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二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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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历来是执政者最为重要的问题。用什么样的人,关系到国家、社会的安危兴衰,这方面在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实例。《资治通鉴》卷二十八记载了汉元帝时期在用人上的得失,说明对抗那些邪恶势力,应该坚守正道,这些可以为我们今天所借鉴。原文如下: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之。
司隶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多言其短。后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门校尉。丰于是上书告堪、猛罪,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臣光曰:诸葛丰之于堪、猛,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杨兴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言得实,则丰不当绌;若其诬罔,则堪、猛何辜焉!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何在哉!
贾捐之与杨兴善。捐之数短石显,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以为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治之,奏“兴,捐之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弃市,兴髡钳为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这一年,夏季寒冷,太阳黯淡无光,石显以及许氏、史氏外戚都声称这是周堪、张猛当权造成的灾祸。汉元帝内心器重周堪,可又担忧众人谗言不断,难以分辨真假。当时长安县令杨兴因才能出众得到皇帝宠信,还常常称赞周堪,元帝想让他辅助自己,就召见杨兴询问:“朝臣们对光禄勋周堪争执不休,都不认可他,这是为什么呢?”杨兴是个见风使舵的奸猾之人,他揣测元帝已经怀疑周堪,便顺着元帝的心意说:“周堪不仅在朝廷中不被认可,就算在州里、乡里也没人信服!我听说众人议论周堪和刘更生等人图谋诋毁皇家骨肉至亲,认为他罪该处死;所以我之前上书说不能诛杀周堪,是为了让陛下维系对师傅的恩情啊。”元帝问:“那周堪究竟犯了什么罪该被处死?现在又该怎么处置他呢?”杨兴答道:“臣愚钝,认为可以赐封周堪为关内侯,赏给他三百户的食邑,不让他掌管具体事务。圣明的君主既不辜负师傅的恩德,又能妥善处置此事,这是最好的计策。”元帝听后,对周堪的疑心更重了。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起初凭借特立独行、刚强正直在朝廷闻名,多次冒犯皇亲国戚,在位的官员大多指责他的短处。后来他因在春夏时节关押审讯犯人,违背了时令礼法,被贬为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控告周堪、张猛的罪行,元帝认为诸葛丰理亏,就下诏给御史说:“城门校尉诸葛丰,先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朝为官时,还屡次称赞二人的美德。诸葛丰以前担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季时令来整饬法令制度,反而专门施行苛刻残暴的手段来博取虚名和威势;朕不忍心将他交给司法官员审判,才调任他为城门校尉。他却不知反省自己,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通过告发他们来博取晋升机会,控告的全是没有证据的言辞,宣扬的都是难以查证的罪名,肆意诋毁和赞誉他人,完全不顾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这是最大的不守信用。朕顾念诸葛丰年老,不忍心对他施加刑罚,就罢免他的官职,贬为平民吧!”元帝又下诏说:“诸葛丰指控周堪、张猛没有坚守忠贞诚信,朕怜悯他们而不予追究,又惋惜他们的才能没能施展,就将周堪降职为河东太守,张猛降职为槐里县令。”
臣司马光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先是赞誉而后又诋毁,他的心思并非为了朝廷举荐贤才、罢黜奸佞,只是想勾结党羽谋求晋升罢了。他也和郑朋、杨兴是同一类人,哪里算得上是刚强正直呢!身为君主,要明察善恶、分辨是非,用奖赏来鼓励行善,用惩罚来惩治奸邪,这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如果诸葛丰的控告属实,那么他就不该被贬黜;如果他是诬告陷害,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过呢!如今陛下对双方都加以责罚并弃置不用,那么善恶、是非到底该如何界定呢!
贾捐之和杨兴关系交好。贾捐之屡次抨击石显,因此得不到官职,也很少有机会进宫拜见皇帝;杨兴则刚刚凭借才能得到皇帝的宠信。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的职位空缺了,要是我能得到觐见皇帝的机会,推荐你,你立刻就能当上京兆尹。”杨兴说:“你下笔写文章,言辞精妙天下无双;要是你能担任尚书令,可比五鹿充宗强太多了。”贾捐之说:“要是我能取代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你出任京兆尹,京兆尹是郡国之首,尚书令是百官的根基,这样天下就能真正实现大治,贤士也就不会被埋没了!”贾捐之又一次抨击石显,杨兴劝他说:“石显如今正身居高位,皇帝信任重用他;你现在想要得到晋升,就得听我的计策,暂且顺着他的心意,这样才能入朝为官!”贾捐之于是和杨兴一起撰写举荐石显的奏章,称颂石显的美德,建议皇帝赐封他为关内侯,还举荐石显的兄弟入朝担任各曹属官;同时两人又一起撰写举荐杨兴的奏章,认为杨兴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得知此事后,禀报给了皇帝,元帝下令将杨兴、贾捐之关进监狱,让石显负责审理此案。石显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伪善,互相举荐吹捧,企图谋取高官显位,欺骗君主,大逆不道!”最终贾捐之被判斩首示众,杨兴被判剃去头发、戴上刑具,罚做苦役。
臣司马光说:君子用正道去对付邪佞,尚且担心不能取胜。更何况贾捐之用邪门歪道去对付邪佞,怎么可能幸免呢!
这段话蕴含的道理是,谗言可畏,君主当明辨是非:君主如果被谗言迷惑,不能分辨忠奸善恶,就会对错不分、赏罚失当,既挫伤贤臣的积极性,也会纵容奸佞小人,损害国家治理。看人观行,警惕投机之徒:诸葛丰、杨兴这类人,言行反复、见风使舵,他们的“刚直”或“赞誉”都是伪装,本质是为了谋求私利,并非真正忠于朝廷,识人应当考察其一贯品行而非一时言辞。以正道立身,邪术就难成事。对抗邪恶应当坚守正道,贾捐之本身意图投机,想用吹捧奸佞的方式换取晋升,再去对付对方,这种以邪制邪的手段,最终只会引火烧身。
二〇二六年一月六日
【编者按】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作者鉴《资治通鉴》汉廷用人之失,辨忠奸善恶之界。谗言惑主则赏罚失据,投机附势终自食恶果。司马光之论穿越千年,为今时识人治事立镜鉴。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