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先后获赠蒋荫焱先生之诗集《近梅斋吟稿》八种。通读蒋先生诗词系列作品集，时间跨度从1958年至2013年，内容从歌山唱水、丹青题咏到亲友寄情、世事感怀，其情之深、意之切，其涵盖之广、吟咏之频，令人叹为观止。品之如遨游诗海，奇珍异贝俯拾可得。我想仅就其收在《同岑集》中的近梅斋诗作与《梅花诗笺》来谈些感想。

读此二本诗集，前者感动于作者对生活的赤诚以及与诗友间鸿雁往来的真情厚意，后者感怀于作者与梅花间的水乳交融、心灵相通。《同岑集》中有诗人许多精华之作。随便举几例，便见一般。

 一首写于1964年10月的七律《二十二岁生日咏怀》：“拼将弱质济苍生，来做军营一列兵。横槊思酬宗悫志，习文欲继迅翁声。天涯行走山为马，海岛巡逻月掌灯。热血丹忱图报国，献身卫戍谱忠诚。”该诗不仅对军营生活的描写细致生动，而且短短数言包含对祖国的满腔热忱，字里行间跳动着一颗精忠报国的赤子之心。

 《一九六七年中秋夜寄婉贞》：“今夕意绵绵，冰轮寂自悬。桂华怜馥郁，篱菊忍孤单。谁伴中庭舞？相思两地牵。明年同把酒，风月倍新妍。”这首诗在六十年代里绝对属于一封特别浪漫的情诗，不仅浪漫，更含蓄而清雅。在中秋之夜，与爱人相隔两地的作者望着同一轮明月感慨万千。尽管明月皎皎，尽管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桂香，可是在作者眼里，眼前的景物不过是勾起思念的导火索，反而因为爱人不在身边而倍感寂寞。于是，作者将自己比作篱菊，在庭院中随风孤单地起舞，忍受着对爱人的刻骨相思。更期盼着能与爱人早日相聚厮守，并把酒共度美好人生。

 1992年《辛未岁末代柬寄冰如兄（三首）：“故旧年来交往疏，关情最是病相如。心弦羽箭朝朝发，为问至诚感也无？”“挥洒临窗忆梦云，红尘十里亦离群。钱塘不睹西湖月，频寄鱼书怕扰君。”“亦兄亦友亦良师，日日思君知未知？岁暮情怀逢夜雨，不操诗笔更何之？”读到这三首赠友的诗词，有一种特别的感动。原来，友情也在我们的人生中闪烁着如此夺目的光芒；原来，思念并不仅仅在男女之间，不仅仅在亲人之间，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同性朋友间竟然也存在着如此真情厚谊。因为深情无处诉说，只有诉诸笔端，可谓“不操诗笔更何之？”蒋荫焱先生描写友情的诗词还有很多，举不胜举，读之，则一次次地动容。

 1997年蒋荫焱先生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直到父亲平静离世。在这个期间，蒋荫焱先生写下了很多感人至深的诗词。其中《悼念先父蒋荣增公十九首》（录三）：“上楼害怕见空床，真底音容两渺茫！欲认慈颜唯有像，才看画像泪成行！”“独坐焚香夜愈寒，凄然思父卧荒山。膝前悔恨承欢少，追念深恩只泪弹！”“情倾肺腑若闻音，重展家书泪满襟！今日真知文字贵，一封胜于万千金！”人生一世，最避无可避的就是老去和死亡。出生是起点，而终点都一样。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当我们的至亲与我们挥手永别、再见无期，那是怎样的一种无奈和悲哀啊！因为痛彻心扉，我们只有哭泣，只有在泪眼朦胧中一遍一遍地回忆曾经的相聚时光。而诗人，还可以把这种痛与思念诉诸笔端。蒋荫焱先生这几首悼念其父亲的诗词，让我想到自己的父亲。四月初我的父亲被确诊肺癌，在明确其病情严重程度前的那段日子里，无论谁问起我父亲的情况，我总会未语泪先流，因为害怕，害怕父亲会离我而去。当时真的有一种被挖空般的痛，而这种痛和蒋荫焱先生诗中所表达的痛是一样的。“才看画像泪成行”“追念深恩只泪弹”，眼泪就在无比怀念中不知不觉汹涌而出。但愿，“膝前悔恨承欢少”的遗憾能少之又少。

 《梅花诗笺》诗分三辑：咏梅；赏梅；涉梅。一百六十八首，洋洋洒洒，都是作者对梅花的深沉的喜爱、热烈的赞颂和无限的眷恋。

 且看《梅魂》：“孤山香径绕心田，素魄常为梦里仙。我别梅花三百日，梅花思我一长年。”还有《访西溪梅墅》：“绿荫深深一径开，幽居莫道我初来。梅花原是旧相好，约定三生不用媒。”前面读到蒋荫焱先生对爱人的思念，还有对朋友的思念，这里却处处是对梅花的思念，这份思念与之前的相比竟然毫不逊色。从心田到梦里，从离别到相思，漫长的何止是眼前流过的岁月，更是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思念呵，而这份思念的对象竟是梅花。“梅花原是旧相好，约定三生不用媒”，作者对梅花的痴情绝对不亚于梅妻鹤子的林逋。是啊，也只有用情如此至深，才写得出那么多佳句迭出的咏梅诗。

 再看《孤山梅月夜》二首：“迂回山径穿疏影，花下微吟口亦香。只为寒宵梅骨冷，不寻林逋话炎凉。”“襟染幽香月沐身，梅林散步绝纤尘。思沾淡雅兼高逸，做个冰清玉洁人。” 《梅边私语》：“为爱清标瘦不妨，只嫌铜臭坏皮囊。平生已许梅为骨，零落成泥气自香。”作者高古的情怀与高雅的品行，在这三首诗里一览无余。历经生活的坎坷，至今两袖清风的作者却依然能笑着“迂回山径穿疏影”，只为亲近寒宵中傲然怒放的梅花。而“不寻林逋话炎凉”一句，其中有多少人生况味和感慨都被其一概省略。至始至终，诗人矢志不渝，哪怕是“零落成泥”，惟愿“做个冰清玉洁人”。

 《题丽江黑龙潭梅花树下留影》：“黑龙潭畔踏歌来，恰与梅花撞满怀。惊喜相逢同一笑，素心任我撷香回！”生活中的相逢能让人惊喜的大多是与亲朋好友的意外邂逅，而作者与梅花的一个偶遇，竟然也能“相逢同一笑”。这笑容只属于那些乐于在生活中寻找美、发现美的朋友。读罢这短短二十八个字，感觉作者与梅花的邂逅仿如一场艳遇，生动而浪漫，品味之时鼻息间似有暗香萦绕，欲罢不能，恨不得也去一趟黑龙潭，撞一撞那一树梅花、嗅一嗅那抹直入心底的香。

《清趣》：“买得盆梅好伴兰，案前有我坐成三。交流莫道无言语，把卷朝朝雅兴酣。”该诗让我想到“六一居士”欧阳修，因其家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还有常置酒一壶，再添其自身一翁，此六物得此“六一居士”雅称。而蒋荫焱先生将案上两盆梅、兰与案前的自己“坐成三”，世间俨然多了位“三一居士”，念及不由莞尔。常有人这么说距离，“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可见距离的远近有时真与时空无关，最远的距离恰恰无法交融的两颗心。而作者与梅、与兰之间却是那种最近的距离，近到无需触摸，近到无需言语的交流，但又是那样的触手可及，似在一念之间或念念之间。

 诗，自古以来就是人们抒发情感或表达志向的最好形式，正所谓“诗言志”，其表达的生活或思想的意境包括实在性和情感性，而蒋荫焱先生创作的诗词显然两者兼有，平实之中意境丰富且情感饱满。任何体裁的文字，包括诗词，精彩与否的首要条件就是有无真情实感。因为发自肺腑，因为融入作者情感，这样的作品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仿佛诗词表达的不仅仅是作者本人的感情，而是从每一位读者心中流出的心声。

 “诗本心中流出，不听世俗评论”，这是蒋荫焱先生三十多年前写的一首《清平乐•与友人研诗》中的最后两句，这十二个字，反映的恰恰是蒋荫焱先生创作诗词的初衷与为人率真的本性，也许这也是读其诗词特别亲切的原因之一，也是其诗词最能感动我的地方。

                                                       2016-10-26

摄于2016年10月29日研讨会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