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寒:回望长征路上的血色拼杀
点击:322 发表:2026-01-22 13: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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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是红六军团高级指挥员新化合影:1935 年 11 月,红六军团军团长萧克、政委王震和师团以上 22 名指挥员及一名警卫员,在新化县城司令部前的空坪里留下了这张珍贵合影,照片上题名 “南征胜利占领新化城纪念摄影,二十四年十一月”。
1934年的深冬,湘桂边境的风裹着雨丝,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过脸颊时带着刺痛,钻进衣领里,瞬间冻僵了后颈的皮肤。湘江两岸的山峦光秃秃的,枯黄的茅草在风里抖得厉害,每一根草叶都裹着泥点。脚下的红土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噗嗤”一声,泥浆就顺着鞋缝往袜子里灌,又冷又黏。更让人窒息的是,风里已经飘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红土的腥气,预示着一场血战即将来临。
这不是普通的冬日,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凶险的关口——湘江战役,正以一种血肉横飞的惨烈,在这片土地上拉开帷幕。
新圩,桂北通往湘江的咽喉要道,红五师的阵地就扎在这片高低起伏的山岗上。战士们用刺刀和工兵铲挖出来的散兵坑,边缘还带着湿润的红土,坑底积着浅浅的水,坐进去没多久,裤腿就湿透了,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师长李天佑握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前方桂军黑压压的冲锋队列——那些灰色的人影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往山岗上涌。
“同志们,守住阵地,就是守住中央纵队的生命线!”他的吼声被风撕得零零碎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战士耳边。话音刚落,桂军的炮火就铺天盖地砸了过来,山岗上的茅草瞬间被点燃,浓烟滚滚往上窜,带着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碎石和弹片带着刺耳的呼啸,“嗖嗖”地擦着耳边飞过,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泥浆。
桂军两个师加一个独立团,拖着清一色的捷克式机枪和迫击炮,像饿疯了的狼群般扑向红五师阵地。机枪子弹“哒哒哒”地在阵地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火网,泥浆被打得四处飞溅,碎石混着弹片呼啸着钻进战士们的皮肉。

红二、六军团领导在澧县合影:1935 年 9 月 15 日,红军开始有计划向湘西转移,在撤出澧县前夕,红二军团军团长贺龙、政委任弼时、副政委关向应、参谋长李达和红六军团政委王震拍下了这张照片。
红军战士蜷缩在临时挖就的散兵坑里,坑壁的红土被炮火震得不断剥落,他们只能趁着敌军射击的间隙,探出头来扣动扳机。一营的战士小张,脸冻得青紫,嘴唇裂着血口子,他刚把枪口架在土坡上瞄准冲在最前的桂军,一颗子弹就像毒蛇般击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噗”地一下喷溅在冰冷的枪托上,顺着木纹蜿蜒而下,瞬间浸透了胸前的粗布军装。他闷哼一声,身体重重地砸在泥浆里,手指却依旧死死抠着扳机,眼睛圆睁着,盯着敌军来犯的方向。
旁边的班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他一把抓起身边仅剩的几颗手榴弹,用牙齿狠狠咬开引线,在手心攥到引线快燃尽时,才拼尽全身力气扔向敌群。“轰——”一声巨响,气浪裹挟着泥土和残肢冲天而起,几个桂军士兵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腿甩落在阵地前沿,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忍不住干呕,却没有一个战士敢分神。
阵地在炮火中反复易手,双方士兵很快搅在一起,枪已经派不上用场,只能拼刺刀。红军战士的刺刀大多是用农具改造的,锈迹斑斑,刃口也不够锋利,却在他们冻得僵硬的手里,焕发出致命的威力。
一名小个子红军战士被两个桂军士兵夹击,左边的桂军一刀刺中他的左腿,尖锐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泥浆里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硬生生转过身,用冻得发麻的手攥紧枪托,狠狠砸在身后桂军的头盔上,“哐当”一声闷响,那桂军晃了晃,倒在泥浆里。
另一个桂军的刺刀已经刺到眼前,寒气逼得他眼睛发疼,他猛地侧身,左手死死抓住对方发烫的枪管,右手顺势将自己的锈刺刀捅进对方的腹部。桂军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抽搐着倒下,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和对方一起滚进了冰冷的泥浆里。等战友把他拉起来时,他的左手已经被枪管烫得红肿,手心还嵌着几道深深的血痕,混着泥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脚山铺的战斗同样惨烈,这里的风更烈,裹挟着湘江的水汽,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红一军团二师的战士们趴在山梁上,背后是陡峭的悬崖,身前是开阔的水田,水田已经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灌满了泥水和血水。湘军四个师的兵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阵地,他们的重机枪架在远处的土坡上,“哒哒哒”的枪声没完没了,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打在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阵地前的开阔地,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无数红军战士倒在冲锋的路上,他们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指指向敌军来犯的方向,冻硬的脸上还带着决绝的神情。
三团团长的胳膊被子弹打穿,鲜血顺着胳膊袖子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袖子,他随便扯了块腰间的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伤口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挥舞着驳壳枪冲在最前面,嗓子因为嘶吼变得沙哑:“跟我上!把狗娘养的打回去!”战士们跟着他,踩着泥泞和战友的尸体往前冲,刺刀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连风都带着绝望的嘶吼。

《鏖战独树镇》:这幅画作描绘了红 25 军长征中在独树镇与敌军展开激烈战斗的场景,画面上方举刀挥向敌人的战士,构成了远景人物的高点,近景中负伤卧倒的战士们,则展现出战斗的惨烈。
光华铺的渡口,是中央纵队过江的关键,江水在这里打着旋,浑浊的水面上飘着碎木和水草,风一吹,就泛起层层涟漪。红三军团四师十团的战士们守在渡口两岸,脚下的鹅卵石被江水泡得湿滑,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摔倒。他们已经在这里激战了三天三夜,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能看到血丝,身上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团长沈述清亲自带领部队冲锋,刚冲出去没多远,一颗炮弹就在他身边炸开,气浪把他狠狠掀飞,落地时,他的胸口已经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鹅卵石。
战士们来不及悲伤,继任团长杜中美立刻接过指挥权,他的声音因为连日作战而沙哑,却依旧坚定:“人在阵地在!”话音刚落,他就带着战士们冲了上去。没过多久,一声枪响,杜中美身子一震,子弹从他的胸膛穿入,他踉跄了几步,倒在了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盯着渡口方向。
连续两任团长牺牲,战士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们抱着“人在阵地在”的决心,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有的战士子弹打光了,就捡起身边的石头,朝着敌军狠狠砸去;石头用完了,就扑上去和敌军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直到呼出最后一口气。
渡口的江水被鲜血染红,像一条暗红色的带子,漂浮着战士们的尸体和断裂的武器,江水“哗哗”地流着,仿佛在为牺牲的英雄哀悼。
最让人心碎的,是红五军团三十四师的最后时刻。作为全军后卫,他们在掩护主力全部过江后,被湘军、桂军死死掐断退路,困在了湘江西岸的崇山峻岭中。
师长陈树湘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渗着血,却依旧腰杆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面。
战士们已经连续四天没沾过一粒米,只能嚼着苦涩的野果、挖着冻硬的草根充饥,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身上的伤口因为缺乏药品,在湿冷的寒风中发炎化脓,散发着恶臭。
在一次突围中,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树湘的腹部,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树干,肠子顺着伤口一股脑涌了出来,黏糊糊地挂在腹外,被寒风一吹,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却没哼一声,用染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肠子塞回腹腔,撕下腰间的布条,一圈又一圈紧紧缠住伤口,布条瞬间就被鲜血浸透。“跟我冲!杀出一条血路!”他沙哑的吼声穿透炮火,带领战士们继续冲锋。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捅;刺刀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和敌人拼命。
最终,部队弹尽粮绝,战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陈树湘也因伤势过重,被敌军俘虏。敌军大喜过望,用担架抬着他往县城去邀功请赏,担架上的陈树湘眼神依旧坚毅。行至半途,他趁敌军不备,猛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抠进自己的腹部,硬生生将肠子拽了出来,用力绞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担架,他嘴角带着一丝决绝的笑意,壮烈牺牲,年仅29岁。这位年轻的师长,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铮铮誓言。
油画《红军师长陈树湘》:由画家白展望创作,采用写实手法,再现了陈树湘师长被国民党反动派俘虏后,宁死不屈、断肠取义的震撼一幕。画面中陈树湘躺在担架上,衣服被鲜血染红,旁边的国民党保安团成员面露错愕之情。
红军主力过江后,湘西大地陷入了彻骨的白色恐怖。国民党军和地方民团带着复仇的疯狂,像饿狼一样在乡村和山林里搜寻,他们的马蹄踏碎了村庄的宁静,大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着冷意。在溆浦的低庄江坪集市场,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民团把抓到的47名红军战士和革命群众赶到集市中央,用绳子捆住他们的双手,推搡着站成一排。
大刀挥落的瞬间,风声里夹杂着凄厉的惨叫,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货摊上,染红了散落的蔬菜和布匹,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有的群众因为藏匿过红军伤员,被民团抓住后,和伤员一起被砍杀在家门口,门板上、院墙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血腥味在村庄里弥漫,几天都散不去。
他们的家人也未能幸免,被粗暴地拖拽着塞进县衙大牢,牢里阴暗潮湿,到处都是霉味和血腥味,他们在里面受尽折磨,哭喊声日夜不绝。
在永顺、大庸、桑植等原根据地核心区,民团对乡村进行了梳篦式的搜山,他们拿着砍刀和猎枪,钻进茂密的山林,只要发现可疑人员,不分青红皂白就地处决。无数红军伤病员和掉队人员被搜捕后残忍杀害,山林里的落叶被鲜血染红,小溪边的石头上沾着凝固的血痂,白色恐怖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湘西。
寒风依旧在湘江两岸呼啸,带着江水的湿气,刮过空荡荡的阵地,刮过洒满鲜血的土地。江水带着英雄的鲜血,滚滚东去,那暗红色的水流,像是在诉说着这场血战的惨烈。
那些牺牲在湘西大地上的红军战士,他们的身体或许已经融入了这片红土,他们的名字或许没有被载入史册,但他们冻硬的手指、干裂的嘴唇、坚毅的眼神,却永远刻在了这片土地上,刻在了人民的心中。
湘水寒,寒不透英雄的热血;风雨烈,烈不灭信仰的光芒。这段血色记忆,像一道深深的烙印,永远镌刻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丰碑上,提醒着后人,今天的温暖与安宁,是用无数革命先烈的生命和热血换来的。我们当永远铭记。
【编者按】 湘江战役被称为长征路上的绝命之战。其惨烈程度在许多电视剧中呈现。今天,作者以图解方式讲述湘江战役的局部战争及勇往直前的指战员和英勇牺牲的战士。他们用鲜血筑起一道防护墙,保卫红军主力和首长渡过湘江,开辟一片新天地。特别是陈树湘师长的壮烈形象永远铭记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中,被中国人民永远缅怀。推荐阅读。编辑:宋同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