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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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的水,流到扬州东乡便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岸上的旧梦。龙川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就在这街巷深处,有一缕看不见的香,幽幽地牵引着人的脚步。那香,不是脂粉气,也非果肴味,是纸页的呼吸,是墨魂的呢喃一一它来自一处叫作“荷香书屋”的所在。
书屋的主人,是七十八岁的薛广灵老人。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仍透着军人的风骨,可眼神里,却沉淀着书卷的温和。五十四年的党龄,是一份忠诚的证明;而心底那处柔软得发痛的角落,却属于一个永远二十八岁的名字一一薛飞。那是他的儿子,一个被书法艺术浸透了魂魄的青年。薛飞生前手书的那块“荷香书屋”匾额,如今就悬在门楣上,字迹里有风骨,也有未尽的年华。老人常常望着它,目光穿过木纹,仿佛能看见儿子伏案挥毫的背影。他说,这屋子,是儿子的私塾。不让这里的笔墨蒙尘,便是父亲能给他最绵长、最深沉的纪念。
于是,这间不大的书屋,便成了一个遗愿的延续,一场静默的对话。四壁悬着薛飞的遗作,行楷间游走的,是戛然而止的生命力。来这里的人,无论白发老者,还是垂髫稚子,都自觉地收了声息。没有丝竹的喧嚷,没有棋牌的哗闹,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锋掠过宣纸的微响,以及偶尔压低了的、关于某笔某画的探讨。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新墨混合的、难以言喻的芬芳。这满屋的香,是薛飞留在这人间的气息,也是薛广灵老人用余生点燃的一炷心香。
书屋的“香”,不止于缅怀,更在于生长。薛老与妻子将这里布置得素雅而丰盈。窗台上几盆兰草,吐纳着清幽;一只比篮球还大的地球仪,静默地提示着世界的辽阔。柜中是百种字帖,墙上是各家书画,报架上除了时新的报刊,更有层层叠叠的本土文艺集子一一诗人的新选,摄影家的影集,记者的作品,散文家的文章……它们都不是商品,而是友人带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馈赠。一本新书到了,主人签好名,便静静地放在这里,等待它的知音。一件小物,也暂时寄存在此,等候友人来取。这里成了一个文化的“驿站”,物品在此停留、流转,情谊与灵感也在此汇聚、生发。
每日,薛老都会早早地备好清茶与几样茶点。客至,不论生熟,他必起身相迎,笑容如老友。话题也如茶香般自然氤氲开去,从一帖古字的妙处,谈到近日的创作;从书里的乾坤,讲到窗外的世事。所有的谈论都从容不迫,所有的交流都真诚恳切。人们在此卸下尘劳,仿佛不是来做客,而是回了某个精神上的“家”。那八个由薛飞写就、悬于正壁的大字“变化气质,陶冶性灵。”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茶烟书影里,悄然浸润着每一个到来的人。
不知不觉,这间小小的书屋,竟成了地图上一个无形的坐标。它是社区里一个温暖的文化要位,是外来游客寻访古城时悄然探入的“里子”,是民主党派人士交流的“同心驿站”,也是被正式授牌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点”。荣誉与名头,薛老只是淡然处之。当人们由衷地称赞他时,他总是摆摆手,眼里有光,语气却平静:“不过是不要人夸颜色好,只图清气满乾坤罢了。”
窗外,运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书屋里的荷香,是看不见的。它不来自池沼,而源自一脉相承的笔墨,源自一位父亲无言的守望,更源自一群人以文心相偎取暖的朴素坚持。这香,不浓烈,不招摇,却有着穿透时光的韧劲, 幽幽地,弥漫在龙川老街的空气里,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
【编者按】作者以文心守初心,以守望传温情。运河潺潺浸润龙川老街,荷香书屋藏于街巷深处,作者以笔墨为媒延续一份绵长思念。薛广灵老人用余生守望儿子遗愿,让书屋成了文化流转的驿站与精神栖息的港湾。墨香混着茶香,情谊伴着灵感,在此静静生长,恰如运河流水,温润而有力量。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