些人在香港闹事,对那些已经肆无忌惮打砸抢烧的暴力恐怖闹事者,我们的媒体却长时间温和地称之为“激进抗议者”(radical protesters)。抗议者是一个没有任何贬义甚至带有鼓励性质的名词好不好?反观美国,2020年1月一些特朗普的拥趸在华盛顿国会山搞事,美国媒体和政府当即就定性他们为暴徒(rioters)。
在国际语境中,我们也有一些作为,比如现在不仅在英文中用汉语拼音书写南沙群岛的一些岛礁,甚至连英文的island(岛)都不用了,直接用汉语拼音Dao来取代,如黄岩岛,如今在我们的英文报道中都写作Huangyan Dao。但是,这就等于我们夺回了话语权吗?不见得。因为我们对很多更重要的概念依然毫不在意。
最典型的就是对“台独”的英译。“独”在汉语中,音同“毒”,说“台独”,中文受众一般不会产生认同感或好感。但是将“台独”直接翻译成“Taiwan Independence”,问题就太大了,哪怕加上引号。且不说我们自己曾经很把“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作为一个“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来宣传,就是Independence这个词本身在英文中也是一个意境非常好的褒义词,很多国家的国庆日就是独立日。这样的词给“台独”,加不加引号,都容易引起英文受众的认同或同情,是非常不恰当的。
“台独”的本质是分裂,英文有现成的词,secession,动词是secede。而且这个词本身就带有这个事情是非法的含义,不会产生歧义。西方一些国家的主流媒体报道他们某些地方的独立势力或运动,通常都不会用independence而是用secession。可是这么恰当的一个词,有关机构就是拒绝使用。那是对语言的陷阱已经迟钝到习惯使然了吧。
【编者按】语言是思想的外衣,更是话语权博弈的前沿阵地。这篇文字以美国针对委内瑞拉的行动为切口,层层剖析西方炮制的“语言陷阱”这是一篇兼具锐度与深度的评论佳作。作者以“语言陷阱”为核心议题,小切口切入大格局,从国际政治事件到地域话语争议,从词汇译法辨析到历史案例佐证,层层递进,论证扎实。作者跳出了单纯的文字考据,将语言问题上升到话语权争夺、国家主权维护的高度,字里行间饱含着对话语阵地失守的痛惜,以及对守正清源的呼吁。作为退休文字工作者的发声,既有文人的敏锐细腻,更有赤子的家国情怀,读来振聋发聩,引人深思。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