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 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这是南怀瑾大师对历史与人生的深刻总结。自从父亲三年前再也不能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以来，住到了城里。我便只能在春耕和秋收时，才能回到我的故乡，耕种和收获我温暖的巢，我的田园。那是我的精神家园，我一生的乐园。

       老屋与哥哥同龄，已经五十七岁了。虽然成了危房显得步履蹒跚，已经不适于居住，但依然屹立，为我守护着我的田园。只要老屋在，我的田园就在。只要田园在，我的精神就在。只要精神在，我便有了那份底气。我的底气是老屋给的，老屋的底气是田园给的。老屋的窗户和屋顶已经无法关住曾经的笑声和温情，那笑声和温情在广阔的天地间如袅袅的炊烟依依升腾。一起升腾的还有鸡鸭鹅鱼狗，猪牛羊驴猫的嬉闹声。那绝不是交响乐，而是自由自在地发声，那自由自在就是天籁之音。那天籁之音便是我田园的回响。这些动物们曾是我童年的伙伴，“他们”不是来我的田园凑热闹的，他们也是田园的主人。是的，他们绝对是主人。

        我的田园虽是农村，但不偏远。也不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我不止一次地站在田园最高的山巅向下俯瞰，每家每户总是亲密地连在一起，房挨着房墙共用墙，如秋后的蘑菇一样，这里一丛丛一片片，然后又一丛丛又一片片。虽然当年是计划经济，但好像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村落是自然生长的。不像城里的房屋总是横平竖直整齐划一，在我看来那不是美，而是约束。在我的田园里，房屋远观参差不齐错落有致；近看雕梁画栋亭台阁院，各有各的风情。那是乡村的个性——和而不同。那是我的底气——怡然自乐。有鸡鸣有犬吠，也有桃李罗堂前；有花香有鸟语，还有蛙声十里出山泉；有燕子来时新社，更有清风半夜鸣蝉；最有情趣的还是那歌声，篱笆墙的影子余音绕梁：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梁也还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哟，爹是爹来娘是娘。麻油灯呵还吱吱地响，点的还是那么丁点亮……

       李白的“日出布谷鸣，田家拥锄犁”，从巍巍大唐一直鸣响到我田园的童年。翁卷说“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虽然描写的是春耕繁忙的景象，但那不是我的田园。我的田园在东北，没有蚕桑，偶尔插田。种的是玉米、大豆、高粱。那时使用的是驴、牛、马、骡。耕种时有扶犁杖的；有播种子的；有点化肥的；有捋粪的；有拉簸索的；有打磙子的。常常是两家一组，三家一伙，集体耕作。还有孩子们在撒欢追逐，一起撒欢的还有驴牛马的孩子。只有骡子没有后代。农村人骂人最狠的一句话便是你这个骡子。在春天里，骡子也趾高气扬，毕竟他们还分驴骡子和马骡子。

       乡村四月闲人少，肯定是相同的。耕种完大田，还得栽种房前屋后那片田园。童年里依稀还见过篱笆墙的影子，后来爸妈就建起了花墙子，把生活区和菜园分隔开来。母亲在花墙子上曾种过一些草花，可父亲总觉得不实惠，后来就改种了辣椒和青椒。花墙子虽然显得高高在上，却极不接地气，夏天里需要喝许多水，总不如菜园子里种菜实惠，随便撒些种子便能自然生长，从春天一直到老秋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随时吃，随时到园子里薅几把，用井水洗吧洗吧。生吃蘸酱，熟吃咕嘟炖，氤氲着农家的烟火气。菜园靠墙站岗的是桃树、杏树和梨树，春天是他们最热闹的季节。就像年轻人喜欢炫耀一样，繁花似锦，争奇斗艳。我喜欢桃花，便“自种桃花在堂前”；我喜欢杏花，“红杏枝头春意闹”；我更喜欢梨花，“惆怅东栏一株雪”。我的田园，就是在花的掩映和蔬菜的陪伴下，“自得天机自长成”。

       高鼎在《村居》里，展现了春天乡村的生机勃勃和儿童的欢乐生活，“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我童年时不知道鸢是一种什么动物，其实现在也不知道，不应该是我童年没放过风筝的缘故吧！我现在想来，如果童年时，曾经有人放了纸鸢，害怕爸妈会以为是老鹞子，让我们把鸡赶紧保护起来，岂不是闹了笑话。我们散学后经常去挖野菜。荠菜、苦麻菜、婆婆丁是比较好吃的，不仅是蘸着春天的清香，更蘸着春天的苦涩，而苦是败火的，青春总是火气太大。槐树花包盒子比较好；榆钱儿揣玉米馍馍里比较香；苋菜用水焯过后凉拌营养丰富。至于猪毛菜、刺儿菜，主要就是喂猪、鸭、鹅。鸡却是不屑一顾的，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它们可以到处觅食，早起的鸡儿还能经常吃到虫子。只有太阳落山后，它们才叽叽喳喳地回到窝里。牛和羊有牛倌和羊倌去放，我常常放的是驴。自然也就没有了“牧童归去横牛背”的晚景，“短笛无腔信口吹”却是有的，只不过我常常吹的是杨哨和柳哨。杨哨和柳哨难免有季节的约束，自由的便经常是我吹着口哨，牵着驴，在黄昏里走着。不要以为我们东北那嘎达没有诗意。我们的诗意在黄土地，在田园里。

       王安石说：“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我是非常赞同的。杨万里的《闲居初夏午睡起》，“闲看儿童捉柳花”，我也是经历过的。而夏日里的蜻蜓蛱蝶飞，更是日常。午睡时最讨厌的便是知了了，至今我也不知是谁给它起了这个名号，好像是有些大言不惭。即使是“居高声自远”，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完全是秋天的事了。夏日里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和小伙伴们下河抓鱼。抓鱼往往是一顿狗刨之后，搅浑了水，搅浑水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抓鱼，浑水摸鱼是极其罕见的。我们抓鱼往往是选择河岔处，把一条河岔的水憋到另一个河岔里。等水流干后，便在河岔里捡鱼。小伙伴们一起捡鱼的快乐比一个人捡鱼的快乐快乐！捡鱼的快乐要比吃鱼的快乐快乐！我田园里的鱼，只有泥鳅鱼是比较好吃的。其他的鱼常常养在浇园子用的蓄水池里。东北的鱼是不会“鱼戏莲叶间”的。但我家的猫常来挑斗鱼，鱼也调戏猫，上演了一幅鱼猫相戏图。我那时候不懂得鱼之乐，却早早地懂得了养鱼之乐。

       至今我觉得城里的夜空总是喧嚣，远比不上田园里的星空静谧。“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是自然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听来的故事。自去自来的是那堂上燕，连青蛙和蝙蝠也会凑热闹。父亲总是喜欢早早地躺在暴晒了一天的屋顶上，在父亲的鼾声里，我瞭望着万家灯火。母亲是最忙的，除了喂人以外，还得喂鸡鸭鹅，猫猪狗，父亲只管喂驴，鱼归我喂。羊时常会咩咩地叫几声，牛的反刍声在静夜里也会听得到。哥哥有时上房，有时不上房，他总喜欢猫在屋里，在台灯下学习。热急了就摇一摇蒲扇，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躺在老屋的屋顶上看云卷云舒，观月明星稀，然后胡思乱想，胡想连篇。上学后读到李白的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总觉得是不准确的。每年夏天在老屋乘凉时，我都有那种感觉，不一定在高百尺的楼上。在城里住在楼上，反而没有过那种感觉，那可能是我住的楼层还不够高吧。睡在老屋的屋顶上，就感觉是睡在了星河里，睡在了我的田园。

       自初中开始我就有晨跑的习惯，一直坚持到结婚前。每天总是五点起床，喝一杯温水，处理处理废物，便开始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间。结婚后虽然没再晨跑，但五点钟起床却成了一生的习惯。周一到周六都是围着树林跑，顺着河流，迎着朝阳。当时并没有看过《阿甘正传》，也没想过奔跑的意义，更与夸父逐日没有关系，只是享受御风而行的感觉。火热的激情伴着早晨的清凉，天地间跑来了小小的我。星期日喜欢往山上跑，跑到田园里最高的山。站在山巅，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当时并没有奢望能够看到山外的世界，只希望田园里的人们能够看到我，即使看不到我，也能听到我在山巅的呐喊。星期天可以忘掉学习，甚至连早饭都是可以耽误的。我以为山的外边连着的还是山。妈妈说山的外边连着城市，如果能考上学，城市就成了我的家园。我在农村生活了十八年，在城里生活了三十五年。可我依然觉得农村才是我的田园。家乡最高的那座山，至今是“相看两不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非常喜欢蒋捷的这首《虞美人·听雨》。也许是我的人生到了秋季吧，我也时常怀想田园里的秋天。爸爸在大地里种了两亩葡萄，每年暑假一直到秋收时我都会在葡萄园看护。父亲在葡萄园离路边三分之一处搭建了一个人字架的茅棚，又搭了简易的土炕，既为了防潮，更为了熏蚊子。只有一次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和父亲便挤在了一起。雨中在外就寝是没什么诗意的，有的只是太潮湿。当时我没有读过《听雨》，也没有读过“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和“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也许这离我都太远了吧！最亲切的感受便是和父亲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在记忆里这是唯一的一次。听雨！听雨！谁的青春还没有雨季？

       雨后放晴是最令人欣喜的，尤其是秋雨后的晴朗，尤其是农村秋雨后的晴朗，尤其是我的童年田园里秋雨后的晴朗。你会理解什么叫蓝蓝的天。你会理解什么叫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你会理解“我言秋日胜春朝”，虽然没有一鹤排云上，但那晴空一定会引诗情到碧霄，也许会到牵牛织女家吧！秋天的雨后，“清泉石上流”是常见的。在童年时我的田园经常有天然形成的泉水，水流虽不大，但足够人和牲畜饮用。我田园里的山绝对是宝山。秋雨后不但可以采蘑菇，把采来的蘑菇穿起来晾干后，在冬天里做小鸡炖蘑菇，而且还可以采药材，采药材不仅丰富了我和小伙伴们的童年，我们用采药材赚来的钱买了许多小人书，更丰富了我们的人生。后来读到那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我觉得非常容易理解，那简直就是在写我的田园。而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我多年后才一点一点理解的，当时总感觉到离我的田园很远。理解之后才感觉到也是在写我的田园。田园的秋是富饶的！是悠远的！

       秋天的田园里动物们也都兴奋起来了。经常可以遇到野兔像箭一样地蹿出，它吓了人一跳，可能人也无意间吓了它一跳。刺猬也经常下山做做客，爸妈一再强调让我爱护它们，千万不能打的，据说它们是白仙。不能打的还有长虫（蛇），父母称它们长仙。有一次我亲眼看到母亲抱柴火，有一米多长的蛇掉落下来，母亲便不断地双手合十祷告。到现在我也没明白，是蛇放过了母亲，还是母亲放过了蛇。不能打的还有黄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黄鼠狼。即使黄鼠狼给鸡拜年，拜得鸡嘎嘎乱叫，父母也要求我把它们吓走，而不是打死。獾子在秋天里是最肥的，据母亲说獾子油治疗烫伤是极好的。我所看到的獾子像大熊猫一样，极其温顺。后来了解到大熊猫其实是比较凶猛的动物，我便开始怀疑当年所看到的獾子的温顺是伪装出来的。更怀疑鲁迅的小说《故乡》里闰土所刺的猹，不像是獾子。除了“皮毛是油一般的滑”略有相似以外，并不是那样的“伶俐”与“凶猛”。不知道是随着年代变异的结果，还是我看到的不是真相，亦或是南北的差异造成了它们之间的不同。父亲还告诉我说，他小时候经常会遇到狼和狐狸，狼不是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是很少到村居里来的，更不会轻易伤人。猎人们最喜欢打的便是狼和狐狸，最高明的猎手是让子弹从眼睛打出去并不伤皮毛。因为狼和狐狸的皮毛是特别值钱的。当时还没有《动物保护法》，打些野鸡、鹌鹑、麻雀来吃更是常有的事，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做到。那肉也是极其鲜美的！俗语里有“宁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的说法。在乡村，我的田园，分享美食绝对是及平常的。有肉吃就会有酒喝，那是大人们的事儿，划拳猜令也就在所难免，安静就是这样被划破的。“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便是田园里司空见惯的场景。我真的是好想我的田园啊！        

       草径入荒园，是田园最清闲的时候。从下雪封山能冻住食物，就开始蒸豆包蒸年糕，把它们关在雪地的缸里或闲屋中。有钱的人家开始张罗着做豆腐杀鸡宰猪，早早地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陆游的《游山西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绝对是田园风光的写实。“山重水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与我的田园并不相符。我的田园只有一面环山，另外三面完全是四敞大开迎接八方来客。进到村里，虽然每条路并不笔直，而且宽窄不一，但绝对四通八达，没有惊喜也不会迷路。这完全是我们东北人的敞亮。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活得通透的人，这一切都是我的田园给的。田园好，最忆是田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但它不属于我的田园。不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钓鱼，我们那里既没有船，也没有蓑笠。在东北那嘎达雪是不缺的，但不像南方的雪那样温柔静谧。呼啸的北风卷得枯枝败叶在天空中飞舞是常有的事，寒风凛冽，大雪封山，也是司空见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更不足奇。东北抗联驰骋在林海雪原，白山黑水之间，绝对是对人极限的考验，远比年轻人的蹦极来得惊险。“雪夜读禁书”，是我非常兴奋的事儿。禁书也分为大禁和小禁：大禁是国家禁止的，小禁是父母禁止的。我没有偷过东西，想想可能读禁书的感觉跟偷东西的感觉有些相似，不然怎么会读了四十多年，心里还有偷偷的快乐呢？“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也是田园里的一种惊喜。只不过夜归人，有时是亲人和朋友，有时甚至是陌生人。

      “总把新桃换旧符”，是田园一年最风光，最热闹，最红火……。我觉得是这么多年我最想抒写的篇章，也是我坚定能够写好的篇章。可我现在却心潮澎湃，浮想联翩。“眼前有景道不得”。面对我最深情的田园，我却无言以对，大概无言才是最深情的告白。而深情往往是说不出来的。就像禅宗的禅，“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全靠一个“悟”字。我深深记得在老屋里，滚烫的炕头，读过的小说《红与黑》。虽然版本不同，连作者和主人公的翻译都不同，但那读后的感觉却是相同的。还有《根》。我的田园便是我的根。

       田园守护希望，没有田园的人就没有希望。如果希望没有了，人生便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么希望便是成功之父。有希望，而失败的人，只能是暂时还没成功。没有希望的人，是不会有成功的，即使自认为或被认为暂时成功了，因为没有希望的缘故，就像田园没有守护一样，那叫什么成功呢？

        我爱我的田园，就像爱星星之火。理想是星星之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爱我的田园。我的田园不仅仅在田园，还在眉眼盈盈处，更在悠悠方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