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二百九十二
0
汉元帝执政后,逐步地认识到,应该以民为本,不能不顾百姓的死活去发动战争,平息远方的叛乱,形成了“治国先安民”的务实理念。在《资治通鉴》卷二十八记载了有关事件,原文如下:
孝元皇帝上初元三年
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夏,四月,乙末晦,茂陵白鹤馆灾;赦天下。
夏,旱。
立长沙炀王弟宗为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繇役。”六月,诏曰:“朕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百宫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
是岁,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
孝元皇帝上初元四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效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徒。
孝元皇帝上初元五年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于参。
上用诸儒贡禹等之言,诏太官毋日杀,所具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上林宫馆希御幸者、齐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毋置员,以广学者。令民有能通一经者。皆复。省刑罚七十馀事。
陈万年卒。六月,辛酉,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禹前后言得失书数十上,上嘉其质直,多采用之。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乾江乃始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以为:“郅支单于乡化末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到庭。”上许焉。既到,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而立之,长无匈忧矣。”即使使到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支人众中寒道死,馀财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去。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冬,十二月,丁末,贡禹卒。丁已,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孝元皇帝上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春季,汉元帝下诏说:“珠厓郡(今海南琼山一带)的蛮夷杀害官吏百姓,背叛作乱。如今朝中议事者有的主张出兵征讨,有的主张固守,有的想要放弃该地,意见各不相同。朕日夜思考众臣的言论:若羞耻于朝廷威严不能施行,就想讨伐他们;若犹豫畏惧避祸,就主张固守屯田;若通晓时势变化,就会担忧万民疾苦。万民的饥饿与远方蛮夷的不征讨,哪一个危害更大呢?况且宗庙的祭祀,荒年尚且无法备齐祭品,更何况要承受这种不算耻辱的耻辱呢!如今关东地区极度困乏,仓库空虚,没有能力救济,再发动军队,不仅劳民伤财,荒年也会随之而来。现撤销珠崖郡,百姓中有仰慕礼义、愿意归附内地的,妥善安置他们;不愿归附的,不要强迫。”
夏季四月三十日,茂陵(汉武帝陵寝)白鹤馆发生火灾;大赦天下。
夏季,发生旱灾。
立长沙炀王的弟弟刘宗为长沙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兵,可以削减大半,以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 六月,元帝下诏说:“朕担忧百姓饥寒交迫,却还要远离父母妻儿,为无用的工程劳作,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这恐怕不符合调和阴阳的道理。现撤销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兵,让他们回乡务农。文武百官各自节省开支,逐条上奏具体措施,不必有所避讳。”
这一年,元帝再次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二人深受信任。
孝元皇帝上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县的刑徒。
孝元皇帝上初元五年(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延续周朝祭祀)。三月,元帝前往雍城,祭祀五畤(五帝祠)。
夏季四月,参星附近出现彗星。
元帝采纳儒生贡禹等人的建议,下诏令太官(宫廷膳食官)不得每日宰杀牲畜,所供应的膳食各削减一半;皇帝出行所用的马匹,只需保证正事所需即可,不必过量储备。撤销角抵(杂技表演)之戏、上林苑中很少临幸的宫馆、齐国负责制作天子三服(春服、夏服、冬服)的官署、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的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平抑物价的粮仓)。博士弟子不再设置固定名额,以广招学者。下令百姓中能通晓一部儒家经典的,免除其徭役。减轻刑罚七十余条。
陈万年去世。六月二十六日,任命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贡禹前后上书数十次,议论朝政得失,元帝赞赏他的质朴正直,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
匈奴郅支单于自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便囚禁侮辱汉朝使者乾江乃始等人;同时派遣使者向汉朝进贡,顺便请求放回在汉作为人质的儿子。汉朝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送其子回国,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归顺教化尚未纯粹,所在之地极为遥远,应当让使者送其子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与夷狄之间有笼络安抚、不中断联系的道义,如今已经养育保护其子十年,恩德深厚,若中途断绝而不送回,仅送到边塞就返回,会显示出抛弃他、不接纳他的态度,使他失去归顺之心,抛弃先前的恩德,结下日后的怨恨,这是不利的。议事者只见此前乾江乃始没有应对敌人的谋略,智勇皆困,以致遭受耻辱,就预先为臣担忧。臣有幸手持强大汉朝的符节,秉承圣明君主的诏书,向郅支单于宣谕深厚恩德,他应该不敢放肆。若他怀有禽兽之心,对臣施加暴行,那么郅支单于将长期背负大罪,必定会远遁逃亡,不敢靠近边境。牺牲一名使者来安定百姓,这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心愿。愿将其子送到单于王庭。”元帝批准了他的请求。谷吉到达后,郅支单于大怒,竟然杀害了谷吉等人;他自知辜负汉朝,又听闻呼韩邪单于日益强盛,担心被袭击,想要远逃。恰逢康居王(西域国名,今哈萨克斯坦一带)多次被乌孙国(西域国名,今新疆伊犁河流域)围困,便与各位翕侯(西域贵族封号)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向来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被困在国外,可以将他迎接到东部边境,让他与我国联合出兵攻取乌孙,然后立他为王,这样我国就永远没有匈奴的祸患了。”于是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坚昆(郅支单于当时的驻地,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与郅支单于联络。郅支单于一向恐惧,又怨恨乌孙,听闻康居王的计划,非常高兴,便与康居结盟,率军向西进发。郅支的部众在途中受冻而死,剩余仅三千人。到达康居后,康居王将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将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单于,想要依靠他的威势胁迫周边各国。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的军队进攻乌孙,深入到谷城,屠杀掠夺百姓,驱赶牲畜而去。乌孙不敢追击,西部边境五千里之地空虚无人居住。
冬季十二月十二日,贡禹去世。二十二日,任命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
我们从这些记载中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的道理。元帝撤销珠崖郡的决策,是“以民为本”的典型体现。面对关东饥荒、仓库空虚的困境,他放弃了 “维护朝廷威严”的虚名,优先解决万民饥寒的实患,认识到“民困大于蛮夷之逆”。这种“弃远郡以安内地”的选择,打破了“天朝上国必征讨叛逆”的固有思维,彰显了“治国先安民”的务实理念——当民生与虚名冲突时,以民生为重;当财政与扩张矛盾时,以节流为要。
汉元帝接受了儒家的思想,实行简政轻赋,与民休息的治世之道。儒生贡禹多次上书被元帝采纳,构成了这一时期的核心政策导向:削减宫卫徭役、节省宫廷开支、废除冗余官署、减轻刑罚、优待儒生。这些措施针对性地解决了西汉中后期的积弊:宫室奢靡导致的徭役繁重、盐铁官营与常平仓带来的官府垄断、刑罚严苛引发的社会矛盾。元帝通过“去无用之费、省不急之役。”让百姓回归农耕本业,本质是延续了“文景之治”的与民休息政策,体现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治理智慧,即不妄为、不扰民,通过简政轻赋激活社会活力。关于谷吉送郅支单于之子的事件,展现了汉朝外交的双重逻辑:一方面,“羁縻不绝”是中原王朝对待夷狄的传统原则,体现了“恩威并施”中的“恩”,即使对方有过,仍坚守十年养育之恩,不轻易断绝联系;另一方面,谷吉的主动请缨与元帝的批准,也暴露了外交决策中的风险权衡,谷吉明知可能遭遇不测,却以“没一使以安百姓”为代价,试图换取边境安宁,这是一种“以小失换大得”的战略赌徒心态。但最终郅支单于杀使叛汉的结果也警示,外交需兼顾“恩义”与“防范”,对未完全归顺的夷狄,不可仅凭“恩德”轻信,需有对应的威慑手段,否则恩义可能沦为对方的轻视。
在用人纳谏方面,体现出汉元帝质朴正直的为政之要。元帝对贡禹、周堪、张猛的信任与重用,关键在于“嘉其质直”。贡禹数十次上书,直言朝政得失,不避忌讳;周堪、张猛秉持儒家正道,无阿谀奉承之举。这种“容直臣、纳直言”的为政风格,是朝政能够趋向清明的重要保障。反之,若君主拒谏饰非、重用奸佞,则必然导致政策跑偏。君主的纳谏胸怀与用人眼光,直接决定了政策的优劣与国家的兴衰。
二〇二六年一月四日
【编者按】作者以史事为镜,照见“安民为要”的治理真谛。文章撷取《资治通鉴》所载汉元帝初元年间史事,聚焦“治国先安民”的核心脉络。从罢珠崖以纾民困,到简政轻赋与民休息,再到纳直臣之言整饬朝政,史笔间尽显务实治道。于古今交汇处观照治理智慧,为解读“以民为本”的传统源流提供了鲜活注脚。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