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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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子长的不丑,浓眉大眼,一米六七的个儿。丑子的名是他爸妈给起的,丑子也不知爸妈为啥给他起这个名,反正起了,他也没在乎,丑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大学。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放羊的鞭子,放上家里养的几十只羊。丑子爸妈觉得这样不合适,丑子哥姐都在铁路端铁饭碗,只有丑子没有端上铁饭碗,丑子爸妈劝丑子进大集体,丑子摇摇头说:“不去,放羊多好,玩山逛水的,好玩。”
爸妈觉得对不起丑子,丑子又是老儿子,这样下去将来可咋办?所以把家里的老大、老二,还有丑子的姐姐找来,丑子爸说:“丑子没工作,我养这些羊都给他,他愿意放就放,不愿意放,就卖了娶媳妇也行,反正我有退休费。”
丑子大哥二哥姐姐都赞成,他们都是铁路工人每个月开千八百块钱,大家说;只要丑子同意就行。大哥看了看丑子,丑子坐在沙发上搓着鞭子。
丑子养羊发家致了富。羊身上的东西按丑子的话说:“除了粪上地外没有扔的东西。”丑子开始杀羊买肉,妻子放羊。丑子每天清晨4 点钟把羊肉摊上市场,摆上摊位上。这时人们都围上来:“你可来了,称二斤羊肉!”
丑子把锋利的刀向冒着热气的肉切去,割好了往称盘上一放“二斤高高的,二七一十四,十四块。”他把肉放进方便袋里,收了钱之后又来一份儿,这些买肉的他都熟悉,因为他们都知道丑子的羊肉保准,所以丑子羊肉卖的快,夏天一只羊一天卖个净光,冬天每天卖到两到三只羊,羊骨头,蹄子头,下水早都被饭店取走了。羊头也很少在摊上卖,有人专门候在丑子家买走了。
丑子不养羊了。他去草地拉羊,每次拉回来几十只羊,养在家里的羊圈里,这是他妻子的事儿,妻子每天数着丑子交给她的钱,脸上笑得像达紫香花似的,不大不小的眼睛眯缝着,椭圆型的脸上堆满了喜悦的笑容,她伸出肥嘟嘟的手指头数着百元五十元拾元的票子,她说:“今天不行,这只羊不出肉。”
丑子裂着嘴儿笑了笑说:“这要是冬天就更好了。”丑子盼冬天,冬天他能卖削的羊肉片,还可以杀那么多的羊,去草地贩羊肉回来卖,夏天不行,秋天也不行,人们都要吃新鲜羊肉,就得自己杀羊,这样才能让这儿的人信任他。
妻子从床下边掏了半天才拿出一个小包,她打开小包,把百元五十元十元的钱拿出来数着,钱在她手里数着,钱在她手里唱着欢快的歌,丑子妻子最喜欢数钱,每次数钱时她认真,右手捏住票子,左手大母指捻着,好像要多捻出一两张似的:“我说丑子,咱们有一万块钱了。”丑子看了妻子一眼,妻子笑盈盈的样子使他心里也乐了。
“你喊啥,有就有呗,让人听见多不好,显摆啥?!”丑子双腿往床上一盘,手里拿着遥控器选台,他总想看看音乐会和小品,电视剧他不看,看了他也会说:“又是豪华住宅,谁能住上,扯淡!”说完他又换台了。
妻子说:“你住不上别人还住不上,就知道听歌,哼哼叽叽的没劲儿,”说归说,丑子看什么她也跟着看,一会儿她便睡了。
丑子看音乐会小品心里舒服,他一天的疲劳消失了。丑子从清晨四点钟起床杀羊,要是一天杀一两只还行,冬天杀三四只够忙乎的了,还要去卖,死冷寒天冻手冻脚像猫咬的疼痛,丑子从来不吱声,妻子心疼他,总是跟在丑子屁股后。
没有他拼死拼活的干,她能攒下钱吗?能同哥哥姐姐们端铁饭碗的比吗?她给他做了一个小碳火炉子,每天早起把碳火炉子烧好给他送去,每次送碳炉子时,丑子都说:“好老婆,谢你了。”摆摊的人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有几个人说:“丑子有福气。”丑子一边砍肉一边哼起:“甜蜜的种子甜蜜的歌……”丑子中午在摊上对付一口饭,晚上二两酒。丑子家从来不吃好羊肉,卖剩下的零头碎块的拿回来炖着吃,儿子总说:“这叫啥肉?筋头八脑的咬不动,啃不下来。”
丑子瞪儿子一眼说:“这就不错了,不花钱的肉,还想好吃的,”丑子吃得很香,逢年遇节时才能涮上一顿羊肉锅子,每次去爸妈和岳父岳母家丑子才拎几斤削好的羊肉片。每次去,丑子都说:“爸妈孝敬您点好肉。”爸妈拉过丑子的儿子问长问短,塞给儿子五十或一百块钱,妻子总是盯着儿子,抽空把钱要下来,她对儿子说:“妈给你攒着,”说着把钱揣兜里。那次儿子给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拜完年得了三百块钱,回家妻子就向儿子要,儿子说啥不给,说是自己拜年挣来的,现在儿子大了,也知道花钱,妻子瞪圆双眼说:“你挣的?是我和你爸给他们拿去最好的肉人家才给的,小王八犊子,给我二百块!”妻子动手了,儿子说什么也不给,娘俩儿撕扒在一块儿。丑子瞅也不瞅,看也不看,只顾看电视,妻子从儿子手里抢下二百五十块钱,儿子还喊着:“妈是二百五!”然后跑了。
妻子喘喘嘘嘘地过来“啪”的一声把电视关了,丑子看一眼妻子涨红的脸,心里好笑,看你真像个二百五,孩子的钱你也抢,他穿鞋下地又开开电视。妻子气冲冲地说:“丑子你看见了吧,儿子都要把我气死了,你管不管?”丑子笑了笑说:“你们娘俩的事别找我,没功夫。”妻子鼻子都气歪了,她说:“好,你个丑子!”抄起条苕就冲丑子来了,条苕还没落下,丑子早走了。丑子听见身后妻子哭骂声,他心里好笑,这个女人啥都好见钱眼开,算了她也为我好,丑子想通了,又回过头来看电视,骂了儿子两句,妻子这才消气儿。
妻子又数了一遍:“整整一万块,明天存银行去。”
丑子瞪妻子一眼:“你喊啥,要是贼听见偷走,让外人听见说咱显摆啦,别数了,”丑子摆摆手。
妻子还是数着,她觉得现在有了存款,日子也好过了,又一想还不行:“丑子我说呀,咱们还得攒钱,儿子考大学要钱,咱老俩口老了要钱,又没退休费。”
“算啦算啦,你可别磨叨了,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儿。”丑子正在看电视上的歌手唱歌,他也跟着哼哼几句歌词,虽然五音不全还是想唱,儿子常说他:“爸,你别唱了,在唱要把狼引来了。”
他狠狠地瞪儿子一眼:“你个小兔崽子,”儿子早跑进自己屋里了。
丑子盼冬天,冬天好哇,年节多,卖肉也快,挣钱也多,羊肉片他也削,买来的羊不够,冬天他就不杀羊,去草地买批发的羊肉,冬天又不坏,放在仓库里,去一趟够卖十天半个月的了。夏天不行拉回几十只羊又杀又宰的卖得还不快。
“明早你别起来杀羊了,我杀试试,你看咋样?”妻子说。
丑子瞪大了双眼,上下打量着妻子,好象不认识她似的,把妻子弄得脸红了:“你歇着吧,还是我来,睡觉!”丑子扯过被。
妻子笑了笑:“你呀,你干我干不一样吗?”她给他铺好被:“睡吧。”
“睡吧,睡好。”他搬倒妻子。
丑子说:“现在这肉也不好卖,吃肉的人都是没钱的,有钱的专吃羊大腿肉,骨头肉都不愿意吃。”
“骨头卖便宜点,卖给养狗的吧,”妻子说。
“便宜点卖给王所长,”丑子猛吸口烟说。
“便宜,还便宜,都不给钱!”妻子满脸不乐呵地说。
丑子轻轻地叹口气,王所长谁能惹得起。他是工商所的所长。每次都找他的茬,不是收他的费少了,就说他短斤少两,开始丑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挨着摊卖牛肉的二柱子告诉他:“丑子。王所长家养了五条狼狗,那才棒呢!”丑子听明白了,要不王所长对他们肉摊上的人总笑呵呵的,有时还点头哈腰,丑子回家同妻子说了,妻子笑得直拍大腿:“好,我明白了。”第二天她推着羊骨头去王所长家大门口,喊着:“羊骨头便宜啦!两块钱一斤,”边喊边敲王所长家的大门,王所长老婆是个胖胖的女人,她听见有人卖骨头便趴着门缝瞅了瞅,这个女人她不认识,她在里面问了一句:“多少钱一斤?”
“两块钱一斤,”丑子媳妇对着大门喊。
“都包了,便宜点行不行?”王所长老婆刷啦一下拉开大门栓,门打开了。
丑子妻子一眼看见院里的五只大狼狗。
“全包了,一块八咋样?”
丑子妻子看了王所长老婆一眼。
“这还算便宜呀?”王所长老婆扫兴地要转身回去。
丑子妻子笑了笑说:“瞧您说的,白送给您了,往后剩的骨头渣子啥的我给您送来,”说着把羊骨头从小车上卸来:“我家那位是丑子,市场上卖羊肉的,这是个羊大腿。”
王所长老婆看了看丑子的妻子:“拿进来吧,丑子可不如你,太小气啦。”
丑子妻子心里骂道;你大方,你咋不说把你家的钱分给别人呢?你家里养的狗卖钱,让肉摊上的白送你骨头碎肉,人吃不够还喂狗,就算喂狗了,你也给点钱呀,这不是我们家产的,就是家产的也凭力气挣来的。丑子妻子满脸堆着笑,把丝袋子装的羊骨头放进院里,又把羊大腿递给王所长的老婆,王所长老婆从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十块钱:“不让你白送,钱你收下吧,”说着扔在地上。
丑子妻子见到钱,她想不拿白不拿,弯腰拣起来说:“谢谢您了,其实丑子说了这钱不能要,就点这碎骨头呗,”丑子妻子已经把钱攥在手里了。
“放心吧,我会同所长说的,”王所长老婆这是下逐客令。
丑子妻子笑了笑说:“谢谢您了,下次我还给您送。”
王所长老婆听了非常高兴:“好,好,”马上转过身来又向丑子妻子笑了笑,这笑是非常亲切友好的:“好!大妹子你放心,钱我一分不差,只要便宜就行。”
“行,行,”丑子妻子答应着,她还骂这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人,不过从这事儿之后,丑子在摊上卖肉王所长没找他的麻烦,每次收费路过他的摊都拍拍他的肩膀,还说:“丑子,你卖的肉真新鲜。”
丑子笑眯眯地说:“新鲜,多卖点。”
王所长又拍拍他的肩膀:“好卖,好好卖。”
丑子觉得这回日子好过了,他把王所长交下了,每隔十天半个月给王所长家送去骨头,王所长家的狼狗长得标肥体壮,每隔半年卖一次狗。
丑子那天刚把摊摆好,税务局的刘局长来了,站在他的摊前说:“丑子,你税交的太少了,得补缴。”说完又看了看案上的肉:“这肉也新鲜?”又喊来同他来的穿制服的人:“查查他的税,把票子先开了。”
“什么?我刚交完税,”丑子没理他,还继续剔肉。
“你不交税,罚死你!”刘局长瞪圆了眼睛,向他喊着。
“你!”丑子把刀往肉案子上一扎:“你看见它了吗?它不允许你胡说八道!”丑子双眼闪着刺人的目光。
刘局长心里有点害怕,他哆嗦一下,他想起看报纸上有被刺杀人的事儿,他觉得丑子可怕,但又不能退下来,因为他听别人说丑子给王所长家骨头喂狗,不给他点肉吃,这还行,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税务局局长,不给我点供品,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他看了看摊上卖肉买肉的人,似乎都用一种刺人的目光看着他,他不能退,退一步在市场上会被人们耻笑的,他强打起精神又喊了一句:“你这是干什么?!
“我……”他腿直哆嗦,手有点抬不起来了。
“咋的?兔子急眼还咬人,何况人了!”丑子大声喊着。又把刀扎在肉案子上的刀拔下来,往肉案子上扎着,左右卖肉的人都看着他,似乎有点怕,他们怕的是丑子手中的刀,万一这家伙操起刀向刘局长刺去,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交完税了,不信你问他,”丑子指着穿制服的小赵说。
小赵冲他呲牙一笑:“交了交了,刘局长这是真的。”他边说边拽刘局长的衣襟。
“走,这小子要杀人!要杀人!”刘局长挥着颤抖的手急匆匆地向人群外走,脸上淌下汗珠子,像有人用刀子逼着他。
丑子还把刀向肉案子上扎着,他不怕了,他这时想;这叫什么世道?这叫干什么?他边想边把刀投向肉案子,刀扎在肉案子上。
【编者按】富有意味的讽刺小说。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笑话:当官的,怕刁民;刁民,怕公安;公安,怕当官;一物降一物。这种循环怪圈看似合理,实则不正常。这种怪圈的存在,是对公理的亵渎。缺乏了公理,才存在这种怪圈。世间只有公理在,公理面前,人人平等。谁占有公理,不论处于什么身份,都无惧于人。谁不占有公理,才会理亏、怕人。在当前纵深推进全面依法治国、全面从严治党的大背景下,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少,这种怪圈终有一天会消失的。让我们一起期待社会的公平正义!(编辑:龙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