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我第一次离乡，去县城念高小。

　　清晨的雾还裹着村口的老槐树，母亲蹲在土炕边给我叠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的包袱皮里，除了课本，还塞着奶奶连夜烙的槐花饼。“到了城里听先生的话，缺啥就写信，娘让你舅捎去。”　她的手糙得像老槐树的皮，摸得我后颈发暖，话却轻得飘在雾里。

　　那棵老槐树，是咱村的念想。树干粗得要我和邻家二柱手拉手才抱得过来，树皮上沟壑纵横，是被岁月啃咬过的痕迹。春天槐花开时，满树雪白雪白，风一吹，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连空气里都是淡悠悠的香，吸一口能润到肺里。奶奶总踮着小脚，扶着树干举起磨得发亮的竹梢，小心翼翼敲向花枝桠——她怕用力太猛，惊了树上的雀儿，也怕碰掉了刚结的槐米。落在地上的槐花，她拾起来，用井水泡洗干净，拌上玉米面，烙成槐花饼，外焦里嫩，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滋味。可那天，我背着包袱走过老槐树下，没敢回头，怕看见奶奶抹眼泪的样子。

　　县城的学校在城隍庙旁边，青砖瓦房，比村里的土坯房气派，可我总觉得隔应。夜里躺在大通铺上，听着同屋孩子的呼噜声，乡愁就像灶膛里的余烬，忽明忽暗地烧着。我想起老槐树下的石磨盘，想起夏夜奶奶摇着蒲扇讲的牛郎织女，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针脚。家书成了唯一的慰藉，我用铅笔在糙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娘，城里的槐花不香。”“先生教的字太难”字里行间全是孩子气的委屈。母亲的回信总是用红线捆着，信纸是烟盒纸糊的，她说　“老槐树又开了，你奶奶给你留着槐花，等你放暑假”，那些朴素的字，像老槐树的根须，悄悄扎进我心里。

　　十八岁，我穿上了军装。

　　入伍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磨得光滑的槐木疙瘩，“带着，想家了就摸摸”。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鼓劲。火车开动时，我望着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忽然明白，这一次离别，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行囊，还有　“保家卫国”　四个字——那是父亲拍着我肩膀说的，“咱是庄稼人的儿子，穿上军装就得护着家国，别给咱老槐树丢脸”。

　　军营的日子紧张得像上了弦的弓。训练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时，受了委屈憋在心里时，就掏出那块槐木疙瘩，摸它糙拉拉的纹路，像摸到了家里的老槐树。春节夜里，营区挂着红灯笼，班长给我们分水果糖，我却想起家里的灶房，母亲正蒸着枣糕，蒸汽裹着枣香，飘满整个小院。班长看出我的心思，坐在我身边说：“想家不是孬种，把想家的劲用在站岗上，家里人才能睡得踏实。”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我站在哨位上，望着月亮发呆，仿佛看见月光穿过槐叶缝隙，落在奶奶的银发上，她正坐在老槐树下，等着我回家。

　　军旅生涯磨硬了我的骨头，也沉淀了我的乡愁。我不再在信里哭鼻子，而是写“训练得了第一名”“班长夸我枪法准”。母亲的回信越来越短，却总在末尾加一句　“家里一切都好，老槐树还在。”我知道，她是怕我分心，可那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如今，我退休十年了，住在千里之外的城里，楼很高，路很宽，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人老了，日子慢下来了，乡愁却像陈酒，越酿越浓。晨练时看见小区里的槐树，就停下脚步摸半天，树皮太光滑，没有老槐树那糙拉拉的手感，心里便空了一块。我常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想故乡：想村口的老槐树，想院里的土灶台，想村后的小河沟，连墙角的青苔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小时候趴在地上捉蚂蚁的地方。

　　乡愁也变了味道。年轻时想的是槐花饼、老槐树，如今想的是父母的坟头草，想的是邻家二柱是不是还在村里，想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有回做梦，我回到了故乡，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梢，还在敲槐花，可我怎么跑也跑不到她跟前，一着急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有一年清明，我回了一趟故乡。

　　村里变了样，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可老槐树还在，就站在村口，像个盼儿归的老人。我走过去，伸手抱住树干，树皮的糙劲硌着掌心，像母亲当年的手。槐花开得正盛，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和小时候一样。我蹲在树下，拾起一朵槐花，放进嘴里，还是那淡悠悠的香，却吃出了眼泪　——　奶奶不在了，母亲不在了，老槐树还在，可故乡的人，只剩回忆里的模样。

　　离开时，我又摸了摸老槐树，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三下，像小时候告别奶奶那样。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老槐树越来越小，却始终立在那里，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常常想，乡愁到底是什么？

　　是老槐树上的槐花，是母亲烙的槐花饼，是父亲给的槐木疙瘩，是奶奶摇着蒲扇讲的故事。其实，乡愁是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我的心，一头系着故乡的黄土地；是生命的根，无论走多远，都能牵着你回家。

　　余光中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的乡愁，是那棵老槐树。它见过我穿开裆裤的模样，见过我穿军装的挺拔，见过我白发苍苍的佝偻。它的根扎在故乡的土里，我的根，扎在它的影子里。

　　老槐树啊，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的身边，在你的树荫下，再拾一次槐花，再闻一次那淡悠悠的香。因为，你是我的根，你是我的故乡，你是我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