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二百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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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对待犯了错误甚至触犯法律的官员,在中国古代有“议贤议能”制度,就是对官员的贤能进行评价,宽恕那些犯了错误而有贤能的官员。司马光对汉宣帝的作为做了评论,指出他未能“议贤议能”,在处理臣子“言语之罪”时,仍难逃专制皇权的严苛。《资治通鉴》卷二十七记载了这方面的事件,原文如下:
中宗孝宣皇帝下五凤四年
春,胥自杀。
匈奴单于称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边塞亡寇,减戍卒什二。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上从其计。寿昌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
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杨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有材能,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酒后耳热,仰天拊缶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恽兄子安平侯谭谓恽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谭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会宗书,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免为庶人,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为丞相,于定国为廷尉,而赵、盖、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惜哉,其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议贤、议能。若广汉、延寿之治民,可不谓能乎!宽饶、恽之刚直,可不谓贤乎!然则虽有死罪,犹将宥之,况罪不足以死乎!扬子以韩冯翊之愬萧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寿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寿独蒙其辜,不亦甚哉!
匈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走,郅支都单于庭。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中宗孝宣皇帝下五凤四年
春季,广川王刘胥自杀。
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派弟弟谷蠡王到长安充当人质。因边境没有敌寇侵扰,汉朝裁减了百分之二十的戍边士兵。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近年粮食丰收,谷物价格低廉,农民获利很少。按旧例,每年要从函谷关以东运输四百万斛粮食供应京城,需动用六万名士兵。如今应从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收购粮食,足以供应京城,这样能节省函谷关以东一半以上的运粮士兵。”汉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耿寿昌又建议:“让边境各郡都修建粮仓,在谷物价格低时提高收购价买入,以利于农民;在谷物价格高时降低售价卖出,这个粮仓命名为‘常平仓’。”百姓觉得很便利。汉宣帝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
夏季四月初一(辛丑朔),发生了日食。
杨恽被削去爵位后,在家中治理产业,靠财富自娱自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罢免后,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愧疚可怜的样子;不应治理产业、结交宾客,还获得他人称赞”。杨恽是前丞相杨敞的儿子,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中崭露头角,因一句隐晦的话被罢官,内心不服,回复孙会宗的信说:“我私下想,自己的过错已经很大,品行也有缺陷,打算终身做个农夫,所以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养蚕,没想到竟因此又被人讥讽议论!人情中难免有不能克制的事,圣人也不会禁止,比如君主、父亲是最尊贵亲近的人,为他们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年伏日、腊日祭祀时,煮羊肉、烤羊羔,喝几杯酒自我慰劳,酒后耳朵发热,抬头对着瓦缶敲打,唱道:‘在南山下种田,地里荒草不除;种了一顷豆子,只收得一堆豆秆。人生就该及时行乐,要等到富贵何时?’我确实是荒淫无度,但当时没意识到这样做不对。”
此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您的罪过不重,又有功劳,或许还会被重用!”杨恽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皇上不值得我为他尽力。”杨谭说:“皇上确实是这样,比如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都是尽力办事的官员,最终都因事获罪被杀。”
恰在此时发生日食,驺马猥佐(官名)成上书告发说:“杨恽骄奢放纵,不知悔改。日食的灾祸,就是他引起的”。奏章交给廷尉审理,查出了杨恽给孙会宗的信,汉宣帝看后十分厌恶。廷尉判定杨恽大逆无道,处以腰斩之刑;他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酒泉郡;杨谭因牵连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所有在位且与杨恽关系深厚的人,如未央宫卫尉韦玄成、孙会宗等,都被罢官。
对于这些事件,司马光评论说:以汉宣帝的英明,加上魏相、丙吉担任丞相,于定国担任廷尉,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死都不能让众人信服,可惜啊!这对汉宣帝的善政拖累太大了!《周礼》中司寇的法律,有“议贤”(对有德行的人量刑时需审议)、“议能”(对有才能的人量刑时需审议)的规定。像赵广汉、韩延寿治理百姓,能说没有才能吗!盖宽饶、杨恽的刚正耿直,能说没有德行吗!就算他们犯了死罪,尚且应该宽恕,何况他们的罪过还不足以致死呢!扬雄认为韩延寿指控萧望之是“臣子自身的过失”,但韩延寿之所以敢冒犯上司,是萧望之逼迫刺激的结果。皇上没有察觉这一点,只让韩延寿独自承担罪责,不是太过分了吗!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闰振单于,吞并了他的军队;随后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郅支单于占据了匈奴王庭。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首先看到汉朝经济调控的智慧,如何解决“谷贱伤农”问题,耿寿昌的“常平仓”是古代重要的宏观调控手段,通过“低价籴、高价粜”平衡粮价,既保护农民利益,可以避免谷贱伤农,又稳定粮食供应,可以避免谷贵伤民,体现了“以政惠民”的治理思路。我们现代人实行粮食储备制度,是借鉴了古人的做法。
其次,我们看到君臣关系的边界。杨恽案警示“臣不议君”的封建伦理底线,即便官员有才华、获罪有冤,公开表达对君主的不满,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必然触发严惩。同时也反映出汉宣帝虽有贤名,但在处理臣子“言语之罪”时,仍难逃专制皇权的严苛。
第三,司马光的评论直指汉宣帝善政的“短板”,虽有贤相、能吏辅助,但在对待赵广汉、杨恽等“有贤能却获罪”的官员时,未遵循“议贤议能”的古法,错杀人才,成为其治世的重要缺憾,也揭示了封建皇权下“法治”难以完全超越“人治”的局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编者按】文章借《资治通鉴》史料,勾勒汉宣帝朝治理图景:常平仓彰显古代经济调控智慧,杨恽案暴露皇权专制下君臣边界的严苛与法治局限,司马光 “议贤议能” 的评点更点出治世缺憾。古今对照间,既见古人治政思考,亦藏历史镜鉴,耐人深思。编辑:穿越中的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