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此前养了五只鸡，一公四母。他们（请允许我在此文中使用人类的第三人称作代词）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情意绵绵，很是感人。我很早就想写一篇他们的小文了，但一直没动笔。

前天，在短短的十来分钟里，在往日“夫唱妇随”祥和有加的鸡栏里，上演了一出凄凄惨惨、生离死别的悲情剧。

事情是这样的：小区院子里开来一辆卖鸡的车子。老伴向卖鸡的后生买了七只各两斤上下的母鸡，共二百元钱。卖主将这些新鸡送达我家的鸡栏中，看中了我家的那只油光闪亮、气宇轩昂的大公鸡，征得我妻子的同意，用其中的三只新鸡换我家那只五斤来重的公鸡，这七只鸡我们只要付一百元钱就够了。

鸡栏里原来的四只母鸡，一霎时失去了“主心骨”的倚靠，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不停地咯咯咯鸣叫，神态凄然无助。刚放进来的七只新鸡，在新环境里也充满了恐惧，张着惊惧的眼，紧紧地偎缩在角落里，不敢弹动。

公鸡被捉去放入装有很多鸡的敞蓬小货车里。车厢里也有一只公鸡。“一山不容二虎”，两只公鸡便展开了一场“生死博斗”。我家的公鸡突遭天外横祸，与妻妾恨别，心里是十分憋屈与愤慲的，毛发竖直，战斗力爆棚。同性相斥，两雄博斗，互下狠手，鸡冠啄得鲜血淋淋，目不忍睹。四五平方米大小的敞蓬车厢，只有40厘米高，上方被一张网罩着，“二公”斗狠，其它鸡们唯恐避之而不及。

见此惨况，心生恻隐，不由得想起了我在十年前根据“网红亲吻鹅”照片，所写的《伤别离》中的诗句：“声声啼血泪，点点恸心哀”，我赶忙对妻子及卖鸡人说，公鸡我们不换了，付钱买新鸡就是。卖鸡的后生几次想说服我：“一只四五斤重的公鸡换三只一共六七斤重的新母鸡，你们划得来的啊！”我说：“这不是划不划得来的事。看着他们的痛苦，心里不忍啊！”卖鸡人见我态度坚定，只好把公鸡从车厢里取出来，放回到鸡栏里。

公鸡因为生气与搏斗，原本鲜红的鸡冠变成了紫黑色，真个是怒发冲冠、心气难平啊！由于卖鸡人的介入，十多分钟里，原本和谐的鸡们五口之家，演绎着一段犹如过山车一样生死离别。妻妾们簇拥着失而复得的“夫君”，想必他们的心境也是哀喜参半的，看着滴血的鸡冠，众母鸡的眼睛里流露着满满的心痛与爱意。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公鸡鸡冠才逐渐恢复成鲜红色。

见此情景，不由得让我和妻子感慨良端，“禽类尚恋情，况乎人世哉？”。让公鸡回归他的家庭，我为这个正确的决定感到欣慰。

养了一年多的公鸡，由初时青涩的“小男生”，出落成英气勃勃的“伟男子”。厚实鲜红的大鸡冠，上端分叉成五个“小山峰”，下巴下方长着两片近两寸长红艳艳的肉髯。全身毛发油亮，从颈部到胸部、翼部，颜色依次是金黄、橙黄、浅红，犹如是身着一件华丽的铠甲。墨绿色的尾羽，尖细修长，高高竖起后，羽梢犹如绥带般自然垂下。除了取食，平时都是昂着头，迈着方步，神气活现，洋洋得意。颇有一副伟丈夫与大将军的气度。高兴起来了，挺起胸，伸长脖子，一声声“喔喔”地鸣叫着，宏亮激昂，中气十足。

舍屋外有两个供白天栖憩的鸡栏：一个是在紧傍舍屋的西面，围成数平方米，离地两米多搭了个凉棚，供春秋冬三季及雨天喂食、活动。一个是在舍屋南侧的巷道里，东西长，南北窄，露天但没有阳光直射，空气对流，鸡群盛夏入住其中，清爽愉悦。每天傍晚，我都会仔细清扫冲洗鸡栏。两个鸡栏各有一个洞口出入舍屋，方便母鸡进鸡窝里下蛋。

傍晚，打开栏门，让他们来到院子里自由活动半到一小时，嬉戏、沙浴、找虫觅食，享受欢快与任性的时光。公鸡则像是个忠诚哨兵，又如是带刀侍卫，警惕地在旁边巡走，不让狗儿、猫儿等其它族类骚扰他的妻妾们。看到邻家的鸡群来偷食，他就会怒冲冲地“喔喔喔”叫着，扇动翅膀跑过来驱赶它们。

公鸡对他的妻妾时时倾注着爱意。我们每日三次投喂食物，他会像母鸡对待初生的小鸡一样，咯咯地叫唤几声后，用粗壮的爪子刮刨几下食物，啄起又放下，示意妻妾们进食。尔后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待她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会自己啄食。每当我们打开洞门让母鸡进鸡窝下蛋，他会先探着头朝洞门内望一望，确认安全后，才让要下蛋的妻妾们进去。听到鸡窝里传出“咯嗒咯”的叫声，知道已下完了蛋，“丈夫”便来到洞口，咯咯地迎接着“产妇”，似乎在说“辛苦了！”满流露出眼的柔情，真个是卿卿我我，情深意绵。

当然，他也是一个大情种。“产妇”刚进鸡栏，未经稍事休息，就迫不及待地骑在她的身上“殷勤求欢”。事毕，“夫妇”们便各自舒服地抖抖身子，心满意足地分开。傍晚“放风”时，活动地域宽阔了，他也时不时地一只爪子刮地，同侧的翅膀微微张开，急速地扇动向妻妾求爱。如果对方不予回应，“骚公”才会知趣地走开。“骚公”虽然多情，但决不滥情，对别人家的母鸡是从不乱献殷情的。

大概是有爱情的滋润以及均衡足量的营养（每天的食料中都加入了鱼肚杂等动物性蛋白质，以及谷子、新鲜菜叶等植物类食物）吧，母鸡们从下初生蛋开始，直到现在已经八九个月了，每天或隔天都会下蛋。其间只有一只母鸡窝里孵了三四天。估计她也感觉孤零零地孵窝没有乐趣，也就没继续赖着在窝里，过了十来天后，又继续下蛋了，简直是个奇迹。可见，爱情对生命力的影响是很巨大的。

春节前有八九只母鸡下蛋，我两老口吃不完，那就寄一些给在外地居住的几个孩子家。我对孩子们说，鸡蛋虽然什么地方都有卖，而且也不贵，但是家鸡产的蛋，从不添加任何“科技狠活”，用个时髦说法，那可是真正的绿色生态产品呢！我的话把孩子们都说笑了。

进入新家的七只新鸡，因为有公鸡的调和，新老母鸡们仅经过一两天时间，就基本上和谐相处了。公鸡更是享受着妻妾成群之福，他们温馨幸福的爱情生活正方兴未艾呢！

有人说：“人非禽兽，岂能无情？”其实，禽兽也是有感情的。我家的公鸡和他的妃子们不亦情深意笃吗?

看着他们相偎相亲的模样，忽然明白：生命无常，无论是人是禽，能在这无常世间彼此温暖，便是最珍贵的相遇。珍惜亲情，珍惜当下，人禽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