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推理】疑凶(中)
1
六
6月20日下午三时,刑警队询问室。
欧阳喻晓仔细打量着坐在桌对面的申明奇,只见他将齐耳蓬松的花白头发梳到脑后,额头上的三才纹很深,细眯眼,右眉中间有一块浅疤,面色略显苍白,有微微凸起的将军肚。在天昊例行询问他个人信息时,他的左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右手修长的手指轮番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指甲饱满,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部位颜色焦黄。他的眼神充满疑问地在欧阳喻晓和天昊的脸上来回游移,但目光澄澈。
“警官,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啊?你们要知道,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申明奇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有明显的质问。
“申教授,把您请到这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说说吧,6月16日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6月16日?”申明奇想了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说道:“那天我按惯例六点十分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去离我家不远的苏菲花园打了一趟太极拳,回家后开车先将夫人送到单位,然后去上班。八点二十五分左右进的单位,去食堂吃了点早餐,8点55分开始工作,直到下班回家。”申明奇说到这儿皱起眉头,看了看欧阳喻晓和张天昊,不言语了。
欧阳喻晓目光凌厉地盯着申明奇的眼睛,问道:“时间记得够精准的。您确定下班就回家了?回家后没出去?申教授,您要清楚,我们不能无缘无故请您到这来的。最好想清楚再说,不要说谎。”
“我每天都这个流程,早上起床是定的闹钟,一分不差的。”申明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紧接着脸色微微泛红,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很低地说道,“我……我……下班后去了趟以前的学生家。”
欧阳喻晓和张天昊交换了一下眼神,张天昊道:“那您说说吧,到杨潇家后都发生了什么?”
“你们知道我去了杨潇家?你们是因为杨潇让我到这来的?杨潇怎么了?她报警了?怎么可能?!”申明奇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双手按住桌子身子前倾,看着欧阳喻晓大声地问道。
“申教授,您别激动,先坐下,您只要把那天去杨潇家后都发生了什么,详细地说给我们听就行了。您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尤其像您这样国内知名的医学教授,我们更会慎重对待。”欧阳喻晓安抚他道。
申明奇一听欧阳喻晓说他是国内知名教授,明显感到很受用。他坐回到座位上,语速略微缓慢地说道:“那天,我按她告诉我的地址准时来到她家。她见我应邀而来很高兴,让我在客厅坐会儿,她去做晚餐。我本打算去厨房帮她打打下手,但看她已经把牛排喂好了,水果和蔬菜也都洗得干干净净,觉得插不上手,就在她的允许下,去书房看她的著作。等她把晚餐弄好叫我,咱俩开始吃饭。那天我们喝了差不多三瓶红酒吧,第三瓶刚打开时,我就觉得有些晕,然后……然后,我就跟她道别,回到家时差不多11点吧,没洗漱就睡下了。”
欧阳喻晓见申明奇说完低下头,大拇指指甲插在中指指甲里来回弹动,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了,问道:“您和杨潇平时经常来往吗?是她约的您去她家?她是怎么约的您?”
申明奇沉吟了下,说:“大上周她来学院找我,约我那天去她家晚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来,接着说道:“咦,这点有些奇怪。杨潇已经好几年没和我联系了。我呢,整天带学生忙得不行,也没时间跟她联系。三年前,她关于小分子毒素设计&合成和介导神经递质释放的SNARE复合体调控神经递质的几篇论文,被英国和瑞士的几本医学专著收录后,我曾给她打电话祝贺,约她出来见见她说她太忙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去年,我见她的几篇论文又被BMJ、NEJM转载,还真想过给她打电话祝贺,但现在年龄大了,记不清因为什么事就给忘了。那天她来找我,当时我挺惊讶,但也很高兴。当她邀请我去她家坐坐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欧阳喻晓又和天昊对望了一眼,他正想往下问,志刚推开门向他招手,他走出询问室。申明奇看他出去问张天昊:“警官,你能告诉我杨潇到底怎么了吗?”
天昊就像没听见,低头摆弄手机。不一会儿,欧阳喻晓拿着几个证物袋走进来。他坐下后,继续询问申明奇:“申教授,您说杨潇去您单位约您,有人证明吗?”
申明奇想了想,说:“有人证明,那天我有课,下课见到的杨潇。当时有两个学生看到了,我还介绍了一下,让他们向师姐学习。哦,我那两个学生是陈子仪和杨明,你们可以去核实。”
“您说那天你和杨潇喝了差不多三瓶红酒,喝的什么酒?”
“喝的什么酒?这个我还真说不清楚。我酒量小,平素不很喜欢喝酒。不过那个酒很好喝,入口甘醇、清冽。对了,酒瓶很有特色,是歪着脖子的。”
张天昊一听,酒瓶是歪着脖子的,打开手机相册,让申明奇看他拍的杨潇家的百合花。
申明奇指着插着百合花的花瓶,语声不无赞叹地说道:“对对,就这个酒。杨潇总是把生活搞得很有情调,你们看这花多美。”
“你那天没在书房和卧室看到这花吗?”欧阳喻晓追问道。
申明奇想了想:“是有束百合花,不过是摆在餐桌上的啊,书房和卧室没有啊……”说到这,他突然停了,尴尬地看向欧阳喻晓和张天昊。
“呵呵,申教授不用再隐瞒了,现在科学这么发达,通过您的唾液提取的DNA和您留在杨潇体内的精液一对比,您怎么可能隐瞒事实呢?您还是详细讲讲您和杨潇的关系,以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您若还不说实话,等我们拿出证据,您再想说就晚了。”
“警官,警官,你说什么?我的DNA?和……和……杨潇体内……?天啊,杨潇到底怎么了?!求求你们,告诉我吧!”申明奇失控地站起来,来回紧走了两步,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
欧阳喻晓紧紧盯着申明奇的眼睛,发现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神发直,瞳孔有明显的收缩。申明奇见两个警官都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站直身长吁了口气,抻了抻并没有皱褶的衣角,努力平复下情绪,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失控了。”他说完这句话不再言语。屋内的空气像突然被冻住了,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喘息声。
欧阳喻晓见他情绪平复下来,将一个证物袋推到了申明奇的面前,停了两秒,开口说道:“杨潇已经死了,就在你去她家的那天夜里。申教授,说说吧,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申明奇像是没听到欧阳喻晓的话,而是紧紧盯着证物袋里的便签,惊呼道:“这……这像我的笔迹!天,竟然这么像我的笔迹!可是,可是,这不是我写的!这真不是我写的!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充满疑惑、惊恐地看着欧阳喻晓,突然像想起什么来,声音中隐含着压抑不住的惊恐,“警官,您说什么,杨潇死了?!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怎么死的?是谁杀了她?!”
欧阳喻晓站起身,来到申明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冲屋角悬挂的监控头喊道:“志刚,给申教授再打杯水来。”
“申教授,请您冷静一下!您提的这些问题,正是我们想问您的。在杨潇的家里,我们发现了这张便签,您也看到了,上面的字迹是您的笔迹,您又说不是您写的,那这张便签是谁写的?难道有另外一个人进了杨潇的家,杀死杨潇后模仿您的笔迹陷害您吗?可是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和痕迹,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您怎么解释?”
申明奇瘫倒在座位上,闭上双眼,声音哽咽地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杨潇,杨潇怎么会死呢?”
张天昊见他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推过去一包纸巾。
申明奇双手捂住双眼,哭着说道:“难道她恨我?她真的是自杀?”
欧阳喻晓和张天昊又交换一下眼神,张天昊刚要张嘴,欧阳喻晓摇了摇头。两个人看着捂着脸的申明奇,虽然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双肩一耸一耸地,泪水也不断从指缝中溢出。
过了好一会儿,申明奇拿开双手,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歉然地对欧阳喻晓和张天昊说道:“警官,对不起,我失态了。在我的学生中,杨潇对医学的专注和悟性都是一流的。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了呢……”
欧阳喻晓打断了申明奇的絮叨,问道:“申教授,我们还是聊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您也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杨潇的死因是吧?”
“对对,你们看我,哎!”申明奇调整下情绪,回忆道:“那天,杨潇做了四道菜,一课八分熟的牛排、意式脆皮沙丁鱼、水果蔬菜沙拉,哦,对了,还有一小份法式鹅肝……”
张天昊打断了申明奇,问道:“您说一课牛排?”
“嗯,是的。牛排是给我准备的,杨潇说她晚上不吃油腻的东西。”申明奇说。
“哦哦,怪不得。”天昊看了欧阳喻晓一眼,自语道。
“警官,你说什么怪不得?”
“没什么,您继续。”
“哦,好的。当时,我还打趣了杨潇一句,我说,怪不得这么多年你的厨艺见长,可体重没见长,吃得简直跟猫食一样。她听我说完,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只说,老师,我们很久没见了,今天就多喝几杯吧。然后,她就打开一瓶红酒,我们开始吃饭。开始她一直没说话,只一个劲地喝酒,也没夹菜。我知道她的脾气,就先开了口,赞扬她这几年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哦,对了,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这几年她真可以说是成绩斐然。她被英国、瑞士等国的医学专著中收录的专业论文,已经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这是很不容易的,她毕竟没有从事专业医学研究的条件。她好像知道我会跟她说这些,对我说,‘老师,这些也不算什么成绩吧,您也知道,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爱好,要是不为了写这些论文,翻阅各种资料和书籍,并针对性地追踪了解一些患者的实际情况,我也没有什么可打发时间的。’我点点头,说,杨潇,你对医学的钻研不只是方向正确,下的功夫也是非常深的。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借着这个话题,也借着点酒劲问她,你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呢?晓临一直没消息吗?你总要成个家的。总单着是生活自由,可上了年纪,有个病灾啥的,身边总得有个人,要不连端水拿药都费劲。她听我说完,看了我两眼,自己把杯中的酒喝干,又一句话不说了。她一不说话我就知道,她不高兴了。哎,杨潇跟别人不一样,她不高兴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不是她有什么城府,而是她觉得任何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她不高兴只是她个人的事,不会强加给对方。她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谁忍心伤害她呢,于是我就转移话题,问她在单位工作的情况,她说,‘还好吧,老师您是知道的,其实在哪里工作都一样,只要不争不抢,都还过得去的’。我跟她说,你呀,就是脾气太好,挨欺负了也不言语。我前段时间听刘岩说,你们科那个主任,好像是姓刘吧,他竟然散布谣言,说你的论文有部分是抄袭的,这他娘的什么人,简直就是诽谤。”
申明奇停了下,解释道:“哦,刘岩是我的学生,算是杨潇的学长吧,他在六院的神经内科工作。谁知杨潇听我说完,一点没生气,竟然还笑了,她说,‘我也听说了,没什么的,他愿意说什么说什么吧,他说什么也不关我的事儿。其实我能理解他,他是害怕我抢了他的位置。刘主任这人虽然有些世故,但还是敬业的。急诊科是医患矛盾最多的地方,现在医生越来越不好做,只要有患者找事儿,便是医生的错,他这个当主任的,就得想办法灭火,再加上科里经常要应付各种必要和不必要的检查,总有这事儿那事儿的,本职工作之外的事情既烦琐责任又重,他也是不容易的。他家还是双胞胎,听说两个孩子今年高考,他不拼命赚点钱,拿什么供孩子上大学。再有就是,我从来没给他送过礼,他心里也怪我不懂事吧。’”
申明奇说到这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这么一回忆,杨潇那天是有点怪,她以前从不跟我说她对别人的看法。那天她怎么跟我说了这么多呢,难道这些年杨潇的性格变了?”
欧阳喻晓提醒他:“申教授,请您继续讲那天的事好吗,越细越好。”
“哦,哦,好的。我和杨潇边喝边聊,一瓶葡萄酒就见了底,我已经感觉有点晕了,但杨潇又打开了一瓶。我就说,我的酒量不行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再喝了。杨潇就说,我们这些年没见了,老师您就再陪我喝点吧,其实我是有些话想问您的。我说,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时我以为她会问我一些专业的问题,但她却没问,只是让我陪她干一杯。我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但看她连喝了两杯,就强忍着把整杯酒喝下去了。这时候我感觉晕得更厉害了,就想去卫生间洗把脸,这时听她问我,‘老师,当年您真心喜欢过我吗?’她这一问,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根本没有她能提出这样问题的心理准备,这个问题太让我难以回答了,我就站起身,告诉她我想去卫生间,她见我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说要去卫生间,她就说,‘对不起,老师,这个问题让您为难了,您不用回答了。’她这一说,我感到特不好意思,但又确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就说,杨潇,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来,咱俩喝一杯吧。我和杨潇把这杯酒喝干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反问她,那你真心喜欢我吗?”
申明奇喝了口水,右手往后捋了捋他的头发,看欧阳喻晓和张天昊都聚精会神地等他往下说,说道:“杨潇愣了愣,可能没想到我会反问她,一仰脖又把杯中的酒喝了,然后竟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我心里特不落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想安慰她,但听她说,‘老师,当年都是我的错。’我就站住了,我突然不敢走上前去安慰她了,我拐了个弯去了卫生间。等我回来时,我看她自己又喝了一杯酒,这时第二瓶酒就见底了。”
申明奇说到这儿又停下来,他见欧阳喻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就问他:“警官,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一定如实回答。”
“申教授,您接着讲,千万不要有所隐瞒。”欧阳喻晓停下笔,再次提醒申明奇。
“警官,你们放心,我绝不会隐瞒的。事关杨潇的死因,更事关我自己的清白,这时候我怎么敢不说实话。”申明奇直了直腰,身体往椅背那边靠了靠,接着说道:“杨潇那时候也有些醉意了,她对我说,‘老师,您的字很有颜体的风骨,为此,我迷恋了你好久……当年我是多么卑劣啊,有意勾引你’,说完她又哭了起来。我想,她这是怪我刚才没有说喜欢她了,就跟她说,不是的杨潇,不是这样的,其实老师是非常喜欢你的,可是,你也明白,我没有喜欢你的资格啊。我当时说了很多话,但现在确实记不得说了什么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杨潇就一直在哭,我为了哄她,就把我给她买的那个泰迪熊娃娃从客厅里抱过来,她把娃娃抱在怀里,一会儿还真不哭了。后来我们好像回忆了下当年,然后……然后……就……”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欧阳喻晓,不说话了。
“你们好像回忆了下当年,怎么是好像呢?到底是不是回忆当年?”欧阳喻晓追问道。
“警官,那时我真的醉了,我印象中是回忆当年发生的事,我记得还问过她,为什么不留校,但她怎么回答的,我又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真的没撒谎。你们要相信我。”申明奇声音有些急。
“按您说的,您已经醉了,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和杨潇发生性行为了,那么是不是您也不记得是几点离开杨潇家的?是不是您做了伤害杨潇的事也不记得了?”张天昊问道。
申明奇激动地喊道:“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她在我心里是那么完美,我怎么可能伤害她?!我相信,没有一个和杨潇接近过的男人会忘了她!”
欧阳喻晓对申明奇说:“申教授,您别激动,请您回答我们的问题,可否记得您是几点离开杨潇家的?”
“我记得应该是10点半左右离开她家的……”还没等申明奇说完,欧阳喻晓打断他追问道:“刚才您说,您连说过的话都忘了,那么这个时间您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哦,”申明奇拍了拍脑门,解释道:“警官,是我用词不准确,不是我记得,应该说是我推算出的时间。我夫人有个习惯,她怕我喝醉酒,所以在我出去应酬时,会准时10点给我打电话,若不接她会没完没了地打,所以这些年这个时间就形成我的生物钟了。”他从裤兜里掏出电话,翻了翻,把电话递给张天昊,“警官你看,我真没说谎的。”
张天昊接过手机看了看,冲欧阳喻晓点点头,然后指着手机屏幕问:“这个号码是谁的?”
申明奇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这个是谁的?哦哦,想起来了,这个应该是杨潇帮我找的代驾。”
“杨潇帮您找的代驾?您的意思是说,杨潇那时没喝醉?她也没挽留您?”
申明奇尴尬地苦笑了下,“杨潇怎么会挽留我呢?她不会挽留任何人的。”
欧阳喻晓翻了翻笔记本,问道:“申教授,我们愿意相信您刚才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您跟我们说说,当年您和杨潇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有,您刚才提到的晓临是谁?杨潇会不会因为爱您而您不爱她而自杀呢?”
申明奇表情非常肯定,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当年,当年我们虽然在一起过,但我们两个人都非常清楚,并不是因为爱情。这也是杨潇那天问我是否爱过她,我无法回答的原因。警官,可以让我抽支烟吗?”
欧阳喻晓点了点头,问道:“您可以确定自己当年不是因为爱情,为什么那么肯定杨潇也不是?申教授,您要知道,女人和男人在爱情上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申明奇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细杆的黄鹤楼香烟,问了句:“来一根吗?”见他俩都摇头,他点燃一支烟,狠命地吸了两口,接着说道:“我能确定杨潇也不是因为爱情。怎么说呢,两个人在一起时,彼此都会从对方的肢体、语言、表情等等细微的变化中,感受到只属于自己的微妙感觉。这些感觉会在一些人的心理形成一幅画像,当然,这些人在人群中占比很小,大部分人会忽略掉,或许根本没想过去抓住。像我们这种整天做医学实验的人,是非常在乎细节的,因为每一个分子式的形成,都可能因一个分子的微小变化,而改变整个实验的结果。警官,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又用力吸了口烟,继续道:“怎么说呢,我和杨潇第一次在一起是在杨潇硕士毕业前的论文答辩阶段,那时我每天带着学生们研究各种课题,整天累得要死,杨潇又是个特别认真的人,她提出的问题最深刻也最多,所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也比别人多。有一天,我们因为有一个实验反复做了多遍,时间弄得很晚,杨潇就说,这些天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我请老师消夜吧。那天我们喝了不少的酒,然后就发生那事了。第二天,我有点后悔自己冲动了,害怕杨潇会因此提出些条件,或者会以情感的方式黏上我。但杨潇并没有那样做,甚至还刻意地避开我,也不像以前那样问我问题了。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地道了,也太不男人了,就找了另外一个教授,要联名推荐她读博,谁知她知道后竟然拒绝了。她真是一个太有个性的女孩子了。我觉得不好意思啊,又想找我的好友帮忙,争取让她留到医大,这可是医学院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当然,这不是仅靠私人关系就能解决的。当我跟她说了这个想法时,我能感觉出来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拒绝了。我就劝她,让她跟父母商量商量,毕竟这是人生大事,我想她的父母一定会同意的。直到就要毕业了,她也没回复我。在她即将离校前,我觉得她不读博实在有些可惜,想再劝她好好考虑考虑,就约她见面,那天我们又、又在一起了一次。过了几个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是她二十八岁生日,让我送给她一个泰迪熊娃娃。我一直对她心存愧疚,自然不能拒绝,特意给她买了一个最大号的。哦,对了,那个娃娃现在她还留着呢,还给它套了一件碎花的纱裙。那天,她有些反常,神色很憔悴,她告诉我,她在这世上已经没一个亲人了,还跟我说,她在大二的时候有个男朋友叫刘晓临,说他在她生日这天,会送她泰迪熊娃娃。她说他俩相处不到两年就分开了。我问她为什么分开,她没说,只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还说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当时我跟她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买生日礼物。她说不必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还说,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警官,说心里话,当时我说每年给她买礼物的时候也不过是敷衍,她说不必了,我心里就感到挺踏实。那之后,她去了第六医院工作,除了在院方主办的一次联谊会上见过一面之外,我们就没再见过。”
欧阳喻晓看着陷入回忆的申明奇,突然问了一句:“杨潇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跟您说,她在世上没一个亲人了,以前跟您说过这话吗?”
申明奇惊诧地看着欧阳喻晓,想了想:“好像没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讨论学术方面的问题,杨潇从不跟我说她私人的事,我也从来不主动问。警官,你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有问题吗?”
“那您知道杨潇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啊,怎么死的?”欧阳喻晓从申明奇越发惊诧的目光里,看到他好像在说,她爸妈怎么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但他又觉得这样问似乎不太对,又有些好奇欧阳喻晓为什么这么问他。
“申教授,您可以回去了,这些天您不要离开云阳,如果想起什么来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也可能随时找您了解一些情况。谢谢您的配合。”欧阳喻晓站起身对申明奇说。
“我可以回去了?警官,你还没告诉我杨潇父母怎么死的?”申明奇一脸疑惑地站起来,问欧阳喻晓。
“申教授,您不是觉得杨潇的父母和您无关吗,还问我们她们怎么死的干吗?您还是快点回家吧。”张天昊合上笔记本电脑,对申明奇说道。
“哦哦,”申明奇应道。他快走到询问室门口时,回过身问张天昊:“警官,杨潇的死难道和她父母的死有关?难道有人跟她家有仇?”
“您还是赶紧回去吧。”欧阳喻晓拍了拍申明奇的肩膀,率先走出询问室。
七
刚走进刑警队办公室,去六院走访的刘志刚就进了门。进门后,他拿起张天昊的茶杯喝了几口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欧阳喻晓说:“六院急诊科的人反映,杨潇的医术很棒,是急诊科的医疗骨干,也是急诊处理外伤和急性心肌梗死的学科带头人。她平时跟同事话特别少,倒是跟患者的话多些,不只仔细询问患者病情和体感,有时还询问病人的家庭情况。她每天上下班都是独来独往,没听说有人跟她有过私下的交往。哦,对了,杨潇确实有洁癖。他们都说,若是无意中碰到她的水杯什么的,她得用消毒液来回擦拭好几遍。若是有人无意中碰到她的身体,她会很刻意躲避,并且能感觉出她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栗。一个夏天,几个护士午休时联合起来和她开玩笑,把她逼到医生办公室的墙角,一个老护士用手摸她脖子、手臂,明显看到她身上急速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随着护士的手来回移动,杨潇出现类似窒息的症状,给这些人吓坏了。从那以后,大家更加注意,尽量不碰触她的身体和物品。也是奇怪,她在抢救病人的时候,反而没有这样的情况。我又询问了杨潇会不会得罪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医疗纠纷,他们都说,别看杨潇不与同志们私下往来,但若真有事求她,她基本不会拒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罪人。因医疗纠纷引起仇恨也不可能,从没见杨潇跟患者或家属争吵过。不过,在我要离开医院的时候,跟杨潇对班的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的护士跟过来,悄悄跟我说,‘要说杨大夫跟什么人有矛盾的话,那一定是刘主任。刘主任的医术比杨潇差多了,就靠会溜须拍马才当上科主任的。别看他表面对杨大夫挺尊重,总说咱们科离不开杨大夫,可私下却害怕她抢他的位置,经常暗地里给杨大夫使绊子,连年底先进都不给她。也不知道杨大夫是不懂还是真不在乎,从来没听过杨潇找他打架。还有更让人恶心的事儿,去年杨大夫的论文被英国的一家什么权威杂志转载了,人家杨大夫自己都没宣传,不知道他咋知道的,大概出于嫉妒吧,四处宣扬说她的论文有地方是抄袭老师的。’”
刘志刚又拿起天昊的杯子喝了口水,接着道:“我找刘主任调查杨潇时,丝毫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虽说这个护士说的理由不能构成杀人动机,我还是查了下急诊科这些天的值班记录。事发那天是刘主任的夜班,第二天杨潇没来,他又替了杨潇一个白班,这可能是他发火的原因,所以他也可以排除嫌疑。”
“你没问这些天死者有什么异常吗?”欧阳喻晓问道。
“问了。他们都说死者每天按时上下班,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要说异常的话,就是大家都发现杨潇最近瘦了不少。有人问过她怎么瘦了,她说没什么,只说可能是太累了。前台有个护士反映,前段时间她看到杨潇躲在厕所里吐过几次,当时她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个护士说的时候眼神有点古怪,还说,这个不好问原因啦,看样子是怀疑杨潇怀孕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医生反映,有一天夜班的时候,他发现杨潇出现过木僵。那天,他给病人做完检查回医生办公室时,见杨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但头脑很清醒,她告诉他,不用动她,也不用采取什么急救措施,只要帮她拿来一粒替米沙坦和速效救心丹就可以。后来他还问过她,那天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说是老毛病了。那个医生还说,其实他看出来了,造成这种木僵的原因可能是她过度焦虑引起的血压陡然升高,造成全身血管痉挛。他还说,‘像我们急诊科的医生,每天平均接诊三百多人次,危重的病人占一大部分,医生患焦虑症太正常了,就看自身调节能力了。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你没问这些情况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原因造成她急性发作的?”欧阳喻晓追问道。
“问了,她们都说记不清了,但时间不会太久。我觉得这个跟案子关系不大,也没继续往下查。”刘志刚说。
“死者没有身孕,也没有做过人工流产的痕迹。如果将死者呕吐和身体僵直联系起来看,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可能是死者患有颈椎病、心脑血管疾病、焦虑症或抑郁,但我在解剖尸体过程中,除发现她的颈椎第三节有轻微骨质增生外,并没有发现她有心脑血管疾病,而轻微的骨质增生是不能造成上述症状的。不过,从她有那么明显的洁癖行为来看,她很可能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但我们并没有在她家发现有治疗这方面疾病的药物。”肖然道。
欧阳喻晓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说道:“这个疑点先放一放。志刚,明天咱俩再去趟六院急诊科,请他们仔细回忆下,杨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呕吐、木僵的,还有,她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这种症状的”。
“队长这个建议好,我们假设杨潇有焦虑症和抑郁症,那她也应该是受到了外部的刺激,才会有这种生理反应的。”肖然插嘴道。
“对了,明天再找黄晓蕤来一趟队里,让她再次仔细回忆杨潇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者她有没有将侦破小说给过相关的人看。”
“队长,你是怀疑作案人又像上次那样,看完她的小说受了启发,抹掉了作案证据?”刘志刚问。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有前车之鉴,也不能放过这个细节。”
说起苏拉案,黄晓蕤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通过调取苏拉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案发当天,他曾和一名叫优优的网红女主播有过多次通话。警方迅速传讯了优优。
面对刑警问询,优优神态轻佻,还时不时地飞几个媚眼。她颇为自得地宣称,苏拉三年间通过打赏已给她转账三百余万元,并承认案发当天,她去过苏拉的别墅,还与他共饮了一瓶瓶身为小提琴样的XO。经网约车司机确认,优优于当晚10点30分左右离开别墅。鉴于夹竹桃毒素的发作时间在30分钟至2小时之间,优优的作案嫌疑得以暂时排除。
欧阳喻晓迅速将调查重点转向安娜。很明显,苏拉给优优的巨额打赏以及三人间的情感纠葛,都会给她带来巨大的伤害。安娜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可安娜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据她母亲证实,那天晚上,她一夜都没有离开家。
就在案子走进死胡同的时候,张天昊在苏拉的电脑里发现一张三人合影——苏拉、安娜、黄晓蕤。在走访黄晓蕤时,欧阳喻晓听黄晓蕤说,安娜喜欢看她写的悬疑小说,内心不禁一动。便问她,安娜最喜欢看哪部?黄晓蕤说,是一部叫《疑凶》的作品。欧阳喻晓找到那部小说,强忍着往下看,终于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小说中的凶犯为了完美地不在场证明,竟然将室友的晚饭中下了安眠药,在室友沉睡的时候,他出去做了案。于是,欧阳喻晓联想到安娜的不在场证明,难道,她看了这段有了启示,给她母亲的晚餐里下了药?
果不其然,在调查安娜近期的就医记录时发现,由于她有抑郁症状,医生定期给她开阿普唑仑片,并且再次询问她母亲时,她母亲说,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以往总会半夜就醒,而那天一觉睡到天亮。她母亲还说,安娜那天特意给她煮了一碗小馄饨当夜宵。
【编者按】六院的走访线索,拼凑出杨潇鲜为人知的侧面——洁癖背后的焦虑、莫名的呕吐与木僵,皆指向被压抑的隐秘。刘主任的嫉妒构不成致命动机,申明奇的愧疚难掩疑点,黄晓蕤的小说再次成为案件的隐性纽带。欧阳喻晓在旧案阴影与新案迷雾中穿梭,家庭的重压与查案的执念交织。当过往恩怨与当下阴谋重叠,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都在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局。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