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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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午盛夏,六月二十一日清晨,走出泰安宾馆大门。导游安排,今天登泰山。远望岱岳,乌云密布,雾锁峰峦。昨夜电视台播报:今天将有雷阵雨。在小店铺买把折叠伞放在旅行包内,心想:雨中游泰山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早餐后七点钟,全体老师分乘三辆旅行社中巴出发。行至“天外村”,购集体票,然后经“黑龙潭”,“长寿桥”,沿盘山路斗折蛇行,向“中天门”驶去。行进中,山路渐渐增高,几度峰回路转,林木渐次丰茂,鸟啼蝉鸣,涧溪淙淙,石白水清,澄澈见底,顿觉心神畅爽。仰观群峦叠嶂巍峨矗立,西边“傲来峰”崚嶒峭拔云雾缭绕,似在向每一个登攀者发出挑战。我这个山区长大,移居海边的辽东汉子,此时被山被树被水被石感动着,亢奋的血管涌动着一阵阵与大山久旷重逢急欲拥抱的渴望。
七点半左右,抵达“中天门”,这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停车场。从这里到“南天门”,是登泰山主要路程。远望云雾弥漫处的“南天门”,山路迢递高远,足有七八里之遥。如果乘缆车,半小时可达,舒适而华丽。而对大多数登山者来说,是不甘安逸,宁愿亲尝跋涉之苦,考验一下自己脚力的。正所谓不历艰险,何得正果?
我与徳贤(注)兄及几个年轻人搭伴登山。一路皆有石级,视坡度不同而间距不等。循阶而行,有碍步幅,顿减返璞归真意境。行至“云步桥”,迎面一块巨石,瀑布自上垂落,水气迷蒙,凉气袭人。游人在桥上桥下挤挤挨挨抢位照相。巨石上水帘后隐约可见“霖雨苍生”四个斗大楷书,笔法工稳浑厚。前行几十步,路旁山崖上横逸一棵古松,华盖如伞,似在迎客。这就是泰山有名的“望人松”,与徳贤合影以誌之。一路行来,远近崖壁石刻撰文无数,真草隶篆龙飞凤舞,高低错落相映生辉,山川地理融入其间。有历代帝王御笔,有古今名家力作,令人感到华夏历史、文化的精深与厚重。何为书山?泰山敢当之也!
行至“十八盘”,山路陡立,坡度在七十度左右,一千六百级石阶像天梯一样悬挂在山阙,每攀一步,都是对耐力与意志的考验。但见游人三五搭伴,蠖屈蚁行,走走停停,或坐在石阶上喘息,或手扶护栏叹惋。虽汗透衣衫,皆鼓勇向前,无一人有退却之色。此时云雾突散,赤日生威,更给最后的登攀平添一股难捱的燥热与饥渴。
余与徳贤及几名同伴不知不觉拉开距离,大家前呼后赶,互相激励。余惯常登山,走在前边,拉开较远时,就停顿一下等待他人。回首望去,见游人缕缕行行熙熙攘攘,皆弯腰曲背奋力登攀。小伙子脱下外衣系在腰间,女人更是挥汗如雨。耳边一名中年游客望着山下喟道:“现在回头一看,真有一种成就感。”是啊,人生能有几回搏?登山岂止是体能的检验,也是一种不向命运屈服,敢于在逆境中挑战自我的内力的迸发!
驻足间隙,环顾四周,见陡峭的崖石上有无数碑刻。“天门长啸”、“层崖空谷”、“天门云梯”、“如登天际”……巨大的字体赫然入目。哇!跨时空交流,原来古人与我同感!两侧山势雄浑,白色的山石堆叠错落,虬松参差其间。阳光直射下来,云烟岚光,碑文生辉。谁说十八盘上,“登山不看景,看景不登山”?那是对平日缺乏锻炼者而言。自幼登山如履平地的我此刻被山、被石、被碑文感动,顿觉受到鼓舞,内力大增。
终于迈上最后一块石级,登上了“南天门”。此时周围之人已成强弩之末,皆气喘吁吁。钻进门洞,清凉山风突然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惊喜与快慰。出门洞,站在平台上向另一方临堞远眺,只见山势连绵,群峰逐浪。片片白云被撕成条条丝绦,不时在身边飘过,令人有羽化登仙之感。余舒爽已极,不觉想起李白诗句:“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司空图诗作油然吟诵出口:“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同行者陆续抵达后,立即席地聚餐,增体能,减负荷,为再攀极顶做准备。
休息一小时左右,时近十一时,又整装出发。一路没有太陡之处,谒“碧霞祠”、过“天街”、赏天景。0.6公里的“天街”随坡度缓缓增高横在山峰,走起来如同市场漫步。其间庙宇、酒店杂陈,路边小贩很多,有卖吃食者;卖工艺品、纪念物者;卖拐杖、宝剑者;葫芦里刻字者……大呼小叫之声不绝于耳。红尘凡俗充斥天街,莫非“仙界”也搞起市场经济?
同行众人已自动解体,余与徳贤在“壁立万仞”、“一览众山小”、“五屿独尊”壁刻下抢拍留影,因人多拥挤碑文无暇细看,略微浏览一下康熙御笔“云峰”,便直奔“玉皇顶”。
远远听见钟磬撞击之声,建在极顶的玉皇庙院内烟雾缭绕。进到院内,见玉皇庙前一块山石上立有石碑,中央一个大的篆形字体,据说是道家符箓,下书泰山极顶,1545米。石碑周围石栏上挂满长短锁具,寄托着朝拜者的祈福与祝愿。自秦代始,历代十几位皇帝来此设坛封禅,祈求长治久安。嗟夫!“柱地擎天”,吾所站之处即五千年华夏民族之根也!本固而枝荣,中华之大天高地迥,“霖雨苍生”,代代繁茂。愿我辈身居弹丸之地,常怀报国之心,在各自岗位上尽职尽责,为国家强盛贡献微薄之力。如国人皆做此想,国家焉能不像泰山一样稳固?中华民族定会翘首世界民族之林!
见几十名善男信女身穿诵经服,面向石碑长跪祷告,唱诵之声盈耳不绝;其间有一年轻女子趴在地上,哭泣吞声,状甚哀戚。在此海拔一千五百余米的东岳绝顶,本就十分冷凉,此情此景,尤令人悚栗凄惶,大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不忍久留,与徳贤匆匆而去。
迤逦东行百米许,便是“日观峰”。这里建有泰山气象站。据资料记载,始建于1932年,是我国最早的国家气象站,数十年如一日为我国气象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峰顶有电视塔,泰安电视台在此建了一座仿古宫殿做招待所,为观看日出的旅客提供夜宿之处。登泰山而不观日出,是半截子革命,一日游的我们,只好咽下口水,把这一愿望留给再来。
留影“拄北石”,迂回至“展鲁台”,一路行来,入眼碑刻无数。白云化气,丝丝缕缕从头上飞过,虽烈日当头不觉其炎,反而心旷神怡透心清凉。
小憩片刻,在蒿草间灌泰山泉两瓶,德贤说:“此乃天泉之水,饮之定会延年益寿也。”
循原路下山。途中见大部分同行者不堪劳顿皆选择乘缆车下山,吾与徳贤决心再鼓余勇,必尝终始跋涉之果。
下“十八盘”时,见挑夫十余人,赤膊短裤,肩挑长担,一头是煤气罐,另一头是土豆、黄瓜、豆角等蔬菜(是为山上饭店运送的)。只见他们一步一蹬,负百余斤的担子蹒跚而行,汗水顺着黝黑的后背向下流淌。每次从山下挑到山上,也就挣十几元钱,然而他们却很知足:只需看他们卸货后连跑带跳有说有笑飞快地越下石级(在大多登山者眼里简直是在表演绝技),迅速地赶上并超过我们这些尚未走完石级的下山者,就可知他们惯常于此乐而不疲。啊!流汗的黧黑的脊梁,生于斯长于斯,成天和泰山亲近的,猿猴一般敏捷的精灵,你们的出现,给沉雄的泰山勾勒出一道充满活力的风景!
两边石刻依旧辉煌庄严,似在向下山游客宣释“天下第一山”的雄伟与底蕴。呜呼!历代帝王为壮国威,昌盛世,屡次临幸泰山,建庙立碑;无数文人骚客也登临膜拜撰文留书,形成泰山特有的文化瑰宝。当现代人瞻仰遗迹,阅读古今、追思先哲,感喟沧桑时,是否想到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匠人们是如何把碑文刻在峭拔的花岗岩山石上的?这里面有多少艰辛和牺牲?湮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又突发奇想:如果把雄韬大略文采盖世的毛泽东那狂放磅礴的草书留存于此,该给泰山增辉多少?
回到“云步桥”,瀑布依然。正对下坡石级,临山建一廊宇,两幅对联入目(上山时不易察觉)。一幅是:“跋险惊心,到此浮云成梦幻;登高极目,从兹俗虑自消沉。”另一幅是: “风尘奔走,历尽艰辛思跪乳;因果研究,积成功德敢朝山。”落款——玉田隐士刘振生书。
两幅对联笔力遒劲,字字珠玑,参尽三味,隽永警世。令体力透支的下山人,读过之后顿觉荡涤烦恼,淡泊名利,物我两忘,返朴归真。佳对设于此精妙已极,似为游客登山画上一个完满句号。
刘公何许人也?未见史料,然此两幅佳对足见其书法、文字功力与对世情之彻悟。
至此,泰山之行结束,时间为下午二时整。全天未有雷雨光顾,甚为庆幸。上车后,但觉双腿酸胀,满车人除司机外皆有疲惫之态。
(注) 德贤——徐德贤,普兰店人,物理教师,是作者附高校友。
【编者按】这篇游记,以壬午盛夏登泰山的行程为线索,将登山的切身感受与泰山的自然、人文风貌交织。从十八盘的艰险攀登,到玉皇顶的家国感怀,再到挑夫的鲜活群像与廊宇佳对的哲思,文字细腻地勾勒出泰山的雄奇与厚重,也借登山抒发了挑战自我的体悟与报国之心,纪实之中饱含着真情。编辑:穿越中的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