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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

作者: 永乐Alistair 点击:161 发表:2026-01-19 08:10:39 0

  “即日起,A市全面禁止售卖、燃放烟花爆竹。请广大市民遵守相关法律法规,过文明年,做文明人。”

  ……

  “爸爸,爸爸,我想放鞭炮,我要玩加特林。”稚嫩的声音拽着我的衣角晃了晃,小皮鞋一下下踢着我的裤腿,带起点细碎的灰尘。

  我长叹一口气,蹲下来揉了揉儿子乱糟糟的头发:“现在过年啊,大人小孩都抱着手机刷视频,想放个炮都没处买,一点年味都没了。乖,爸爸带你回老家乡下碰碰运气?”

  抬眼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薄得像层晒脆的棉纸,明明亮着,却暖不透人,空气里飘着散不去的朦胧,像蒙了一层擦不干净的灰,远处的楼影都泡在雾里,虚虚浮浮的,看不真切。

  A市是座靠煤矿起家的四线小城,矿挖空了,经济跟着塌了架,生态更是烂得没眼看——淮河穿城而过,两岸却是两重天。南边的高新区挂着“高新技术”的牌子,其实就捣鼓些手机壳、小零件的组装营生;北边是大片塌陷区,村比社区多,路比钱好走,坑坑洼洼的,我的老家新矿村,就在北岸那片高低不平的土地上。

  不用导航,闭着眼都能开上淮河大桥。瞥了眼桥下的水,心又沉了沉——那哪是水,分明是泼了墨的黑,泛着点暗绿的油光,这竟是我们拧开水龙头的自来水水源。妻子在自来水厂上班,家里好几年没交过水费,倒不是有什么特权,只是水厂的人都门儿清,谁都不会喝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家家厨房角落都堆着纯净水的空桶。

  车开进新矿村,我愣了愣。沿街的铺子门口,竟都堆着小山似的烟花爆竹,红的绿的盒子蹭着墙根摞得老高,红纸金字晃得人眼晕,一点不像禁令下该有的样子。

  我挑了家门面最大的店进去,刚开口问加特林的价,老板娘就从暖炉边抬了抬眼,眼皮耷拉着,声音懒洋洋的:“一百一个,不还价。”

  “抢钱呢?”我皱起眉,手指头敲了敲柜台,“去年城区一百能买仨,这穷乡僻壤的,你卖这么贵?”

  老板娘往门口瞟了一眼,嘴角勾了勾,没接我的话,反倒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水汽模糊了她的脸:“你要能在市区买到,算你本事。这年头,做我们这生意的,图个稳当,不怕卖不掉,就怕……”她顿了顿,放下缸子,缸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神瞟过我的车标。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故意逗她:“怕是去年的存货吧?今年管这么严,你们还能有新货?”

  老板娘没应声,眼神扫过我的车,又落回炉火烧得通红的炭块上:“你管新的旧的,能响,能让娃高兴,不就行了?”

  儿子早扒着炮盒子挪不动脚,小脸蛋贴在红纸上,抱着我的大腿晃:“爸爸,买嘛,就买一个,就一个。”

  我心软了,咬咬牙:“三个加特林,再拿两盒擦炮,两挂鞭。”

  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出门时,我瞥见老板娘正对着手机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戳着,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隐约能看见聊天框里的几个字:“老时间,老地方。” 

  回市里的路依旧要过淮河大桥。天不知何时阴了,上午十点的光景,竟暗得像傍晚,风卷着灰沙刮在车窗上,沙沙响,听得人心烦。

  刚下桥,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突然斜冲出来,横在路中央。一个穿制服的人推开车门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敲了敲我的车窗——是城管。

  “例行检查,后备箱打开。”他语气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苦笑一声,索性坦白:“买了点炮给孩子玩,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城管掀了掀眼皮,朝后备箱瞥了一眼,拿出罚单本刷刷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没收,罚款五十。”

  罚单塞到我手里时,我无意间扫到车牌,末尾的数字是67891,记牌器似的刻在了脑子里。

  儿子大哭起来。

  我摸着他的头,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猜测,突然就清晰了,像雾散了似的,透亮得让人发冷。

  世界大哭起来。

  看着那被乌云偶遇的苍穹,不知何时落下那似珍珠的眼泪,也许只是凝结在风中,终是落不下来。

  ……

  一个月后,电视里播着A市的年度总结大会。城管部门负责人坐在台上,红光满面,领带打得板正,对着话筒说:“本年度,我市烟花爆竹禁售禁燃工作成效显著,全年未发现一起非法贩卖行为,查获的少量违规烟花爆竹,均已全部集中销毁。”

  屏幕上的他,笑容格外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天之后,我好几次路过淮河大桥,总能看见那辆尾号67891的面包车,不紧不慢地在桥上跑,有时候往北,有时候往南,像条游来游去的鱼。有人说,那车一个月里,来来回回跑了二十八趟,趟趟都满载。

  开春的时候,新闻里又说,新矿村脱贫了。报道里的新矿村,水泥路修得平平整整,村民们脸上挂着笑,说靠“特色副业”增收,日子越过越红火。记者举着话筒采访老板娘,她对着镜头笑得腼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多亏政策好,我们才能踏踏实实赚钱。”

  有人举报新矿村偷偷卖炮,执法队穿着制服浩浩荡荡去了好几趟,连根炮仗毛都没查到——村里的铺子干干净净,货架上摆着些零食饮料,连个红色包装盒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新矿村的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时会闲聊,说村里的炮,从来没断过,就像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又长一茬,断不了根。

  我看着报纸上的新闻,又望向窗外那条依旧苍黑的淮河,河面上飘着点垃圾,水纹一圈圈荡开,长叹一口气。

  望着河里那汪浑水,突然就觉得,这城跟这水一个德行,看着不清不楚,底下藏的事儿,深着呢。

  三月十八日,地震了。五级的震感,不算强,却偏偏震塌了淮河大桥。钢筋水泥砸进河里,溅起老高的水花。搜救队在废墟里清理时,从桥体的裂缝里,挖出了不少东西——除了扭扭曲曲的钢筋、碎成块的水泥,还有好些没开封的烟花爆竹,红的绿的盒子,沾着泥,却依旧鲜艳,像一块块红疮疤。

  在那不远,有一块不显眼的车牌,号码是67891,如此扎眼。

  有人说,那桥是豆腐渣工程,偷工减料才塌的。有人说,是报应,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关掉电视,摸了摸儿子的头。他正趴在桌上画画,蜡笔涂得满手都是,纸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大桥,桥上有辆方方正正的面包车,车后面,堆着高高的红盒子,红得刺眼。

  “爸爸,你看,”他举起画,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沾着点蜡笔印,“叔叔的车,在运炮呢。”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

  窗外的雾,好像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这世界已经烂透了,只不过,有一点是公平的——恶,是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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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以小人物视角,串联起年味消散与世道荒诞。儿子对加特林的渴望,是纯粹快乐的诉求,却需依托乡村灰色交易满足,暴露了禁炮政策的执行悖论。老板娘的欲言又止、城管的刻板、村民的麻木,织就一张异化的人心之网。自来水厂的隐情、执法队的“空查”,皆藏着系统性腐朽。结尾孩童笔下刺眼的红,是最天真的洞察。雾浓难散,沉默的拥抱里,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藏着对正义的微弱期许。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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