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过运河淮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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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兰州友人围炉夜话时,我们曾有一个共同的梦:待退休后,定要沿着京杭大运河,从北国走到江南,用脚步丈量这条“活着的史诗”。我们想触摸的,不仅是河水与堤岸,更是那流淌了千年的历史波澜、沿岸城池的兴衰印记,以及被岁月浸润的古镇烟火。原以为总要等到烟花三月,方能遇见最繁华的运河;却不料在山东与淮安故人相逢于大雪时节,便随他来到这座运河畔的重镇——淮安。独立水岸,眺望悠悠长河,思绪如一叶轻舟,悄然漂入历史的云烟。
一、大地史诗:京杭大运河的千年血脉
京杭大运河,不是一道寻常水流,而是一部用人力书写镌刻在大地上的壮阔史诗。它始凿于春秋,连通于隋唐,繁荣于宋元,取直于明清,蜿蜒三千余里,是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最大的古代运河,堪称“运河之冠”。
它的起源,是帝王雄心开疆拓土、转运漕粮的宏图霸业。现在的大运河是由隋唐大运河、京杭大运河、浙东运河三大部分组成的。隋唐大运河是从吴王夫差于公元前486年筑邗城,开“邗沟”人工运河开始。《左传》哀公九年载:“吴城邗,沟通江淮。”隋炀帝时征发河南、淮北百万人于公元605年开挖通济渠,沟通了黄河与淮河;公元608年又开凿永济渠,沟通了海河与黄河,连接黄河、淮河两大水系的水运纽带第一次全线贯通了。此后,以举国之力,又把古邗沟拓宽取直,贯通南北,把政治中心东都洛阳与长江下游富饶的南方地区连起来,带动北方经济发展。虽劳民伤财,却也为后世奠定了“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的格局。
公元1289年,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开凿至山东段的会通河和至北京通州的通惠河,运河取直。至此,一条贯穿五大水系,北抵京华,南衔杭城的水路大动脉,真正成为南粮北运、商旅交通、军资调配、水利灌溉等维系帝国运转的生命线。
千年来,运河如血脉,对中国南北地区之间的经济、文化发展与交流,特别是对沿线地区工农业经济的发展起了巨大作用。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创造的一项伟大工程,更是经济的通途,将江南的稻米、丝绸、茶叶、瓷器和北方的物产、文化、技艺相互输送,它还是中国文化地位的象征之一,运河文化长廊:沿岸数十座城镇因河而生,市井喧嚣中,南北口音交融,戏曲饮食流变。唐代皮日休诗云:“万艘龙舸绿丛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一语道尽运河之功过沧桑。而一部中华文明史,恰似这河水的奔流——半卷笔墨,皆与运河息息相关。
二、淮安:运河之都的沉浮与新生
而在这条伟大的航线上,淮安是一座无法绕开的丰碑。秦岭——淮河这条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与纵贯千里的古运河在此交汇。自邗沟开凿、北辰镇兴起,淮安便与运河同呼吸、共命运,也和漕运结下了不解之缘。“漕运通,则国运盛。”明清时,这里是中国漕运的“心脏”——唯一的漕运总督衙门驻地,全国的“五大中心”:漕运指挥中心、河道治理中心、漕船制造中心、漕粮转输中心、淮盐集散中心无疑赋予它“运河之都”称号。“南船北马”在此交接,万商云集,百货山积。康熙、乾隆南巡曾驻跸于此,明朝《永乐大典》主纂姚广孝笔下“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的盛誉,正是淮安当年繁华的写照。
那自1415年开埠的清江浦的帆影、河下古镇的石板路、码头酒肆的喧闹,共同构成了淮安作为“运河之都”的辉煌记忆。这里流淌的不只是河水,更是白银、梦想与帝国的命脉。
然而,随着近代邮电、海运事业兴起与津浦铁路通车,运河漕运逐渐衰落。淮安这座因运河富甲五百多年的城市也从“天下粮仓”的喧嚣中沉寂下来,经历了漫长的静默时光。直到新世纪,大运河作为“流动的文化”被重新珍视。如今的淮安,古老的清江浦被温柔修缮,河下古镇的石板路仍留着明清的履痕,中国漕运博物馆用光影诉说往昔。更令人惊叹的是“水上立交”——淮河入海水道与京杭大运河在此立体交汇,各行其道,其规模堪称亚洲之冠。
我忽然想起《天下长河》里靳辅、陈潢治河的身影,那种“逆流而上护卫苍生”的坚毅,不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年不绝的精神气脉?从大禹到今日的工程师,治水安澜的梦想始终在这方水土传承。1950年,毛泽东主席64天内四次批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以及新世纪,习近平总书记特别指出“大运河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是流动的文化,要统筹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这中国共产党人“以人民为中心”的铮铮誓言,至今仍在河水声中回响。
悠悠运河,以水为脉,润泽众生,传承千年。站在淮安枢纽工程的观景台上,看现代货轮平稳驶过古代漕船走过的河道,我忽然感到:运河从未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从前流淌的是漕粮、盐铁、白银,现在流淌的是文化、记忆与新时代的期许。吴承恩在运河畔写出融汇三教的《西游记》,人生又何尝不也是一部《西游记》?周恩来从这里的读书处走向拯救民族的道路,他那家国情怀和伟人风范依然“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一面不朽旗帜”(习近平);新四军的号角曾回荡在黄花塘——一条河能承载的,远比我们想象的多。
三、浙赣粤运河:开启中国新世纪运河启航之梦
水是生命之源,亦是文明的载体。水孕育生命,水也代表活力。站在淮安的运河畔,凭吊往昔的壮阔,思绪又不免飞向更远的未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中华民族开凿运河、沟通南北的雄心与智慧,从未止息。一个更为宏大的构想——将浙赣运河(钱塘江-信江)和赣粤运河(赣江-珠江)组成全长约1988公里、可通千吨货轮的“浙赣粤运河”,正从蓝图走向规划,被誉为当代的“世纪运河”。
这一刻,我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从隋炀帝开凿通济渠到元世祖取直会通河,从明清治河到今日“水上立交”,再到蓝图中的浙赣粤运河——中华民族开凿运河、沟通南北的雄心,竟如运河之水,千年不息。变的,是技术与工具;不变的,是那幅“连通天地、融汇四海”的豪情画卷。
这条新运河,旨在连接浙江、江西、广东三省水域,构建一条北接钱塘、南连珠江的千里水运大通道。它若能贯通,将彻底改变中国的区域经济格局。它不仅是京杭大运河在新时代的延伸,更是长江与珠江的首次通过人工运河“握手”,为内陆省份开辟新的黄金水道。
它仿佛就是杭州到广州古驿道在当代的回响,却以千吨级航道重塑地理格局:商船不必绕行东海,物流成本可降三成以上,通过这条内陆水道,更低成本、更高效地往来于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与京津冀之间,重塑江西“南北水运大通道”优势。它将为我的家乡江西等内陆省份将迎来通江达海的新机遇。这不仅是经济的考量,更是国家水网建设的战略布局,是关乎千秋万代的绿色工程。
风起淮安,河水汤汤。我与友人的约定依然在心底珍藏。待成行那日,我们要在运河边住上几天,白天看船,夜晚听风,在古渡口触摸那些被河水打磨光滑的石阶,触摸历史云烟。我想知道,当我们的脚步终于踏上这条走了千年的路时,耳边响起的,会是隋唐的漕歌,宋元的棹曲,还是新时代的汽笛交响?
也许都是。一条河的生命,本就该这样层层叠叠,生生不息。
【编者按】踏雪访淮水,凭栏忆长河。文以脚步为引,以历史为脉,串联起运河的千年功过、城郭的盛衰流转与新时代的通航之梦,尽显江河奔涌中的文明韧性。散文以运河为脉络,串联起历史纵深与时代展望,兼具史料厚度与人文温度。作者从围炉夜话的约定切入,落脚于淮安运河畔的所见所思,既追溯了京杭大运河千年开凿、兴衰演变的壮阔历程,又聚焦淮安作为“运河之都”的前世今生,更延伸至浙赣粤运河的宏伟蓝图,行文层层递进,视野开阔。字里行间,既饱含对运河文明的敬畏,也流露着对民族治水智慧的赞叹,更寄托了对古老运河在新时代焕发新生的期许。全文语言凝练而富有诗意,叙事与抒情相融,读来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时代的蓬勃气。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