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梧桐花雨
点击:1788 发表:2017-06-19 11:3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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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石径上,几米远的地方一条黑狗。葳蕤的植被走到这里,突然打开一个缺口。这是一个通往生态园工地的路口,山林的清幽通向了现世的吵杂。封闭的好以及开放的不好,我全看在眼底。不是所有的残缺都有美的意味。这个路口,看起来就是山林的一处伤疤,很深。我唯一能做的抚摸,就是在葳蕤清幽的豁口处坐了下来。有些凭吊的心意,一念伤感一触即逝,回复平静之快令自己感到吃惊。
我在树阴下,黑狗在阳光下。它没有走近的意思,也没有走开的意思。我们共处在一个时空。我们的头顶上,有棵高耸的树,一些花开着,一些花落着,我和黑狗的四周,满满一地花朵,朵朵还是端的好模样,玲珑粉盈。这种花,不像别类,非到花凋谢时才败落。
进山的次数多起来,就很感叹自己的无知。看到喜欢的树,叫不上名字;遇见喜欢的花,同样叫不上名字。各种长相的鸟,在我的笔下,也只落得一个统称——“鸟”。这一回,为着这一地落花,我和L像对待一道难解的数学题,确认讨论了半天,才有了共同答案,梧桐花。这个答案无疑是让彼此满意的。我们就在心满意足中,闲闲地相对而坐,在一地落花中感受一种别样的自然情怀。
隔了三五米花道, L打破静谧“你该去找个地方体验生活”。我笑容明净,答“好啊,去一个自然保护区吧”。L又说:“你怎么不怕人笑话,天天写花写草的?”我笑容明净,答“与花草打交道让人幸福啊。”
我其实不喜欢L这样问。我在花朵中,我在开阔明亮的好梦中。如此一问,梦境生生地破了。帕慕克说过:我们一生当中至少要有一次反思,引领我们检视自己置身其中的环境。很幸运,受神灵的引领和恩宠,我的人生走到了这一段。“检视”是不敢的,只敢以倾慕和谦卑的姿态进入。这种进入,哪怕只有细微和点滴,于生命的灵性,也是具足莫大的自洁力量。干净,这是我正在一再使用的词。
一切都来得恰如其时。痛苦、挣扎、虚无、反朴归真。然后是眼前,与自然造化的悄悄融入。泥土长出万物,吸收万物。泥土也长出了我,将来也要将我吸收。我看得这样了然明白,一副安悦恬然的好模样。
太阳烈了起来,踩嗅着花朵,黑狗默默地走向了我。无法知道它对着落花想了些什么。它姿态淡定沉稳,不见寂寞。独处的生命可以长出智慧不?我打量着它,花朵自树而下,在虚空中纷纷扬扬,一场热闹非常的花雨,落地冥然无声,有如梦幻。
这是立夏昱日,山上的野花,落的落了,将败的正败着。野桂花退场了,青藤花退场了。粉的白的野蔷薇一幅凋零景象。薄公英登场了,一朵一朵粉红的刺球,结实地保护着来日远行的梦。我端坐于梧桐树下,把一个上午,献给了一树花雨。
【认识洪桂英】
洪桂英回新干乡下去了,我可能再也见不着她了。这些字,送给可爱的她。
风摆弱柳,清灵单纯。一眼看过去,就能想象她少女时是怎样一个人。
我站在剪纸展览板前,她走过来,告诉我那几只蝴蝶是自己剪的,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很是舒服。两天后,我在园子中散步,手中拿的一件贵重的薄羊绒毛衣掉了,两个胖女人走过,望了望地上的衣服,望了望一无所知正在走远的我,连声提醒都没有。真不知她们怎么如此不抱善意?她们怎么做得到?
她们不是洪桂英。
洪桂英70岁了,与同龄老妇不同的,不仅在于其身材的纤细,更在于她心劲的灵巧。眼神那么干净,让我一秒钟之内就喜欢上她。对于陌生人,我总是凭眼神决定两人的距离。一双干净的眼神,对于我的吸引力大过她(他)的所有。70年的烟火都不曾污染眼前这个老人,她就像一直立于世外,悠悠慢慢地陪着时光走到了今天,让我恰好遇见。
洪桂英太会剪蝴蝶了,能剪几百种。一张红纸,折了又折,三下两下地,就剪成了,一展,一只蝴蝶。一展,又一只蝴蝶。如果纸好,如果是油光纸,她能剪出更精细的来,纸不好,精细处的线条就容易断。
她又不是蝴蝶专家,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笨笨的,问她是不是画在纸上再剪。答不是,是没事上山捉蝴蝶,做了标本,没事就打量,没事就打量,细细慢慢的,蝴蝶的形状就长在心里了,手上一使劲,就活回纸上了。我还是笨,问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答不用学,小时候做童养媳,很苦,散心的时候喜欢拿纸剪着玩,慢慢地,就自己会剪了。
我无语了。无师自通,天分呢。无论大小,神灵总是会借助一些生命来展现奇迹。与其说洪桂英是奇迹创造者,不如说她是奇迹携带者。但是,剪蝴蝶的意义何在呢?又不能换几个钱。一个聪颖的少女,就这么拿蝴蝶玩了一生。她所得到的,就是在自己身上保留了一个少女之魂。我靠近她,完全没有把她当老人,而是在接近活在她身上的那个少女。活力、新鲜、柔软、清纯,这些词,现在送给她一点也不迟。
够了,这就是剪蝴蝶的意义。人生的兴味和真味,往往存在于无用之事上。一个女性,若在古稀之年还能得到这些称美,那该是怎样的魅力迷人?一个一生爱蝴蝶的人,活得真是自在轻盈。
洪桂英给我剪了4只蝴蝶,又说不够,又剪了一朵花。说是“蝴蝶采花”。说,“你就是一朵花,蝴蝶围着你在飞。”乐得我不行。我没跟她讲,很多年前,我就很是明白,女人要做采花的蝴蝶而不是采蜜的蜜蜂。就是这个特异的价值观,不断地引领我修正着走过来的路。我也没跟她讲,相比与她共生的少女,我的心里,睡着一个更小的女婴。见到洪桂英之前,我一直希望她不要醒来长大。现在,我想她若愿意,醒来长成一个少女模样也很好。漂亮与否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她要干净,要心上不存一丝尘埃。
【唱一支离歌】
快递在楼下叫收单,是团购的两床席子到了。紫色沿边,白底起大团的蓝花,不便宜,却没有想象的好。
席子的到来,意味着春将尽,夏天要来了,翻了挂历,三天后,立夏。
今天,读完严歌苓《陆犯焉识》,难得的一个好长篇。同时读的,有克莱尔·吉根的《南极》,清简内敛的叙事,就如爱尔兰的薄冬,耐人寻味。版子当然要做的,都周三了。前夜做梦,一篇短小说成形了,《此岸》,很有氛围。醒来,氛围散了,什么也不留。有些事情将发未发,等待,已不是一个好的说辞。
黄昏到来,一天的工作结束。突然心里涨出一片伤感,怎样的暗自劝慰都无济于事,伤感越聚越多,像浪一样打来,终于把人淹没。我坐在窗边电脑前,眼眶发湿,任由不好的情绪将自己撕扯。继后,安静莫名。一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春天要走了。我看过的那些花朵,谢了。我读过的那些树木,不似从前了。鸟儿也长大了。梅雨季已经开始,一场一场的雨,把赣江养肥了,一江浊水。生态园那满园的玫瑰,也已错过了最好的花事。让人欣慰的是沿螺子山脚从东往南至西的盘山路,靠山处那一丛丛的野生桂花,开得恰好,是四季桂吧,在晨光中清香冽冽。在西路,有大树挺拔高耸,其中四棵相貌甚好,隔路相向而生。有那青藤援木而上,小白花开得满树都是,从底下望,像是大树穿上了碎花长裙,妩媚妖娆。这些青藤,像不像一个任性的情人?大树不答。
一生当中,从来没有哪个四月,像今年,端看了那么多种花,静听了那么多场雨,关注了那么多只鸟。没有人来,没有人陪我潜入春天的内部,没有人陪我抚摸春天的每一寸肌理。没有人相伴我,去寻找春天的秘密……在我埋首辛苦这一切的时候,你,和你们,都在辛苦着自己的辛苦。在命定的轨道上,我们安守孤独,各有各忙,没有交会。
我不能忘却的春天,是独自完成的。我温润湿暖的四月,是静悄悄的。而春天恩赐我的美好,却在这里拷贝放映给了你,和你们。有些难度的是,你必须和我一样,把心静下来,再静下来,才能领略这种陈示的妙处。否则,我一个月来的书写,不过是一个自恋者的轻歌悄唱而已。亲爱的,试一试吧,在下一个轮回,敞开自己去接纳一个完整的春天,那将是我们卑微的生命中,一场最华美奢华又最朴素幽雅的电影。
现在,电影近了尾声,我害怕和春天离散,独坐剧院打算赖着不走,终于还是被流光牵手带进了五月。侧耳倾听,天地间有一支离歌正在遥遥作响,我的心中搏起相同的律动……
且慢,且让我先作祈祷:神啊,请赐我特权,容我把所有的缠绵,一并带入新的季节。
【编者按】这三篇画面感极强的精悍美文,都在一个淡雅清丽的意境中犹如衣魅翩翩的少女款款而来,清新恬淡地站在我们面前。不论是梧桐花雨里与自然的对话,是洪桂英身上那一份灵动还是对春天逝去的一曲离歌的不舍,寞儿的文字总是那么的牵动心扉。恬淡、安然、细腻。编辑:夏日清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