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爱,还是为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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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小白玉霜第二”之誉的县评剧团台柱子,全县妇孺皆知的当红演员桂香香,突然在县剧团的大门口上了吊,引起全县哗然和震惊。终于又上马开拍的新编古装评剧《长恨歌》也排不下去了。
更引起了县评剧团新到任的女团长吴琼的震惊和震撼。
只是那时候,吴琼还完全不知道,这个上了吊的女演员,这个红遍林海县的女人,这个比她大十六岁的女人,这个抢走了她两个男人的女人,这个鼻子上长着几颗雀斑的女人,这个白白瘦瘦的女人,竟然和她有着某种极其特殊的关系。
所以,她当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仇恨,六年的仇恨,被夺走了两个她心爱男人的仇恨——而且是被一个比她大十六岁的半老徐娘,夺走了她自出生以来最钟情的两个男人。这使她一直对这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她一直在等待着、寻找着机会,报此深仇大恨,报复那个县评剧团已经快四十岁的女演员,那个老女人。
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要叫桂香香拿命来偿还。她不想要她的命,她只想要回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在她痛失第一个钟情的男人、一直深深陷入痛苦之中的时候,她与他异乡偶遇,又能叫她的心狂跳的男人,又叫她找回了五年前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的男人。
然而,令她完全没有想到,也完全不能理解和原谅的是,这个叫林吟的男人,这个眼角眉梢都和那个男人很像的男人,这个叫她觉得是上天为了补偿她对那个男人的深深怀念和眷恋,特意送过来的男人——这个本该是上帝送给她吴琼的男人,却被那个比他大九岁的女人、那个叫桂香香的女人用迷魂汤所迷惑。两个人竟然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地结了婚,成了男人比女人小十岁的夫妻。
怎么能叫她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更何况,那个她情有独钟的第一个男人齐文,也是被这个鼻尖上长着几颗雀斑的老女人抢走,又因为她而死于非命的。这等于是双重的仇恨,她又怎么能不视为血海深仇?怎么能不寻找一切机会对她进行报复?
然而,她却从来也没想过要她的命,要她拿命来偿还欠下的情债。她不要她的命,她只要她付出刻骨铭心的代价,付出精神上和灵魂上承受不起的代价,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她还要要回她钟爱的那个男人。
她完全不能接受,也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她一连给他写了十几封信,赤裸裸地表达她对他的爱慕之心、钟情之意,他却连一封信也没回过,可能连看都没看过。这对她是如此怠慢和轻蔑,甚至是侮辱,令她完全无法容忍、不能接受。她吴琼一直被人们称为林海县一枝花,自十八岁中专毕业进入县广播站当文书,追她的男人就能排出去一长街。而那个叫林吟的男人——那个是她把他从友谊农场调到县剧团的林吟,却对她所表白的爱慕之情置若罔闻、不理不睬,连一个字都没给她回。
倘若是林吟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相爱结婚,她虽然也会十分伤心痛苦,但多少还能稍微理解一点点。可他林吟却和一个老女人结婚,怎么能叫她心理平衡?怎么能叫她容忍、接受?怎么能叫她不气恨至极?她恨不能把那个高个子、白净脸的林吟揪到面前,当面问问他:她吴琼哪一点不如那个半老徐娘?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瘦小的女人?
论姿色,她吴琼别说在整个林海县无人敢与媲美,就是上地区、上省城,也算得上是回头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小美女。她在省城的中专学校念书时,就有不少男生追她。作为学校舞蹈队的一员,她在全省大中专文艺会演中表演了一支蒙古舞,就被好几个大学男生看中,找她约会、请她吃饭、给她写情书的,不下十几个人。可她却一个都没看中,一个都没接受。因为那些追求者,没有一个人能叫她一见之下就心跳,就心口窝热热地发烫。
直到她分回县里,进了县广播站工作,才碰上一个男人,叫她第一眼就有了这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相处时间的变长,越发强烈,越发难以抑制、难以控制。她觉得,若是没有了这个男人,这辈子可能再也碰不到这样的男人了。
那时候,她每一回从县广播站站长齐文的办公室送完文件走出来,心口窝就会止不住一阵“噗通噗通”激跳。从齐文从县委宣传部派到县广播站任站长的第一天起,吴琼一看见他,心口窝里就有一种异样的、特别的感觉——一种她一时说不清楚,却又火辣辣得叫她血管发烫的感觉。每次去他办公室送文件或取文件,见他正伏案低头写什么,她把文件放到桌上,说:“齐站长,这是新来的文件。”这时齐文就会抬起头看着她,微笑着说:“好,谢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一双眼睛里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潮湿感,心口窝里却热热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眼角边上竟有一滴泪花在闪动。从这天晚上开始,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影子:白净净的面庞,黑黑亮亮的眸子,高高挺拔的鼻梁,宽阔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翘的嘴唇。
十九岁的吴琼发现自己爱上这个男人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时,心口窝就会“噗通噗通”跳——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她的男孩、男人,中专生、大学生,不是一个两个,她却从来没有过这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叫齐文的男人,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委宣传部的,原先有女朋友,也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两人恋爱了好几年,因为工作一直没调到一起,迟迟没结婚(其实这只是女方的借口),齐文却一直在等待。却没想到,那女人竟和另一个男人出国了,只在飞机场给他打了个电话,就再也没有联系。所以,齐文至今还是单身。吴琼觉得,这个男人应该属于她。她发现,每回去他办公室送文件、取文件,他都在伏案写作。每回看见她进来,都会抬起头冲她微笑,一双大眼睛亮亮的,黑黑眸子里射出来的光,也是亮亮的、柔柔的、脉脉的。她就觉得好像有一道电火光,射进她的眼睛里,又刺进她的心口窝里,心口窝就会有一股巨浪在翻卷,眼角边上就会激动地溢出泪花。
每回在路上碰见,他也都会主动打招呼,还是那样微笑着,还是用亮亮的眼睛盯着她,眼里射出来的光,强烈又温柔,依旧如电火光一般,直射进她的眼窝和心坎。她就会觉得心口窝翻卷的激流,火辣辣地发热、发烫,烧成一团烈火。她觉得这个男人也喜欢上她了,他们心照不宣,只用眼睛表达和传递爱意。她觉得,这个男人应该完全属于她了,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们就会互相表白,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然而,她却突然发现,齐文每天伏案写的是一个剧本,是县评剧团的女演员桂香香找他写的,素材也是桂香香提供的,而且这个剧本准备参加全省戏剧调演。据说齐文的初稿得到了省戏剧工作室专家的肯定,专家提了一些修改意见,齐文正在夜以继日地抓紧修改。不仅如此,吴琼还发现,齐文每天下班后,就会拿着刚修改完的章节,跑到桂香香家里,似乎是跟桂香香研究修改内容,而且齐文好像还会留在桂香香家里过夜……
听到这样的消息,吴琼一时间像个傻子似的怔住了、呆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半天才醒过腔来,疯了似的往齐文的办公室跑——她要当面问问齐文,这是不是真的,他齐文竟然会和一个女戏子搅和到一起,这到底是为什么?
齐文的门紧锁着,同事告诉她说:“齐站长跟县评剧团的桂香香上地区了,带着他写的那个叫《长恨歌》的剧本,去地区文化局征求意见了。”
吴琼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两行热泪泉涌而下。她突然“哇”地大哭着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齐文跟桂香香到地区文化局征求意见后,齐文又提出应该去省里的戏剧工作室,再请那里的专家帮助进一步推敲润色,把剧本搞得更加精益求精。因为桂香香要回来赶排节目,没有跟齐文一起去省城,结果齐文在半路上出了车祸,一去未能复返。本来齐文去省城应该乘火车,从地区到省城也就八个小时的行程,碰巧地区有一辆客货车要去省里办事,有一个空座,地区文化局的局长就说:“你就坐局里的车去吧。”没想到车子行驶到半路,被一辆逆行的大卡车撞翻了,司机受了重伤,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齐文当场毙命,再也没能回到林海县。
听到这个噩耗,吴琼惊天动地地大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骂那个狐狸精桂香香:“要不是她出什么妖蛾子弄什么《长恨歌》,齐文怎么会死得那么惨?要不是这个女戏子勾引齐文,齐文怎么会上她的贼船,怎么会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搅合到一块,被她迷惑住,最后死于非命?”是这个女戏子、这个桂香香夺走了她钟情的男人,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她恨死了那个女人,恨不能拿刀一刀捅了她才解恨。
从此,她跟桂香香结下了深仇大恨,把齐文的死归咎于她,发誓要狠狠地报复。
二
《长恨歌》的故事,是桂香香很早就听说的一个民间传说。传说一千多年前的金国时期,金国的皇后和公主上凤凰山里游玩,碰上一只凶猛的大老虎。老虎站在前面的山石上,虎视眈眈地盯住皇后和公主,十几个卫士却谁也不敢上前。皇后和公主吓得一动不敢动,浑身颤抖个不停。眼看着那只凶猛的老虎就要扑过来,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猎人弯起手中的大弓,一连向老虎射了十几箭,其中一支利箭正射中老虎的眼睛。老虎疼得嗷嗷叫,转身跑走了。皇后和公主平安无恙,都特别感谢这个年轻猎人,且同时对这个英俊的年轻猎人动了心——皇后爱上了他,公主也爱上了他。可猎人却另有所爱,一直爱着被送进皇宫的一个宫女,那也是他的初恋情人。皇后冒充宫女与年轻猎人约会,想永远占有他,又怕公主跟她争,于是就叫皇帝把公主赐给了一个打仗获胜的将军(也是一个部落的酋长),这样她就能永远保持与猎人的关系。公主却设计叫将军冒充猎人与皇后约会,让皇帝当场捉奸。皇帝废了皇后,处死了将军。公主本想与猎人相好,却发现他和宫女一起逃走了,便派人追杀,结果误杀了去追赶猎人的皇后。公主抱住母亲的尸体痛哭流涕,也想跳河,被随从拦住了。
桂香香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一直想把这个美丽的传说写成评剧搬上舞台。让她没想到的是,县委宣传部的齐文把这个传说写成了一篇民间故事,发表在省里的刊物《民间文学》上。桂香香就拿着那本《民间文学》去找齐文,说她想把这个民间故事改编成评剧搬上舞台。巧合的是,齐文也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越谈越投机,决定合作写这个剧本。桂香香就经常把齐文请到自己家里,一起商讨构思、琢磨推敲情节。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很快建立起感情,相恋相爱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地区分手,齐文一个人去省城后,竟一去不归。陷入极度痛苦悲伤之中的桂香香,再也没有心思搞《长恨歌》了。直到五年以后,新上任的省文化厅厅长(原是省戏工室的主任)对齐文创作的《长恨歌》剧本非常赏识。此次省里准备搞戏剧调演,希望林海县能把这个戏排出来参加调演。县里当即决定叫县评剧团赶排《长恨歌》,争取拿奖。
桂香香也特别想重排《长恨歌》,以纪念她心中一直怀念的最亲爱的人——齐文为《长恨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剧团重新组织人马,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却不曾想,县里派到县剧团的新团长,上任没几天就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时任县委宣传部政研室副主任的吴琼,也是县委列为的青年后备干部人选,她主动请缨,愿意下派任县剧团团长。没人知道,她之所以要去县剧团任职,是为了实现她的双重报复计划。齐文的辞世,对吴琼是空前的沉重打击,她觉得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能叫她心动了。后来,吴琼考取了省宣教干部管理学院,来到省城学习。毕业前,她跟同学们一起去友谊农场实习,接待他们的是场文教处的一个男同志。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时,吓了一跳——这个叫林吟的男人,跟齐文长得特别像,尤其是那一双眉眼,简直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看着她时,也跟齐文看她时一样,第一眼就叫她心口窝里热热的,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齐文用那雪亮的大眼睛看她时的感觉。
跟林吟接触谈了两回话,她才知道,林吟竟是她戏校的师兄,前几年从省戏剧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学的是管弦器乐,专攻二胡、京胡和板胡。分配到农场文工团没几年,文工团就解散了,他被安排到文教处当了一名普通干事,平时基本没事可干,只在有客人时负责接待,业务也荒废了,令他十分苦恼。他一直想调走,调到能从事本行业务、能施展自己器乐爱好的地方。
吴琼当即就和林海县宣传部、文化局联系,又找了一些熟悉的关系,很快就帮助林吟办妥了调动手续。在她从省宣教干部学院毕业前,林吟就到林海县评剧团上班了。吴琼还给林吟写了好几封热情洋溢的信,表达对他的好感,可林吟却一封都没回。
然而,更叫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林吟一到剧团,就参加了《长恨歌》的筹排工作,很快就和桂香香打得火热,没过几个月竟然登记结了婚。等吴琼毕业回到县里,婚礼都已经举行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吴琼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是林吟心甘情愿的。在她看来,一定是那个桂香香迫不及待地“勾引”了这个刚刚从友谊农场调过来的小青年,还不顾社会影响和舆论,毅然登记结了婚。
林吟因为双亲早亡,只有一个姐姐远在大兴安岭,没有需要顾及的人,便可以任着性子我行我素。文化局的某位领导曾暗示过林吟,说桂香香年龄比他大许多,叫他慎重考虑,可林吟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就认准了桂香香,非她不爱、非她不娶。
其实桂香香并不是个漂亮女人:瘦瘦小小的个子,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鼻梁上还长着几颗雀斑。只是一化妆、一上台,才显出那神鬼皆惊的灵气。人还没露脸,只是站在边幕条上一声叫板,台底下就跟涨潮了似的,掌声、叫好声差点把戏园子的房盖掀个底朝天。
红娘、虞姬、杨贵妃、杜十娘、秦香莲、王熙凤、杨三姐、刘巧儿、李铁梅、阿庆嫂、江水英——一个个古往今来的人物,被她演得活灵活现、出神入化,无不叫人赞叹叫绝,更被千千万万戏迷所倾倒。
文化局的顾科长给我说着说着,竟也好像进入了境界,眼珠子直直地瞅着远处的什么地方,闪闪烁烁地发着蓝光。
三
然而,吴琼却还是不能容忍一个刚刚三十一岁的英俊小伙,娶一个大他九岁的老女人。而且,林吟和齐文一样,当之无愧地算得上是令女人喜欢的男子汉:粗粗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一对黑亮亮的大眼睛奕奕闪光。只要吴琼一碰上那双眼睛,心口窝就会“噗通噗通”激跳。
所以,吴琼说什么也不能理解,桂香香到底用了什么迷魂汤,不到一个月就把一个比自己小九岁的男人弄得五迷三道、不知东南西北,一出门就胳膊挎着胳膊,又说又笑地腻歪。
每每吴琼看见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背影,心里就酸得不行,不知道在宿舍哭肿了多少回眼睛。
然而,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林吟那几根细细长长的手指尖,比魔术师的手指还神奇。只要指尖在细细的琴弦上一拨动,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桂香香的小嗓门就透亮得像开了一扇天窗,如入仙境,一声声抓心挠肺,叫人像腾云驾雾一般——一会儿激动得要死,一会儿又悲痛得要命。顷刻间满园子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顿时间又像炸了锅一般,满园子沸腾得天摇地动。
所以,自打林吟来了以后,桂香香就一天也离不开那五根手指头了。没有林吟的伴奏,她竟觉得自己不会唱戏了,不知道该怎么唱戏了。林吟也越来越觉得,只有给桂香香拉胡琴,才叫真正地拉胡琴;只有给桂香香伴奏,才叫真正的伴奏。只有这样,才能进入真正的意境,拉出美妙无比的旋律,迸发出自己的心声,沉浸在自己向往的无比美妙的音乐世界中。
所以,当他把娇娇小小的桂香香光洁的身子紧紧搂进自己宽大的怀里时,觉得自己搂抱着的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小美人儿。而桂香香躺在他肌肉隆起的热乎乎的怀里,把一张小嘴唇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像是要吻进他的心口窝,吻到他勃勃跳动的心尖尖上,只觉得幸福得不行。
天不亮就起来吊嗓,一吊就吊出个通红通红的红太阳;日头落到后山墙根底下了,要排的戏才开始。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说到那个娇小的身子像蛇一样缠住那个高大的身子,一双大手把娇媚的小人儿抱进怀里,旋转着,旋转着,旋转得天昏地暗。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跳上炕沿,光光的炕席上,两人撒欢似地亲热个没完。
听说县里要重排《长恨歌》,第一个乐颠了的就是桂香香,泪水止不住地流,流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她悲的不是自己多少回从梦中哭醒、哭肿了多少回眼睛,每回都把心哭成好几瓣;悲的是那么好的齐站长,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写作天才,就那么一瞬间灰飞烟灭,再也见不着了。单单是为了纪念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深深爱着的恋人,她桂香香也得使出全身的能耐,拼着命把《长恨歌》重排好。
更何况,齐文写的这出戏,无论是情节、内容、唱腔还是音乐,都是她自出道以来碰到的最让她感动、也最能让她出彩的一出戏。常常一闭上眼睛,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乌丽吉公主,像是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金国时代;甚至于常常为了梦见自己抱住心上人猎人通拉嘎,却被母后抢走而哭醒,一连几天都缓不过劲来,眼珠一直红红的,连白天都像在戏里。
可是,新上任的吴琼团长却说:“乌丽吉那么年轻美丽的少女,咋能叫一个近四十岁的老女人去演?”她指定一个十八岁的小学员担纲《长恨歌》的女主角,还要求老演员桂香香同志作为小学员的指导老师,手把手地辅导、手把手地教,一定要教出她本人那样的水平,让文化厅的领导满意,为县里争光。
林吟一听说吴团长的决定,就要去找她讲理,却被爱妻一把搂住了腰:“别去,林吟,别去。我教。要是真能把她教出来,演好这出戏,也算是告慰齐站长的在天之灵了。”
“可你盼了这好几年,为藏那身行头,差点就丢了命。”林吟还是止不住不平和气愤,“我倒要去问问,啥叫四十岁的老女人?她吴团长连自己的真实年龄都不敢往外露,她是个啥样的女人!”
桂香香一把捂住丈夫的嘴:“别去,别去,我不叫你去。”说着,就把娇小的身子紧紧贴在丈夫宽宽热热的胸口上,撒起娇来。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撒娇,丈夫啥都能依着她。“不去,不去,我不叫你去嘛。”
林吟最终没有去找女团长。桂香香去辅导那个靠关系安排进来的十八岁小学员,副团长兼艺术指导却撂了挑子,说:“纯粹是狗戴嚼子——胡勒。”之后就说腰疼,三天两头不来上班。
小学员扯着嗓子学了几天,哭着跑到外县姥姥家,再也不肯回来了。
吴琼骂她没出息,“麻绳串豆腐——提不起来”,便亲自去地区评剧团借人。好在她跟地区宣传部熟,借个人也不难。请来一个二十岁出头、媚媚气气的女演员,也是从省戏校毕业的,一来就管林吟叫“大师兄”。她嫌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天天去林吟家吃饭,一口一个“桂老师”叫得亲热。桂香香也真想把自己身上的本事教给她,可女演员却跟大师兄说了实话,说她下辈子也唱不到桂香香那个份上,而且也不想唱评剧了,要改行唱歌,家里正在帮忙联系。
四
呆了没几天,借来的女演员就走了,桂香香却病倒了,一天比一天严重,却查不出是什么病。只有丈夫林吟知道,妻子得的是什么病——戏就是她的命啊!
林吟红着眼圈走进了团长办公室。
吴琼一看见林吟走进来,竟下意识地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坐下,平复了一下心跳,努力找回团长的身份,尽量用平常的口气说:“林吟,你坐,坐。”说着,又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林吟面前。
可她的眼睛却不自觉地死死盯着林吟那张英俊却布满愁云的脸,心禁不住“咯噔”一下,竟觉得有点疼。
林吟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恳求似地说:“吴团长,我是来求你的。让桂香香上吧,齐站长那时候,她就已经排了好几个月了,角色都吃透了。眼下又实在没有别人……求求你,吴团长。”
吴琼早已恢复了团长兼支部书记的身份,听了林吟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是呀,我正打算去省里一趟。对了,你们戏校的老师里头也有当过角儿的……”
“她们早就唱不动了……”林吟急忙打断她。
“那她们培养的学生里头,一定能有出类拔萃的。省评剧团里头更有能人……”吴琼不依不饶。
“吴团长,我求求你了!香香的病,就出在这上头。”林吟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香香一辈子,把戏当成了命。特别是《长恨歌》……”
“因为是齐文齐站长写的……”吴琼心里一阵刺痛,仇恨又涌满心头,嘴角边似乎浮现出一丝讥讽。
林吟丝毫没有察觉到吴琼脸上的不屑,依旧用恳求的口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忿忿不平:“吴团长,这个戏,也只有桂香香能演。当年配曲子时,就是根据香香的个人条件谱写的,那些高腔,没有人能唱上去……”
吴琼似乎从鼻腔里冷笑了一声。她至今都不能明白,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这个她费劲巴力调过来的男人,怎么会爱上那么一个人老珠黄的瘦小女人?为什么他就看不出自己眼神里流露出的脉脉深情?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几眼?假如他能认真把她和那个半老徐娘比一比,她相信,他一定会动心的,不会被那个鼻尖上布满雀斑的小个子女人迷惑。如果那时候她能主动把心里的感情说清楚,多约他见几次面,他一定会接受她的。所以,她至今都在恨自己那时候太疏忽、太大意,把到嘴的鸭子给弄丢了,而且还是被一个比他大九岁的老女人抢走的。
吴琼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些至今没来得及投送的、写给林吟的几封信,放到了他面前,突然质问道:“林吟,我到今天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娶一个老女人……”
林吟看了两眼那几封信,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疑惑地问:“这,这是……”
吴琼再也忍不住,啜泣了一声,泪水泉涌而下,赶紧扭过脸,拿出纸巾捂住眼睛。
林吟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明白……”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也不知道吴琼为什么会流泪,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吴团长,吴姐……”
“谁是你姐?”吴琼突然吼叫一声,“我比你还小好几岁呢!”
看来,吴琼对林吟的情况非常了解。
“真、真、真的对不起。”林吟依旧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娶一个妈?……”吴琼又追问。
“你、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林吟终于有些愤怒了,但马上又忍住了,耳边响起香香的话:“千万别去跟团长闹,千万别去!”
“团长,香香真的病得很厉害……”林吟只得又苦着脸哀求。
吴琼却没理会他的哀求,又质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省团三番五次调你,你就是不去?为什么你连组织都不服从?省文化厅人事处昨天又打来电话了,那边要排一出现代戏,就缺你这样的琴师。你是不是应该首先服从组织的利益?”
“等香香排完这个戏……”
其实,林吟一开始是斩钉截铁拒绝省团调动的,因为香香不能跟着一起调。即便将来慢慢想办法调过去,香香也只能改行做行政,不能再上台唱戏——唱戏可是香香的命根子啊!
可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要能让香香上这个戏,只要香香的病能好,他什么都能答应。
“这样吧,只要你同意办理调动手续,我就马上安排她排戏。”吴琼最终答应,“我也好能跟上级领导有个交待。”
五
桂香香的病一下子就好了。她把当年跟齐文在地区照的集体照拿出来,泪汪汪地对着照片说:“齐文,你放心吧。这些年,我一天也没敢扔下,一天也没敢偷懒,一定会让你满意的。”擦了擦眼泪,她又说:“齐文,有件事我还得跟你商量。现在时代发展了,咱们的戏也得有点新时代的气氛,有些词儿我想改一改。咱们县分来一个姓张的大学生,跟你一样有才华,我想请他帮忙再润色润色一些台词。齐文,你不会反对吧?”
桂香香叫林吟把我请到她家,一见面就深深一揖:“张同志,我先给您鞠一躬,替齐站长谢谢您。您先前帮助改动的那几个地方,都非常好。我还有几个想法,想再跟您商量……”
我赶紧弯腰还礼:“桂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一直都想向您请教呢。”
桂香香说:“张同志,如果你不怕耽误工夫,有几个地方的戏,我给您走一遍,您看看这样处理妥不妥?还该怎么修改更好?这几个地方,齐文生前就不太满意,说还要下点功夫修改……张同志,你是大学学文学的,一定能看出毛病在哪。你看,我给您走一遍。”
这时,林吟的胡琴已经拉起了过门。音乐一响,桂香香立马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本来是一对密密长睫毛下的小眼珠,却一下子睁得又圆又大又亮——黑眼仁如墨,白眼仁如雪,眨动之间,忽似星光流火,忽似云霞飞动。一会儿欣喜欢悦,眼珠儿翻转飞扬,脉脉眼神含羞带臊,莹莹目光闪烁如银;一会儿悲悲切切,眼珠儿阴暗暗、苦苦涩涩,神情凄凉凉、悲戚戚、暗淡淡,愁肠万转……
我完全惊呆了。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我在文学作品里见过描写人物的眼睛会说话,可桂香香的眼睛不光会说话、不光会倾诉,简直就是一个千变万化的心灵窗口。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千般情感、万种风情,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无不出神入化于那双神奇眸子的闪转、流盼之间。我这才真正理解了顾科长跟我形容的那种场面:“那小嗓门,从边幕条后面一声叫板,就差点把房盖掀个底朝天啦!”
桂香香又是洗苹果,又是沏香茶,还要买菜张罗做饭,非要留我在她家吃饭不可。鼻梁上的几颗雀斑,都似因欣喜而跳动起来。我禁不住在心里想:小白玉霜也不过如此吧。桂香香就是一个活着的乌丽吉,也只有她能诠释和演绎出一个活生生的金国公主。《长恨歌》,还有谁能演得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全身心投入《长恨歌》排练的时候,一个精心策划的预谋正在紧锣密鼓地实施着。要不是林吟在省文化厅的一个同学打来长途电话告知真相,林吟还蒙在鼓里:原来省团并没有要排新戏,人事处也没有要调他进省团的计划。倒是吴琼找了很多关系四处活动,要把他俩同时调进省群众艺术馆。文化厅党组的一个老干部,不知被吴琼用了什么手段,已经跟艺术馆馆长打过招呼,同意同时接收他们两人。那个老同学还问林吟:“你和吴琼已经结婚了吧?”
林吟恍然大悟,气得七窍生烟,三脚两步闯进团长室,第一句话就是:“你卑鄙!”
吴琼却呜呜大哭起来,把她写给他的那几封信,狠狠地朝林吟扔了过去。
第二天,演员队长宣布:“省团已经答应派人来支援,等省团的人来了,《长恨歌》再开始排练。”
接着,党支部副书记又找桂香香谈话,说团里准备办个艺术学校,就用大六站乡原来五七干校的旧址(房子都是现成的),调桂香香去做艺术指导兼班主任。大六站离县城一百五十里地,而且没有直通汽车。副支书说:“为了艺术事业后继有人,我们都应该克服个人困难,牺牲一点个人利益。”
当天下午,团里又召开全团大会,动员大家做好准备工作,迎接省团来支援的同志,排练好《长恨歌》,要在全省会演中“勇夺奖牌、力拔头筹”,报答省里和县里领导的亲切关怀和大力支持……
没等作动员报告的吴琼团长把这句最重要的话说完,就见一个黑影冲上台去,一把雪亮的水果刀刺向吴琼的前胸。吴琼“呀”地尖叫一声,身子一摇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好在抢救及时,水果刀毕竟不锋利。经县医院紧急抢救,吴琼只是胸口缝了五针,留下一条三寸长的刀疤,并没有生命危险,依旧能继续担任县剧团团长兼党支部书记。
林吟却因恶意伤害罪(且情节严重),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昏厥过多次的桂香香,乘火车又换汽车,千里迢迢去探监,却因某个特殊原因,均未获监狱批准。万般无奈的桂香香,只好昼夜兼程返回县里,想哀求县领导出面协调,让她见丈夫一面。却没想到,噩耗比她跑得更快:县府办一大早就接到通知,说林吟昨晨在狱中畏罪自杀身亡,尸体被唯一一个亲人接走火化,骨灰盒可能要与其父母同葬于家乡的墓中。
桂香香又一次昏厥过去,午夜时分才醒转过来。醒转后的桂香香,却异常冷静,没哭没叫,也没流泪。她长久地亲吻了林吟的照片,说了声“我就来”,然后穿戴整齐,款款走出家门。来到县剧团大门口,她搬来一把看门人坐的破椅子,站上去,又踮起脚尖,把他们新婚之夜用过的床单拧成一个绳套,套住剧团大门口上方的一个横梁。她先是抬起头,望了一眼月牙弯弯、星光闪烁的夜空——月亮很好,星星也很好。然后轻轻地把绳索套住自己的脖子,轻声呼唤了一句:“亲爱的,我来啦!”接着轻轻踮起脚尖,又轻轻一弯脚,椅子从她脚跟下轻轻滑落,无声地滚到台阶下。于是,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就轻飘飘、婀娜飘逸地挂在了半空中……
她身上穿的,是《长恨歌》中乌丽吉的那身行头:紧身束腰的红衣红裤,领口、裤脚都烫着银丝线,肩上披一条滚着金边的红斗篷。那金翅金鳞的红斗篷,在旭日和朝霞的映照下,金灿灿、光闪闪地迎风飘动,很像是敦煌壁画中飞天的情景。
然而,死神的手指尖因为过分颤抖,没能绷紧那条绳子,绳套“咔”的一声从中间折断了。桂香香从空中摔落到地上,被打更的老头发现——她没能死成。
这时人们才发现,桂香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大信封,信封底部印有县剧团的一行红体字。信没有封口,里面不知有没有装信,信封上写的不是收信人的地址,而是两句话:“林吟,等等我,我就来了。下辈子我还是你媳妇。”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时林吟并没有自杀。县府办接到的,是前任县财政局副局长林音(也关押在同一监狱)自杀身亡的电话。直到第三天,林吟得知桂香香吊死在剧团大门口的消息,才把衣服撕成一条又一条,系了个绳套,想吊死在铁窗棂上,结果被狱友发现救了下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县里要我找吴琼了解一些相关情况,可吴琼却失踪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的人影;家人和所有亲属也都说没见过她。
直到两年以后,我调到省文化干校,一次举办文化干部培训班,我去讲课,碰上了县文化馆来的一个熟人。他告诉我,上个月,一个农民去娘娘泡钓鱼,钓上来一件衣服——一件大红丝绒连衣裙,怀疑是有人投湖了,但没看见尸体,应该是被河水冲到下游大山沟的大河里去了。农民报告了派出所,公安局派人勘查后,也认定是有人投湖自杀。后来有人认出,这件连衣裙是吴琼调任县剧团后,第一次去省文化厅开会时买的,只是从来没见她穿过,这是她第一次穿上身。
听到这个消息,我十分震惊:一条活生生的生命,难道就这样消失了吗?一个才二十几岁的美丽女人,就这样轻易抛弃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
为了爱,还是为了恨?
又过了一年,我回大学参加校庆,和省宣教管理干部学院的一位师兄同桌吃饭。不知怎么聊到我去林海县帮助修改《长恨歌》时发生的那些悲情故事,说到一个叫吴琼的年轻女人——县评剧团的女团长,为了报复,最后投湖自杀了。
这位师兄听了以后,冲我神秘地笑了笑说:“老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吴琼是我的学生,我曾当过她的班主任,她没有死。”
“什么?你说吴琼没有死?”我又大感震惊,“她不是投湖了吗?”
“那只是她的衣服,是她故意做的假象。”师兄依旧笑着说。
“那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瞪大了眼睛问。
“她从一个亲戚那里听说,桂香香很可能是她的生身母亲,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什么!桂香香是吴琼的生身母亲?!”我彻底被震惊了。
“桂香香在乡剧社时,才十五六岁,不明不白地怀了孕。家人说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其实是送了人。”师兄解释说,“桂香香一直不知情。”
“吴琼不想认她?”
“她能认吗?发生了那些事,就算真是她的生身母亲,她也迈不过那道坎啊。”
“那她去了哪?现在在哪?”我又急问。
“她在我们学院学习期间,有一个男同学,是松林地区地委宣传部的干事,很喜欢她,一直追求她。后来,他们俩一起去了海南。”师兄又说,“吴琼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林海县的任何人知道,还叫我保密。今天你提到这个事,我就不瞒你了——反正你不是林海县的人,也和他们没什么联系了吧?”
我禁不住感慨长叹:如果桂香香真是吴琼的生身母亲,如此亲密的血缘关系,就这样永远割断了吗?永远也不相认了吗?
谁叫这个世界这么奇特,竟然会发生这种让人难以想象、匪夷所思的奇事?
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桂香香。她要是知道吴琼可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会怎么样?会不会去认女儿?女儿又会不会认她?
我一直拿不准,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编者按】一方戏台,唱罢千年风月;几段尘缘,酿尽半生酸楚。桂香香以一嗓叫板惊动满座,以一身戏服拴住两颗痴心,齐文为《长恨歌》捐躯,林吟为她甘囚囹圄;吴琼凭绝色容光傲视同侪,以满腔执念报复情敌,却在爱恨燃尽之时,撞破与生母桂香香的血脉真相。戏里乌丽吉公主的爱恨嗔痴,戏外两代女人的恩怨纠葛,皆在《长恨歌》的弦音里起落沉浮。当红斗篷飘悬在剧团门楣,当大红丝绒裙沉落湖心,爱与恨的边界轰然崩塌,血缘与宿命的谜题终成憾事。小说以戏为媒,以情为刃,剖开俗世男女的痴缠执念,道尽命运弄人的无尽唏嘘。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