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已近四十年了，她生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时时的在白天忙碌的间歇中出现，在夜深人静的梦中出现，在离京回乡时出现，也在异国他乡旅游时出现。

　　我三岁时，父亲因肺病去世，那时母亲30多岁，弟弟是在父亲去世几个月后出生的。从此，母亲带着我们，在一些势利亲属的白眼中，肩负起抚养我们兄弟两人的担子。母亲身高有一米六十，在我们绍兴乡下的妇女中，算是比较高的了，她有一个长圆性的脸盘，乌黑的头发，尤其是她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处处显示出她的坚强和能干，她不怕困难带着我们向前走的勇气。

　　尽管家中比较贫苦，母亲坚持让我上学，为的是让我能“出山”，改变家里的贫困面貌。母亲常对我说，她一字不识，所以一定要供我们兄弟两人上学。

　　我五、六岁左右时，开始上私塾，老师是个眼睛几乎失明的老先生，是本家凤宝叔的亲戚，没有教室，就在他家里读书，总共就三、五个学生。他叫我们读三字经、百家姓这些启蒙书，每次上课时，背书就是一次考试，背错了就用板尺打一次手心，以示惩罚，每次我都能流利背出，不仅没有打过手心，还经常受到老师的好评。我的聪明引起了凤宝叔的妒忌，有一次，他给我出难题，叫我在“菜”字上添一笔，要变成另一个字，我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添在那里一笔，这时凤宝叔就样样得意起来，“不晓得得了吧！”，“告诉你，在草头下面的一撇那里添一个勾，成了菊花的菊”，于是他拿起板尺，狠狠的在我手心上打我一下。放学回家，我哭喊着告诉了母亲，母亲不识字，把我堂哥永先生叫来，问凤宝说的对不对，永先生说，菜”字上的一撇是平撇，而“菊”的一撇是斜撇，不完全一样。这样我母亲就找到了“理论根据”，拉着我到凤宝叔家，大骂凤宝叔一顿。这件事，使我看到了母亲对儿子的爱心。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深，那时我七、八岁那年，与邻居的小朋友玩打仗游戏，我们分成敌我两组，各自守卫距离二三十米的空地两端，双方的武器是地上的小石块，对准对方远远的打过去，开始时尽管石头乱飞，但都没有命中目标，突然间，我扔出去一个小石头，准确的打在木兴小朋友头上，只见他一手护着头，哇哇哭叫着往家跑，我也立即撤退，跑回家躲起来。不一会，木兴的父亲阿六公公领着他走进了我家，向我母亲讨说法，我记得母亲说了很多好话，才平息了这起事件。等他们走后，我准备挨母亲的打骂，可是母亲并没有打我，只是说以后不要再玩扔石头这样的游戏了。从这次事件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让母亲担心的事。

　　我上初中是走读生，从家到学校有七、八华里路程，每天清晨，母亲早早起来为我做早饭，等我吃完饭后，目送我离开家门去上学。在初中学习三年最难忘的一件事，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那一天清晨，由于天黑，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突然从楼梯中滑下，坐到在楼梯和地面交界处，一下子痛得不能起来，等我赶到时，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告诉我不要紧，我这就去做饭。此时此刻，做为她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敬意。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挣了钱，好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上高中那年，正是大跃进的1958年，学校组织我们先到平水山区开荒劳动，接着回校又参加大练钢铁运动，常常是下了课后连夜奋战，这样对我年龄较小、体力较差同学，压力很大，几次想退学回家，帮助家庭。虽有想法，最后还想支持到高中毕业，再参加工作。那段时间，每天总感觉饥饿，于是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希望母亲能炒点米粉，在学校里冲上开水，可以充饥。信寄到家里，我堂哥给我母亲念信时，声调低沉，让母亲感到我那边一定支持不下去了，于是炒好米粉后，第二天就让我堂哥划了船进城给我送来。

　　1959年，我考上了清华大学，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到2000多里外的北京上学，学校要求9月10前报到，母亲忙着给我做新被子，准备衣服，对我第一次出远门，她不放心，一直陪我到上海，陪我到上海火车站托运行李，一直看我坐上到北京的慢车，徐徐离开车站，她才往回走。

　　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回到家里，看见母亲全身臃肿，腹部大得惊人。我再三问原因，母亲才告诉我，是平时吃了过多的盐所致，她是为了省钱而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土办法。我赶紧把母亲送到绍兴第二医院，诊断为急性肾脏炎，住了一个多月医院，终于好转。出院后，面对家中困难情况，我向学校提出休学一年申请。在家这一年，是我母亲最高兴的一年，一是经济情况有好转，二是经常可以与她聊天，特别是前半年，我在生产队做会计，天天在家住。这一年，虽然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可家里却过得比较安定。

　　休学结束，我继续到学校念书，漫长的五年，眼看快到毕业了。可1966年，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又让我在学校多待了一年多，直到1967年9月，国务院下文件，开始给我们发46元工资，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我马上给母亲寄去25元，这是我对母亲辛勤抚养我27年的第一次汇报。

　　但是好景不长，弟弟结了婚后，弟媳与母亲经常吵架，从此家庭就陷入了长期的不和，母亲因此也失去了安度晚年的机会。长期的家庭矛盾，母亲已经弄得精疲力尽，终于在1975年秋天，母亲告别了这个世界。

　　几十年来，与母亲只能在梦里见面。“夜雨潇湘灯火昏，清明时节鹒声闻。伤魂最是家千里，泪看高堂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