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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血里的红高粱

作者: 冼生 点击:777 发表:2025-10-17 09:40:13 7

摘要:文章以高粱为线索,深情回望东北岁月的生存印记、文化符号与情感羁绊:从充饥救命、酿酒酿酒、编帚建房,到抗战烽火、军营苦训,高粱贯穿祖辈与自己的生命;如今田野渐逝,仍坚守记忆,让红穗化作骨血里的火种,照亮乡愁与坚韧。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公木先生笔下的旋律,自烽火岁月里破土而出时,便成了无数流亡者心口的精神火种。它裹着黑土地冻裂的寒凉,载着故土难离的滚烫,在枪林弹雨中点燃了人们眼底未熄的家园守望。

  歌里的高粱,早已不是田埂间沉默低头的作物,而是深深扎进东北记忆肌理的精神图腾。一提及东北,我眼前便炸开无边红浪:穗头燃火,霞色铺天。那红是土中醇香,是田埂风吟,是祖辈衣角扫过穗子的沙沙声。旋律起时,心脏似被滚烫的手攥紧,拽回几十年前的荒原——红高粱从日头冒尖烧到月亮挂梢,烧的是游子泪、故土血;那亿万火把般的穗子,是钉在我心口的故乡图钉,拔不掉,也忘不掉。

  一寸红穗牵一寸乡愁。

  我与东北农村的根,早被风与土拧成了绳。不算土生土长,却踩着黑泥、沐着高粱风,把童年与少年埋进红与黑的交织里。直到踏入军营,南方新兵戳着碗里的高粱米饭皱眉:“这饭咋剌嗓子!” 他们追问:“东北真像歌里唱的,漫山遍野都是大豆高粱吗?”“为啥偏种它?” 这一串追问,“咔嗒” 一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我给他们讲—— 

  · 高粱耐活,三寸雨就能扎下根,像东北人似的透着股乐天的韧劲。就算天旱得裂了地,也能把根往黑土深处钻,非要活出点模样;

  · 高粱能酿酒,灶火腾空时酒香能飘半条街。入口是辣的,落进胃里就暖成热流,能烫透零下三十度的寒夜,把冻得打颤的骨头都焐得发疼;

  · 伪满那阵子,日本人把大米全锁进关东军仓库,老百姓就把高粱米藏进炕洞、塞进墙缝。被抓了就是 “经济犯”,皮鞭子抽得血糊了衫,也不肯松口——不藏,一家老小就得等着饿死;

  · 秋日高粱红透时,风一刮,穗子晃得人眼晕,像老天爷把满箱红绸子全倒在了黑土地上,晃得人心里发颤。

  我说一句,战友们就默默咽一口唾沫。粗糙的米粒在他们的想象里翻涌,最后都化作了沉默的敬重。看着他们盯着空碗出神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嘴里的米粒是热的,顺着喉咙滑进骨缝——原来高粱早顺着我的血脉,刻进了生命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改革开放后,日子像灌浆的高粱穗,慢慢鼓了起来。饭桌上的菜从一碟咸菜变成满桌荤腥,高粱却从餐桌中央退到了角落,成了“偶尔尝鲜的杂粮”。超市里,它缩在不起眼的货架底层;故乡的田野里,它被玉米、大豆挤得没了影;甚至有人撇着嘴说“那是喂牲口的”。我心里像被高粱壳子硌了下,泛着酸——他们不知道,这看着普通的作物,曾像脊梁似的,撑起了多少人家的日子。

  我这个从高粱地里跑出来的“土包子”,总也割舍不下对高粱的念想。它像埋在我心底的种子,跟着年岁疯长,越长越密。我总忘不了故乡的秋:天透亮得舍不得飘一丝云,地红得能把夕阳的余晖都染透,穗子摇啊摇,把最后一点霞光都摇碎了。小时候跟着大人屁股后面收割,手掌被高粱叶划出口子,血珠渗出来也不觉得疼——盯着穗子里饱满的米粒,就像看见粮仓堆得冒了尖,心里满是踏实的暖。姥爷常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高粱米摩挲,指腹蹭得米粒发亮:“高粱是咱东北人的根,耐活抗旱,再难的日子,有它在,就饿不着。”

  如今再想,高粱哪里只是作物?它是岁月刻下的生存印记,是生命递来的馈赠,是文化养出的符号,更是我心里卸不下的故乡眷恋。


  一、高粱:刻在岁月里的生存印记

  高粱在东北黑土地上长了多少年,没人能说清,但它救下的人,能讲出一箩筐浸着泪的故事,每个字都带着土腥味。

  小时候,天还黑得像倒扣的铁锅,灶膛就先醒了。姥姥“嚓”的一声划着火柴,火苗“腾” 地窜起来,照亮了灶房里的昏暗。灶膛里的高粱茬子噼啪响,像是在轻声应和:“别急,我来暖你。”

  那口铁锅是家里最老的“伙计”,锅底结着一层油亮的黑痂,像缩小了的东北黑土地,藏着几十年来的烟火气。姥姥淘高粱米时,褐色的淘米水舍不得倒,端出去浇院子里的向日葵——她说 “粮食的水,得养粮食。”米粒倒进铁锅,火苗舔着锅底,米香慢悠悠地飘满屋子,钻进我的被窝里。

  我蜷在土炕上,被米香拽出了梦,光着脚就往灶房跑。姥姥用勺子舀起几颗半熟的米粒喂我,烫得我直咧嘴,却舍不得吐——扎实的米粒裹着微甜,像把黑土地的养分全压缩成了小珠子,在舌尖上滚来滚去。

  煮熟的高粱饭盛在粗瓷碗里,颗颗泛着油光,咬下去又韧又扎实,能嚼出粮食的劲儿。有时候姥姥会把米汤加把碱熬成粥,就着腌咸菜,便是一顿暖到心口的早餐。这碗高粱饭,陪着我从穿开裆裤,吃到了背书包上学。

  多年后在五星级酒店,我尝过“有机高粱米粥”——盛在白瓷碗里,摆着薄荷叶,还撒了金箔,看着精致得很。可入口软得像没了骨头,糯得发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记忆里的高粱米得带着硬芯,得有柴火逼出的焦锅巴,得在粗瓷碗里冒着白雾——那是它不肯妥协的“骨头”,少了这点硬气,就不是高粱了。

  196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雪化得也迟,地里的草迟迟不冒芽,黑土地冻得能磕掉牙。家里冬储的土豆长了毒绿的芽,姥姥舍不得扔,就把芽眼剜掉了再煮;白菜帮子薄得能透光,放进锅里一煮就烂成了泥。生产队把仅有的高粱米磨成“混合面”,掺着糠、麸子,还有晒干的红薯秧。蒸出来的窝头硬得硌牙,一掰就掉渣,掉在地上能弹起来。姥姥把窝头烘干了捣成粉,用细粉拌着野菜包“菜饺子”,皮一煮就破,菜馅漂在锅里,像沉了船的碎木片。我端着碗先喝汤,野菜的涩味刺得舌头发麻,可下一秒,甜味就从喉咙里爬上来——是高粱藏起了最后一点糖原,不肯让我们断了念想。

  夜里,姥爷从旧棉衣的棉絮里掏出晒干的高粱绒,塞进我的鞋里:“脚暖了,人就饿得慢。”我上学时脚底生风,湿冷都透不进来。

  后来才知道,那年我们屯子里走了好几个人,有拄着拐的老人,也有背着书包的孩子。姥爷坐在炕头,抽着旱烟杆说:“要是没那点高粱壳子、高粱绒,村里还不知道得走多少人。”我攥着衣角没说话,心里却明白,是高粱救了一村人的命。

  读乔迈的《岁月物语》时,看到伪满时期日本侵略者搞粮食管制,不许老百姓吃大米,谁吃了就是“经济犯”,轻则挨打,重则丢命。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高粱米成了东北人的 “救命粮”。人们把高粱米藏进炕洞、塞进墙缝,掺着野菜省着吃,靠着这口粗糙的粮食,在侵略者的铁蹄下,硬生生熬了过来。合上书时,书页上都沾着我的泪,才真正懂了:高粱不只是填肚子的吃食,更像个沉默的守护者,陪着东北人熬过了一关又一关的苦难。

  在东北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战中,抗联将士始终深陷日军的严密封锁,还要直面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绝境,粮食补给早已濒临断绝。此时,颗粒饱满的高粱米,成了支撑他们生存的“救命粮”。每一粒高粱米都浸透了风雪,承载着将士们“爬冰卧雪不言苦、忍饥挨饿仍冲锋”的顽强意志,更成为抗联“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精神最鲜活的实物见证。

  时光流转至抗美援朝战场,志愿军同样面临严峻考验。“联合国军”的空中封锁切断了补给线,后勤保障时常陷入中断,高粱米再次成为前线部队的“主力主食”。战士们或是将其煮成热饭暖胃,或是炒成干粮便携,再搭配着高粱面炒面、压缩饼干与咸菜果腹。即便高粱米口感粗糙、营养单一,将士们心中却始终燃烧着信念——“吃着高粱米,想着新中国。”这朴素的粮食,最终化作了志愿军“保家卫国、不怕牺牲”精神的鲜明符号。


  二、高粱:全身是宝的生命馈赠

  东北的庄稼里,高粱最实在——从根到穗没有一点浪费的地方,就像东北人,直来直去,掏心掏肺地好。

  先说高粱米,它是最实在的口粮。煮成米饭,喷香扎实;熬成米粥,醇厚暖心;磨成面粉,还能做成窝头、饼子。到了年节,母亲会把高粱面和白面掺在一起,蒸成花卷,那股麦香混着米香,是我至今都忘不了的年味。除了吃,高粱米还能酿酒——东北人爱喝的高粱酒,就是用它酿的。秋收后,村里的老人们会把最好的高粱送酒厂,换回琥珀色的酒,倒碗挂壁不流。逢年过节,家人团聚,倒上一杯高粱酒,抿一口,辛辣里带着甘甜,暖到心里,所有的疲惫和思念都化在了酒里。

  高粱的穗子也有大用处。秋天收割后,姥爷会把高粱穗子扎成捆,挂在房檐下晾干。等冬天农闲时,姥姥就坐在炕头,用细麻绳把高粱穗子编成扫帚。她的手很巧,编出的扫帚又结实又好用,扫院子、扫炕都离不开它。有时候,邻居来串门,看到好用,会求姥姥帮着编一把,姥姥总是笑着答应——一把小小的高粱扫帚,成了邻里间情谊的纽带。老辈人常说,做笤帚最好的材料其实是糜子,它和高粱长得相似,编出来更耐用。

  还有高粱秸,也就是高粱的茎秆,更是“多面手”。秋天收完高粱,姥爷会把粗壮的高粱秸挑出来,晒干后用来搭建棚屋。在院子里立几根木柱,把高粱秸横着绑在上面,再盖上茅草,一个简易的棚屋就成了,用来存放农具、晒干粮,再合适不过。姥姥则会把高粱秸的皮剥下来,泡在水里软化,然后编成席子、篓子。编好的席子铺在炕上,夏天凉快,冬天隔寒;篓子用来装粮食、装杂物,既环保又实用。小时候,我最喜欢趴在姥姥身边,看她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一堆零散的高粱秸皮就变成了好看的物件,心里满是崇拜。我则用高粱秸的瓤和皮扎蝈蝈笼子,或者找一根又长又直的,在顶端用柔软的柳条棍绑个圈,再在圈上粘上一层蜘蛛网,做成捕捉蜻蜓或蝴蝶的工具。

  就连高粱叶、不起眼的乌米和脱粒后的高粱壳,也藏着惊喜。夏天,高粱叶长得宽大厚实,姥姥会摘些新鲜的叶子,洗干净后用来包粽子。用高粱叶包的粽子,没有粽叶的清苦,反而带着淡淡的米香,咬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叶子的清香,是我童年最爱的零食。而乌米,是高粱长的“怪胎”——有时候高粱不结籽,反而长出黑紫色的菌瘿,这就是乌米。把乌米摘下来,蒸着吃、煮着吃都好吃,口感软糯,带着独特的鲜味。小时候,我们一帮小伙伴总是在高粱地里找乌米,找到一颗就像捡到宝贝,迫不及待地剥开吃,那股香甜,至今想起来都流口水。

  脱粒剩下的高粱壳,也不会被扔掉。姥姥会把它攒起来,拌上泔水喂猪。猪吃高粱壳时,嘴巴“沙沙”响,像一场小雨下在猪圈里。吃了高粱壳的猪,毛长得油亮,膘也厚,到了年底杀年猪,肉香能飘满整个村子。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高粱从根到壳,没有一点是浪费的,都在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家里的日子。如今再想起故乡的高粱,不只是记得它全身是宝的实在,更忘不掉那片茫茫高粱地,曾给了我多少成长的力量。

  故乡的青纱帐——茫茫高粱地,有你雄浑的气质,才有我广博的志趣;故乡的高粱地——葱葱青纱帐,有我黝黑的皮肤,才有你一身的新绿!青纱帐啊,你的性格粗犷又细腻,听到你拔节时的低语,我便有了向上的勇气;红高粱啊,你的心胸宽广又美丽,看到你晒米时的身姿,我便懂了谦虚的哲理。

  高粱就是这样,从不张扬,却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生活。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用根、用茎、用叶、用穗,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东北人,把日子过得踏实又温暖。


  三、高粱:滋养精神的文化符号

  有人说,高粱是东北的魂。它不只会填饱肚子,更会滋养精神——在文学里,它是故乡的替身;在军营里,它是奋斗的见证;在每个东北人心里,它是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

  东北的作家们,大多与高粱结了缘。莫言笔下的红高粱,是 “满是生命野性与力量”的象征,他写高粱地里的爱情与抗争,写东北人的坚韧与豪迈,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这片红土地上的故事。端木蕻良的散文里,高粱地就是故乡的代名词,他在文中写道:“我怀念那片高粱地,它像母亲的怀抱,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心里就踏实。”乔迈在《岁月物语》里,更是用细腻的笔触,记下了高粱在艰难岁月里的模样,字里行间全是对高粱的感恩。这些从高粱地里走出来的作家,用文字把高粱精神刻在了纸上,让它成了东北文化里,掰不开、拆不散的一块骨血。

  我还清楚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东北军营的主食,就是这粗糙的高粱米饭。冬天零下几十度,窗户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能映出战士们冻红的脸。炊事班的战士天不亮就爬起来生火,把冻得硬邦邦的高粱米泡软,倒进大铁锅里煮。等饭熟时,他们的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白霜,活像一个个雪人,只有眼睛里透着热乎气。开饭时,战士们端着胶木碗,大口扒拉着高粱米饭,就着白菜汤、腌咸菜,却吃得格外香——他们知道,这碗饭里装着保家卫国的责任,咽下去,就有了站岗巡逻的力气,就有了抵御严寒的底气。

  1966年5月,我们奉命前往大兴安岭扑火。全连干部战士昼夜奔袭,米袋早就空了,每个人都饿得眼冒金星,腿肚子打颤。炊事班清空了所有人的米袋子,凑出最后一点高粱米,用雪水熬成粥。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米香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成了最诱人的气息。粥熬得很稀,米粒在汤里打着转,没有碗,战友们就轮流捧着搪瓷缸,你一口、我一口匀着喝。寒风刮得脸颊像被小刀子割,可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瞬间暖了四肢百骸,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到眼眶——那是饿到极致的满足,更是生死与共的踏实。刚入伍的小战友捧着缸子,声音发颤:“这味道,跟我妈在家煮的一模一样。”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因为一碗高粱米粥,有了同一份牵挂,同一份念想。

  夜里,我们相互挤在用树枝和干草搭建的窝棚里打盹。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高粱,站在火场中央,穗子被火烧得噼啪响,灰白的米粒像雨一样洒向四周——每一粒,都是无声的子弹,把死亡暂时击退;每一缕烟,都是对生的呼喊,裹着我们对家的惦念。

  这些年条件好了,军营里的饭菜越来越丰富,鱼啊肉啊天天有,可我的老部队还保留着一个传统:每年新兵来,老兵们都会带着他们吃一顿高粱米饭,告诉他们:“先学会咽剌嗓子的,才配咽下更好的。”“别忘了过去的苦,才能守住现在的甜。”新兵们吃完,总会抹抹嘴说:“这碗饭咽下去,以后啥苦咱都能扛。”

  高粱的“兵性”,就在这一碗碗饭里传了下来:它用粗糙磨我们的咽喉,用硬度校准我们的骨头,把“忍受”与“守住”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写进了连史里,刻进了每个战士的心里。

  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高粱米饭——后来的米磨得太细,煮得太烂,少了当年在火塘边、在军营里,那种混着烟火气与精气神的韧劲儿,少了那份能嚼出苦与甜的厚重。

  “如霞似火照山冈,翻浪连天燃大荒”,这红高粱,是黑土地刻在天地间的勋章;“高粱北地赤颜羞”,这红高粱,是东北人挺在脊梁上的傲气;“宁折不弯是它,宁弯不折也是它。”这红高粱,是刻在岁月里的精神图腾——只要这红高粱还在地里扎根、还在风中生长,我就永远记得自己从哪儿来,永远揣着那份踏实与坚韧,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高粱情结:永不褪色的岁月眷恋

  我常常想,我对高粱的这份情结,到底是什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拽回过去,逼着吃高粱米忆苦思甜。时代在往前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人们有权利挑选更精致的米、更可口的菜。我只是怕,怕日子好了,年轻人只认得超市货架上装在透明袋子里的“杂粮”,忘了它曾是攥在祖辈手里、能救命的粮;怕他们没闻过天不亮就亮起的灶火,没见过姥姥坐在炕头指尖翻飞编笤帚的模样,没尝过姥姥淘米时溅起的褐色水花——那水花里的香气,曾熏暖了一家老小的日子,熏软了岁月的寒。

  诗人杨国成在《高粱吟》里写“圆润珍珠堆满仓,七分烈性化琼浆。”这珍珠般的籽粒,既化作了灶台上能果腹的食粮,也藏着东北人骨子里那股热辣辣的性情——不拐弯、不藏私,像高粱酒一样,入口烈,回味甜。

  前几年秋天,我回了趟故乡。车开进村口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曾经望不到头的高粱地,全种上了玉米,只剩田埂边几株高粱,红得扎眼,像被遗忘的哨兵。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穗子,粗糙的颗粒蹭过掌心,像摸到了童年的温度——那时跟着姥爷捡穗子,阳光烫得后背发疼,汗水流进脖子里也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多捡点,家里粮囤子就能再满点。”

  我摘下几支最饱满的穗子,塞进随身带的玻璃罐,旋紧铁盖的瞬间,罐里的红穗子忽然安静下来——像姥姥当年把最后一口高粱米饭扒进我碗里,然后转身,把铁锅刷得锃亮,默默等着下一顿饭,也默默扛着可能来的饥荒。罐底无声,像一口倒扣的老锅,把东北的晨光、暮色,把那些与高粱有关的日子,都悄悄盖在了黑暗里,留我一个人慢慢回味。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高粱的退场,从来不是消失,而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就像姥爷当年坐在炕头,抽着旱烟杆,烟袋锅子“吧嗒”响着说的:“等你们不用再靠高粱米过日子,我就放心了。”他不是嫌高粱不好,是盼着我们能过上好日子,能有得选——可以不吃粗粮,可以忘了苦,但永远别忘,是粗粮曾托举着我们熬过最难的日子,是苦日子教会我们更懂甜的滋味。

  清代牟峨在《过田家》里写“人自高粱绿里来”,那从青纱帐里走出来的身影,是我的姥爷、姥姥,是村里的老辈人,是一代代靠着高粱存活、靠着高粱打拼的先辈。他们把高粱的韧劲儿刻进了骨子里,也传给了我们。

  这份“红高粱情结”,会像故乡的黑土地一样,永远在我心里扎根、生长,成为我一生的牵挂,也成为我往前走的力量。我知道,这通篇文字都带着“高粱花子”味,登不了大雅之堂,也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可要是连这点味儿都忘了,我还咋好意思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东北黑土地养大的孩子?

  岁月在走,时光在变,可那片红透天际的高粱地,那段与高粱相伴的岁月,那份藏在心底的故乡眷恋,永远不会褪色。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记忆,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印记,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只要东北人还知道咋在石头缝里撒种,咋在旱地里等一场雨,咋在零下三十度的早晨扒开雪坨子找柴火,高粱就永远“活”着——它早长成了我们的骨头渣子,融进了我骨头缝里的东北,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在骨髓深处,一粒,又一粒的高粱米,正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像灶膛里第一根高粱茬子被点燃时的噼啪声,像青纱帐里第一声孩童的口哨被吹亮时的清亮声,像黑土地里第一株穗子被晒红时的饱满声。那是高粱替我们,守着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是日子的火,是故乡的火,是咱东北人骨子里永远烧不尽的劲儿。风一吹,这火就顺着血脉轻轻晃,像当年漫山遍野的红高粱,在记忆里,一直晃到今天,也会晃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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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以《松花江上》的旋律开篇,牵出高粱与东北的深厚羁绊。文字如红高粱般赤诚,将一株作物写活成岁月的见证者。从舌尖到心间,从土地到精神,满纸皆是东北魂,读罢便难忘那片红透天际的乡愁。作者从生存印记、生命馈赠、文化符号到岁月眷恋,四层递进,将高粱从果腹作物写成精神图腾——它是灾年救命的食粮,是全身皆用的宝藏,是文学与军营里的精神坐标,更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文章裹着黑土地的烟火气,把高粱与东北人的坚韧、温情牢牢系在一起,读来满是岁月厚重与故土深情。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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