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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疑凶(上)

作者: 佟掌柜 点击:351 发表:2026-01-19 09:10:18 4

摘要:这是一栋有四个单元的六层洋房。死者杨潇住在一单元301室。欧阳喻晓戴好手套和脚套,踏入这间大约九十平米的两居室,眼前顿时一亮。房间装修得简洁大方,室内一尘不染。他不禁想起自己总是乱糟糟的家,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只见玄关处,嵌在墙体内的三格木制鞋柜上,整齐摆放着两双白色女式平底休闲鞋和一双紫红色丝绒绣花拖鞋。长方形的客厅陈设简洁大方:落地窗前错落有致的绿植中间,是一个直径35厘米的大花盆,花盆里的紫红色杜鹃花开得荼蘼。距离落地窗半米处,一张与浅紫色暗花布艺沙发配套的贵妃椅上,倚着个半人高泰迪熊布偶,它穿着碎花纱裙呈坐姿,在LED灯光的映衬下颇显诡异。奶白色木制玻璃茶几上蒙着藕荷色针织纱帘,上面摆放的紫砂茶具只有两个套杯。沙发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台52寸的小米电视机。

  

  6月18日早上9点刚过,欧阳喻晓正佝偻着身子擦拭厨台,听到手机响了,他赶忙丢下沾着泡沫的抹布,快步返回客厅接电话。听筒里传来刑警队同事刘志刚急促的声音:“头儿,你又休不上了,刚接到报案,嘉阳小区三号楼有人死在家中。”

  “好,我这就赶过去。”欧阳喻晓挂了手机,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家门。

  欧阳喻晓是云阳市嘉湖区刑警一队队长,他从警近30年,从未像最近这般身心俱疲。自打去年秋天,在抓捕行动中被逃犯用匕首刺伤右眼眼眶,差点失明,妻子雅洁就没完没了同他闹,让他向组织申请,离开刑警队。昨夜,他十点多才回家,轻手轻脚打开家门,见客厅的灯亮着,刚要关灯,雅洁披头散发地从南卧室冲出来,声音嘶哑地嚷道:“欧阳,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欧阳喻晓望着妻子鬓角新添的白发,目光扫过茶几上打翻的药瓶和沙发上堆得乱糟糟的衣物,轻叹道:“雅洁,别闹了。咱们过了半辈子,我怎么能舍得离开你和儿子呢?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张雅洁用力搡了他一下,哭着打断他:“什么,我闹?!欧阳喻晓,我就问你,到底换不换工作?你干刑警这么多年,落着啥好了?儿子的学习你一天没管过,咱妈病了你也照顾不了,小罡出事你更是不帮忙。你心里哪还有这个家?这些,这些,我都能忍,谁让当初我嫁给你了……”她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几声,“可是,我一想你哪天瘫在床上,一想你今天还跟我说话,明天人就没了,我就受不了。”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我现在整夜整夜睡不着,吃安眠药都不管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欧阳喻晓慌乱地从纸筒里抽出纸巾,递给雅洁:“雅洁,别哭了,这么晚,吵到邻居多不好,你再容我想想。昨晚审犯人审到凌晨四点,现在头还跟灌了铅似的。明天我串休,保证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伸手想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雅洁一扭身,跑回卧室。只听“砰”的一声,南卧室的门关上的刹那,欧阳喻晓反而感到一丝轻松。

  欧阳喻晓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雅洁那双浮肿无神的眼睛、岳母的冷脸、小姨子躲闪嫌厌的表情,总在他眼前晃。好不容易眯着了,就做了噩梦。他梦见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把弹簧刀将他眼角的旧疤再次豁开,鲜血淌了满脸,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像一双巨手,狠命地挤压着他的头颅。“啊!”他惊恐地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好半天才睁开沉重的眼皮。他见窗外已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想再睡会,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便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走进厨房,将一小碗掺着糙米、小米、大米的杂粮淘净后,倒进电饭煲。又从橱柜里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小把枸杞、4颗大枣、几粒莲子洗净,扔进电饭煲,然后加了适量的矿泉水,按下熬粥键。虽然雅洁这段时间总是无理取闹,甚至提出离婚,但欧阳喻晓还是心疼她。他知道她现在更年期,跟他闹除了生理的因素外,也是担心他出事。雅洁起床后,见他已经准备好早餐,一句话也没说,但吃饭时,脸色明显缓和了。

  开车去嘉阳小区的路上,欧阳喻晓拨通刘志刚手机,让他简述案情。

  “我们是一小时前接到的派出所转警。”刘志刚说,“死者杨潇,三十四岁,未婚,市第六医院急诊科医生。”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问,“队长,你猜,是谁报的案?”

  “你小子少卖关子,快说。”欧阳喻晓心中一动,看来这个报案人是个熟人,这案子有点意思了。

  “是黄晓蕤。”

  “黄晓蕤?”

  “嗯,就是那个爱写悬疑小说的网络作家。”

  “哦哦。”欧阳喻晓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顶着一头比熊卷毛长发的圆脸。她是前年刑警队破获的一起凶杀案中的一个重要证人。“她和死者什么关系,为什么是她报案?”

  “据黄晓蕤说,她是杨潇唯一的闺蜜。”

  “她是怎么发现杨潇死亡的?她有杨潇家钥匙?”

  “没有,你听我慢慢说。一周前,她俩约好昨晚六点在第六医院附近的曼楼兰西餐厅吃饭。黄晓蕤提前几分钟到的饭店,等了半个多小时,杨潇还没到。杨潇平素一贯守时,若是科里有急诊患者需要处理,她会抽空给黄晓蕤发个微信语音。可昨晚黄晓蕤没收到杨潇任何消息不说,打电话还关机了。她觉得不对劲,就去单位找她,可科里的人说,杨医生今天压根没来上班,也没请假,电话也打不通,科主任因此还发了脾气。她们也在奇怪,杨医生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黄晓蕤一听越发着急,立刻跑到杨潇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她回家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说,人口失踪不满24小时不能立案,她只好先回家。之后她无数遍联系杨潇,始终石沉大海。今天一大早,她又去六院急诊科,科里人见黄晓蕤特着急,也帮着联系杨潇,照样杳无音信。黄晓蕤觉得肯定出事了,又来到派出所。这回她态度强硬,运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强烈要求民警一同去杨潇家。打开房门后,发现杨潇已经死亡,于是就给我们打了电话。”

  “等等,”欧阳喻晓不解地问,“黄晓蕤也不是杨潇的直系亲属,派出所怎么就出警了?”

  “这个我问过了。据黄晓蕤说,杨潇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了,她的父母六年前因一场车祸双双离世。杨潇性格内向,不喜欢与人接触,朋友极少。可能因为黄晓蕤是老乡,又是个写悬疑小说的,所以挺喜欢和黄晓蕤在一起的。但两人都忙,三五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面。黄晓蕤说,第六感告诉她,杨潇一定出事了,她见民警不愿意出警,还动用了一些关系,好说歹说才让派出所的同志和她一起去杨潇家。”


  

  嘉阳小区坐落在云阳南端,距离云阳市最大的自然河流苏子河不到一公里,是个中高档住宅区。小区入口处,喷泉水池泛着粼粼波光,几尾红鲤在睡莲叶片下游弋。当欧阳喻晓赶到杨潇所在楼栋时,警方早已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外聚拢着交头接耳的围观者,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嚷嚷:“死屋里了?该不是让人给做了吧?真他妈晦气!”话音未落,便撞上欧阳喻晓冷厉的目光,他立刻噤声,却仍抻着脖子往里张望。

  旁边挎着菜篮的老太太赶紧拽了拽胖子的胳膊,皱着眉低声呵斥:“你可别瞎说!这小区里住的都是体面人,哪能有这种事儿?指不定是啥意外呢!”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也忍不住往警戒线里瞟,菜篮里的芹菜叶子都被她攥得蔫了几分。身后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吓得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揪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妈妈,是不是有坏人呀?我们要不要赶紧回家?”她妈妈连忙捂住她的嘴,冲周围人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就想往回走,却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

  人群里的议论声忽高忽低,有猜测是煤气泄漏的,有嘀咕是仇杀的,还有人拿出手机想偷偷拍两张照片,刚举起来就被民警厉声制止了。

  这是一栋有四个单元的六层洋房。死者杨潇住在一单元301室。欧阳喻晓戴好手套和脚套,踏入这间大约九十平米的两居室,眼前顿时一亮。房间装修得简洁大方,室内一尘不染。他不禁想起自己总是乱糟糟的家,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只见玄关处,嵌在墙体内的三格木制鞋柜上,整齐摆放着两双白色女式平底休闲鞋和一双紫红色丝绒绣花拖鞋。长方形的客厅陈设简洁大方:落地窗前错落有致的绿植中间,是一个直径35厘米的大花盆,花盆里的紫红色杜鹃花开得荼蘼。距离落地窗半米处,一张与浅紫色暗花布艺沙发配套的贵妃椅上,倚着个半人高泰迪熊布偶,它穿着碎花纱裙呈坐姿,在LED灯光的映衬下颇显诡异。奶白色木制玻璃茶几上蒙着藕荷色针织纱帘,上面摆放的紫砂茶具只有两个套杯。沙发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台52寸的小米电视机。

  客厅一侧,南面是卧室,中间是卫生间,北面是书房。欧阳喻晓推开半掩的书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盛开的三朵白色百合花,它们插在歪脖黑色陶瓷花瓶里,那充满质感的白色,在暗红色丝绒窗帘和浅紫色纱帘的重叠映衬下,透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神圣之美。左手边是整面墙书柜与书桌一体式设计,书桌上并排摆放着联想品牌台式电脑和笔记本。工作台中间的空白墙面上挂着一幅红色基调、色彩浓烈、线条扭曲的抽象画,与房间整体冷色调风格格格不入。左侧书柜里的书应该都和医学有关,其中有几本是一个汉字都没有的外文著作;两侧书柜中间悬空的横格中,十几只新旧不一的泰迪熊布偶一字排开;右侧书柜里的书很杂,文学名著、悬疑小说、哲学、心理学、宗教、生活百科,无所不有。

  欧阳喻晓的目光被一本名为《洁癖》的书所吸引,他将书从书柜里抽出来,只见黑色封面上印着一个视觉凹凸感很强的奇形怪状的人头图案,白色字体的书名下方,两行如鲜血般殷红的文字:一行是英文,欧阳喻晓不认识;另一行是汉字,写的是“你的肮脏唯有用鲜血才能洗涤干净”。他随手翻阅了几页,发现这不过是由一系列胡编乱造的惊悚故事拼凑而成的,不禁腹诽,这是什么作家,写得乌七八糟的。他把书放回原位,又瞥了眼那幅让他视觉不适的画,皱着眉头退出书房。

  欧阳喻晓来到卧室,第一眼就看到窗台上也摆着和书房一样的花瓶和百合花。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和书房不一样的淡淡香味飘进鼻息。他不由问了句:“这是什么香气?不像百合花呢。”

  蹲在床前查验尸体的法医肖然抬起头,指了指镶嵌在墙壁里的心形博古架上的白色香薰说:“这是迷迭香。这香味真是太棒了,如果没有这香薰,恐怕现在屋子里就有尸臭了。”

  欧阳喻晓察觉到肖然那双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连忙转过头去,低声催促道:“快点干活。”肖然吐了吐舌头,继续查验尸体。

  欧阳喻晓走向靠墙的衣柜,轻轻拉开柜门。见横梁上按照季节顺序,整齐悬挂着长短不一的女士衣裙;衣柜底部有个大旅行箱,里面装着女人的私人用品;侧面是几层储物隔断。最上层隔断上摆着四个女包,最外侧的皮包显然是死者随身携带的,里面井然有序地放着化妆包、消毒湿巾、紫色钱夹(里面有身份证、数张银行卡、1200元人民币)、两串挂着泰迪熊装饰链的钥匙,以及一个装着纯银筷子的细长锦缎盒。下方几个横隔则整齐叠放着床单、被罩等床上用品。

  尸体静静地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死者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窈窕匀称,一头及腰长发散落在枕边。她粗眉大眼,左眼下有一颗圆润的黑色哭痣,上面还长着几根细小的绒毛。桃红色的嘴唇微微张着,面容安详。身上穿着深紫色低胸真丝睡袍,虽有些许皱褶,却依然得体地遮盖至脚踝。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手指、脚指甲,都光洁无垢。藕荷色印花纯棉床单上,有三处不大、不很清晰的洇湿痕迹,引起了欧阳喻晓的注意。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空高脚杯,其中一只杯沿处残留着明显的口红印迹。床头柜上摆放的Emeralite Desk Lamp台灯下,压着一张印有泰迪熊卡通图案的便签,一行笔迹略显生涩的大字赫然其上:“我是自杀,请不要解剖我的遗体!”字迹下方,是一个指向黑洞的箭头。

  这行字迹令欧阳喻晓心头一紧,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起死者留有遗书的旧案。巧的是,黄晓蕤正是那起案件的重要人证。他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紧握了两下,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又有人模仿黄晓蕤侦破小说中的套路作案了?


  

  前年夏天,高级游戏开发程序员苏拉被发现死在花园街别墅区的家中。时至今日,那栋别墅的模样还留在欧阳喻晓的记忆里。它采用典型的英伦古典主义设计风格,主体建筑结构为地下1层、地上3层。客厅布置得极具个性:深棕色布艺沙发沿墙摆放,对面整面墙打造成嵌入式柜体,液晶电视居中,周围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游戏手办。落地窗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将窗外刺眼的阳光滤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恰好笼罩在沙发后方那排形似鞋底的黑色金属装饰上,平添了几分诡异。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张超大实木转角电脑桌格外醒目,桌上摆放着32英寸显示屏的台式机与银色笔记本电脑。发现尸体的是苏拉的同事,港岛游戏软件开发公司总经理助理刘某。据他讲,当时苏拉负责开发的几款游戏接连失败,总经理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下一个项目再失败,他就得卷铺盖走人。案发前一天,总经理发现苏拉连续三天旷工且电话失联,便派刘某前来查看。不巧刘某当晚有个饭局,直到次日清晨才来。

  他把车停在花园街拐角,快步走向那栋安静的别墅。按了几遍门铃都无人应答,他心里开始发毛,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院门,门竟是虚掩着的。刘某犹豫了一下,侧身挤进去,穿过庭院,来到房门前。他再次按响门铃,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里面死寂无声。“苏拉?苏拉你在家吗?”刘某试探着朝幽暗的屋内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刘某在笔录中回忆道,“我便绕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到苏拉瘫坐在电脑椅上,头颅低垂,当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缓过神儿,立刻报了警。”

  现场勘查时,欧阳喻晓看到死者面色铁青,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裸露的皮肤未见明显外伤,嘴角残留着干涸的唾液痕迹。花格棉质睡衣前襟和地板上遍布暗黄色呕吐物,空气中混合着酸腐味与臭鸡蛋的刺鼻气息,令人作呕。

  当肖然根据尸僵缓解程度和角膜混浊状态,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不超过48小时,刚从经侦转来刑警队报道的张天昊发现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遗书:“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回忆至此,欧阳喻晓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案件。他捏着那张泰迪熊便签举到灯光下,反复端详。心中琢磨着,这个带箭头的图案是什么意思呢?正在采集指纹和物证的刘志刚见状笑道:“头儿,你这是谍战片看多了吧?难不成这纸条还能用隐形墨水?”

  欧阳喻晓抬脚轻踹他一下,“哪那么多废话。”随后俯下身,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见里面有一个方形檀香木首饰盒。他拨打仿古月牙形钩锁,三个锦缎小首饰盒依次排列,里面分别装着紫罗兰翡翠手镯、项坠、戒指。下层抽屉里也有个首饰盒,里面装的是几只精美的头饰和一只百合花胸针。他合上抽屉,蹲到肖然旁边,仔细观察尸体体征。

  肖然见他蹲下,开口道:“死者体表无创伤。根据死者表情、尸斑颜色、关节僵硬度及指压褪色情况初步推断,死亡原因可能是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凌晨一点到三点。”

  欧阳喻晓再次瞥了一眼便笺,将它装进证物袋:“你们怎么看?”

  “不像是自杀,”肖然指了指床单上的洇湿痕迹,“刚才我闻了闻,这两处是精斑,这一处是葡萄酒渍。”她的手指又移向死者的睡衣,“你们看她的睡衣和这两个酒杯,屋内也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很明显,她死前自愿发生过性行为。那么,哪个女人会在云雨后突然自杀呢?这分明是凶手欲盖弥彰。”

  刘志刚摩挲着下巴,说道:“我同意肖然的推断,但这张便笺怎么解释?若是凶手留下的,说不过去啊。我们只要做下笔迹鉴定,立刻就会发现不是死者写的,这不等于告诉我们是谁杀了她吗?”

  “我看你们是把问题想复杂了。我刚才仔细检查过房间的门窗,完好无损,屋子里也没有任何翻动迹象,”张天昊举起证物袋里的酒杯,继续道,“两只酒杯子上的指纹很清晰,很明显一个是死者的,另一个是和死者发生性关系的男人的。若是有第三人下毒,除非他是幽灵,否则怎么能让死者喝下含有氰化钾的酒?我倾向于她是自杀。”

  “化验结果未出来前,你怎么断定是酒里含有氰化钾?”刘志刚反唇相讥,

  “再说了,若真是酒里下毒,那么最有可能给杨潇下毒的就是那个男人,不用存在第三者。”

  张天昊走到窗台边,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瓶说道,“刚才肖然说了,她检查尸体时未发现有注射的针孔和强灌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氰化钾燃烧物的苦杏仁味,所以我推断是食物里下的毒。刚才我去厨房和饭厅仔细查看过,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连片菜叶都没有。若是在其他食物里下的毒,按氰化钾中毒死亡的时间,是不可能没有残留物的。哦,对了,死者真是精致主义者,就连厨房的窗台上也摆着和这个一样的百合花。”

  “对呀,这不更证明凶手清理过现场吗?”刘志刚眯起眼睛,反问道。

  欧阳喻晓合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说道:“从死者家中门窗无损,财物无失,可以排除入室盗窃杀人。但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她是自杀前,我们先按他杀来调查她的死亡原因。志刚,你明天约谈黄晓蕤,核实她是否有作案的可能;天昊,负责物证送检和小区附近的监控筛查,再调出死者生前的电话记录及微信记录,排查下她的社会关系;肖然,你负责尸检。”他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开个碰头会,现在收队。”


  

  6月19日上午8点整,黄晓蕤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准时来到刑警队。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亚麻连衣裙,精心打理的比熊卷栗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刘志刚见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立刻放下手中咖啡杯,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大作家真准时啊。”

  黄晓蕤用镶着碎钻的长指甲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脑后,目光越过志刚,落在正伏案书写的欧阳喻晓身上。“欧阳队长,”她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压抑的哭腔,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杨潇不可能自杀,她明明答应参加我下个月的新书签售会……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她说话时,嫁接的长睫毛如蝶翼轻颤,粉底遮盖下的眼圈乌青,让原本圆润的脸庞显得憔悴,唯有狭长双眼中跳动的敏锐依然如故。

  “黄女士,请放心,我们不会让任何罪犯逍遥法外的。”欧阳喻晓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黄晓蕤,看似无意地问:“黄女士,杨潇也喜欢看您的小说吗?”

  “她”,黄晓蕤的嘴角明显僵住,想了想说:“她倒是看过几本,但没有给我反馈。不过,杨潇特喜欢烧脑的悬疑谍战剧,有次,我跟她讲我的小说剧情,这个闷葫芦居然也会提问……”她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话音戛然而止。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黄晓蕤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我们,很久没见了。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我发现,每年到这个时候,她的情绪都不太好。去年5月我们明明见过,若是往常,6月是不会见面的,可有一天她突然主动约我。见面时,我发现她好像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没说,只说一句什么,‘眼前都是深渊’,对,是这句,我当时还觉得像小说情节,可我也不敢深问。依杨潇的性格,问深了,恐怕朋友没得做了。”

  欧阳喻晓点点头,转身对刘志刚使了个眼色,“志刚,你先带黄女士去问询室,我出去一趟。”

  下午4点整。分局刑警一队会议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轰鸣。欧阳喻晓指着投影仪屏幕上杨潇的遗体,开门见山:“大家都说说各自调查的情况。”

  刘志刚松了松安德玛运动健身服的领口,结实的肱二头肌在紧身布料下轮廓分明。这位曾在市局举办的警察搏击大赛中获得第二名的刑警拿出录音笔,首先开了口:“黄晓蕤不是凶手,案发时段,她不在现场的证明很充分。今天上午,我详细询问了她在6月16日的行程:白天,她一整天都在家里写小说,这点钟点工可以证实。晚上她应约参加网络作家的小型聚会,这几个人侃小说侃到十点多后去吃夜宵,喝到凌晨二点才散场。那时她已经醉了,有两个人将她送回家。今天下午,我找了几个当事人,对她说的情况都做了核实,她确实没有作案时间。”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瞥一眼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欧阳喻晓,“有趣的是,我发现黄晓蕤并没有她声称的那样,是杨潇最好的朋友。”

  见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刘志刚接着道:“当我问她是否知道杨潇有男朋友时,她当时的表情很惊讶,好像很奇怪我能问这个问题似的,不假思索地说开了,”他摆弄几下录音笔,里面传出黄晓蕤很有磁性的语声:“杨潇没有男朋友啊,认识她三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有男朋友。她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呢?谁和她谈恋爱也会受不了的!开始我还奇怪,杨潇虽然不能算美人,但她气质好,经济条件也是没的说,追她的男人应该很多,后来我发现,她没男朋友太正常了,(黄晓蕤的语声压低)她有很严重的洁癖。”录音笔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黄晓蕤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这么说吧,每次我们一起吃饭,她都把我俩的餐具用她自己带的消毒液先消消毒,然后再用热水烫两遍。还有,她从来不用饭店的筷子,都用那副她从不离身的银筷,那银筷的品牌是银器时代,S999纯银,我上网查过,七百多呢。有一次我跟她开玩笑,问她是怕别人下毒吗?当时,她的表情立刻变了,我感觉我真猜对了。但她解释说,使用银筷遇水能产生银离子,而银离子有杀毒灭菌的作用。她是医生,这些我还能理解,最夸张的是我去她家那次。哎呀!我的天啊,那之后我暗暗发誓,再也不去了。”声音到此中断了几秒,“咦,你为什么问我,她有没有男朋友?难道你们发现她有男朋友了?”录音笔里传出刘志刚的声音,“这个你不用问,只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杨潇不能有男朋友就行了。”(黄晓蕤的声音)“哦哦……有一天,我们正一起吃饭,她们科有人给她打电话,求她帮忙处理一个紧急的外伤患者。她那天休班,车放到4S店保养去了,就让我先送她回趟家取东西,然后再送她去单位。我们到她家楼下后,她本来是要自己上楼的,我一直想去看看她家什么样,就提出跟她一起上去。当时我看出来她不太高兴,但没好意思拒绝。可还没等进门,我就后悔了。你猜她怎么做的?”

  录音放到这儿,刘志刚突然按了暂停键。他环视下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嘻嘻一笑:“这个黄晓蕤还真是写小说的,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下,用那种写悬疑小说特有的眼神打量我,吊我胃口。”他模仿黄晓蕤眯起眼睛的样子,还学她用手指撩了撩头发,“嘿!我也没惯病,就是不主动张口问。”

  “志刚哥,让你讲案情,看你这个啰嗦,该不会对女作家有想法吧?”

  “我看像。那个作家一来,志刚的两眼就冒绿光。”张天昊见缝插针。

  “你还真别说,黄晓蕤虽然胖点,但够味。不过人家是作家,哪能看上我。”

  “不许闹,快往下听。”欧阳喻晓用水性笔敲了敲桌子,制止道。

  刘志刚赶忙按下播音键,黄晓蕤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打开房门后,杨潇对我说,晓蕤,你先等下,我家里从没有别人来,所以门口鞋柜也没预备拖鞋,等我去取。你放心,没人穿过的。她说完先进了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竟然拿着两张那种手术用的一次性无菌治疗巾,和一个无纺布袋。她打开其中一张无菌治疗巾铺在门口,然后将布袋里的新拖鞋放在上面。我一见这架势,立刻说,我手机落在车里了,就不进去了。她松了一口气,说,那行,等我两分钟。警官,你说,就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

  黄晓蕤带有表演性质的语声至此停住了。刘志刚说:“从黄晓蕤的表情上看,她说的话或许有一点夸张,但不像假话。不难看出,昨夜那个神秘男子她压根不知道。也许在杨潇心里,黄晓蕤只不过是偶尔能在一起坐坐的女伴……”

  欧阳喻晓抬手打断刘志刚的分析:“黄晓蕤的嫌疑可以排除了。肖然,说说尸检情况。”

  肖然手执光标笔,指着投影仪道:“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血液和尿液样本中5-羟色醇和5-羟基吲哚乙酸的含量均超过15mg/l,可见,死者生前摄入了大量的酒精制品。更值得注意的是,致使杨潇死亡的氰化钾用量在19.07毫克到19.10毫克之间。”她停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结,“下毒者一定对杨潇的体重和药物耐受度非常了解。因为氰化钾的致死剂量往往存在个体差异,与人的体重、身体强壮程度,甚至当时胃里残余的食物多少都有关系。能令人快速死亡而又不能给人带来太多痛苦的氰化钾比例,大约是每公斤体重用量0.35毫克,而杨潇的体重是54.5公斤,可见这个剂量精确得多么可怕。从这一点看,我认为杨潇自杀的可能略大些,但若是和杨潇发生性行为的男人是杨潇的情人,并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那么他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肖然讲到这里,看了一眼欧阳喻晓:“队长,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欧阳喻晓没有回应,而是转向张天昊:“天昊,说说你这边的调查情况。杨潇是自杀还是他杀,昨夜那个男人才是关键。”

  “等等,”刘志刚还没等张天昊开口,插了一句,头儿,若是杨潇有严重的洁癖,昨夜那个男人会不会因为求爱不成起了杀心?”

  “这个不可能,若是临时起意,怎么可能预备剂量精确的氰化钾。”肖然摇头打断,起身拿起水杯往外走,临走还瞪了志刚一眼。

  “你俩先别议论,先听天昊说。”欧阳喻晓敲了敲桌子,说道。

  张天昊二十六岁,是一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大连警官学院毕业后,他分配到分局的经侦处,可整天琢磨着要干刑警。前年六月,刑警一队在围捕逃犯的行动中,牺牲了一名同志,欧阳喻晓向局里提出补充一名在电脑方面有特长的刑警,张天昊被调了过来。

  张天昊翻开桌上一摞纸质文档的最上页,又晃动一下笔记本电脑鼠标,说道:“我查了死者杨潇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手机和电脑上的所有社交账号、购物APP,以及登录的各类网站,发现死者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除了三天前给黄晓蕤打过一次电话,其余21个来电都是送快递和外卖的。”他切换了下屏幕,继续道,“微信里的信息基本是和同志之间工作交流,都很简短,还有两次交流时间略长,是指导患者家属怎么给患者用药,以及处理鼻饲和插尿管的方法。对了,我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发现两个记录很特殊。”

  天昊放大了投影屏幕:“3月17日这天写的是‘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去年12月29日,则是这几个化学方程式和这组数据,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欧阳喻晓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个日期,又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另外,从她购物记录上看,她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很高。”天昊点了下笔记本的鼠标,指着墙壁上的投影屏显示的泰迪熊布偶图片,“这是她十天前买的,你们猜猜多少钱?”

  “一个布娃娃能多少钱?三百?”刘志刚随口道。

  “天昊,别卖关子,”欧阳抬头看了眼墙上挂钟,已经是六时三刻了,“快往下讲,大家都饿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肖然端着水杯走进来,说:“等你这个队长想起吃饭,我们早就饿死了。我就知道,今天咱们还得加班,刚才在美团订吉野家了,一会儿就能送来。”

  欧阳喻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肖然笑了笑。志刚和天昊默契地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咱们的然然是最棒的。”

  “少贫”,肖然坐回原来的座位,“队长骂你们好额?天昊你快往下说吧。”

  “这款深灰色毛绒泰迪熊布偶,是德国Steiff限量版,全球只有1902只,价格是3950元……”

  “我去,一个布娃娃4千块!”还没等天昊说完,刘志刚猛地一拍桌子,惊呼道,“难怪她没有男朋友,什么样男人能养得起她!”

  肖然凑近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欧阳喻晓又敲了两下桌子,还没等他开口,天昊接着道:“这不算什么,我还发现更令人吃惊的事。她的网购记录中显示,这几年她购买了四款高端情趣用品。可我们在勘查现场时,一件也没看到啊。难道被凶手偷走了?”

  “凶手是女的?这也太扯了!女的也不会偷那些东西吧,那可是私密用品。或许她买来送人了?要不她还有别处房子?”刘志刚忍不住又插嘴道。

  欧阳喻晓没吭声,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半分钟后,欧阳喻晓打破沉默:“先不管这个,天昊,你继续说说对昨夜神秘男子的调查情况。”

  张天昊一拍脑门,说道:“对对,这个才是此案的重点。经过排查死者小区的监控录像和事发当天死者行程轨迹的对比,可以推断出那夜进入死者家中的男人是申明奇。”

  天昊打开一个视频,解释说:“通过死者单元楼一楼楼道里的监控显示,那天杨潇在上午9点10分下楼取了一份外卖,你们看,杨潇为了不与快递员接触,她手里拎了一个方形竹筐。”

  “真别说,这还真是个好办法。”肖然插了一句,当她意识到又打断天昊的话了,冲欧阳喻晓伸了伸舌头。

  张天昊并没被她的话干扰思路,接着又陆续打开几个视频:“这是死者小区门口的监控视频,从这里能看出,死者在10点15分开车出了园区,下午3时36分回到园区,3点42分进入单元楼坐电梯回到家中,之后再没出去。于是,我重点排查了从这个时间到第二天凌晨楼道里的监控,锁定了进入杨潇家的神秘男子。”

  张天昊播放了一个身高170左右、身材瘦小的男人,在事发当晚6点55分走入楼道,按下3楼电梯的视频和晚10点25分,男子走出单元楼的视频,以及这个男人在晚6点47分开着一辆车牌号为辽X336PH的白色雅阁进入小区时,下车在物业值班室办理临时进入小区登记的视频,和晚十点半钟这辆白色雅阁开出小区的视频。

  “你是怎么这么快就锁定这个人的?”欧阳喻晓问道。

  “那天这个时间段进入死者单元楼的一共24人,我将他们与住在这个单元的住户进行了比对,发现只有三个人不是这栋单元里的居民。这三个人分别按了电梯的6层、4层、3层,所以我先核实按3层电梯这个人的身份,结果立刻就锁定了他。”

  张天昊指着投影仪上的人像说:“这人叫申明奇,今年52岁,是中国医科大学研招院的博士生导师。他在1989年获得病理生理学硕士学位,1997年在日本山梨医科大学获得药理学博士学位,师从日本著名的药理学家桥本一郎教授。2006年去美国留学,2010年后回到中国医科大学工作,目前正在研究有关中国临床药理学与治疗学方面的课题。再通过查看杨潇的档案,发现他在八年前曾是杨潇的硕士生导师。于是,我跟医学院保卫处和学院的党组副书记取得联系,询问申明奇的近况。据他们说,申明奇这两天没有什么异常,每天都和他的几个学生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才回家。”

  张天昊说到这停住了,看了看肖然刚才拿进屋的盒饭,又对刘志刚挤了挤眼睛。欧阳喻晓笑了,“你小子有屁就放,还想联合志刚造反啊?行,咱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五

  欧阳喻晓很快吃完饭,对还在吃饭的几个人说道:“今天我走访了杨潇小区的物业和邻居。据他们反映,杨潇偶尔有午夜醉醺醺回来的时候,但她都用事先拿在手里的门卡刷卡进园,从来没麻烦过门口的保安。邻居们对杨潇的印象反映不一,有说她总是牛逼哄哄的,见谁都不搭理,也有说一看杨潇就是个文化人,衣着总是很得体,从未见她跟什么人在园区内扯过闲篇。住她家对面的邻居大姐反映说,杨医生真是个好人,虽然她从来不跟他们交谈,但若是在楼道里碰到,她都会微笑示意,前年,还救过她老伴一命。有一天,杨潇发现她老伴最近一段时间面色发黑,还瘦了不少,就问她,他有没有腹胀、便秘的症状,说怀疑他的肝脏出了问题,建议她带他老伴去医院做检查。开始她老伴舍不得检查费,说杨潇是职业病,但她知道,她老伴经常喝酒,最近一喝酒就醉,第二天一整天都起不来。她怕真出什么问题把老伴的病情耽误了,好说歹说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还真是肝硬化早期。医生说,多亏发现得及时,要不晚了想治都治不了了。她和老伴都挺感谢杨潇,买个水果篮要送给她,可杨潇说啥没要,也没让她们进家门。我问她,在事发那天晚上,可曾听到过有什么异常响动,她说她和杨潇住对面屋五年,就没听到过什么异常响动,杨潇家总是静悄悄的。临走时,那位大姐竟然说,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欧阳喻晓见志刚他们先后放下了筷子,对肖然说:“肖然,麻烦你简单收拾下。”

  “队长,每次你都假掰掰地说麻烦肖然收拾下,人家然然啥时候用你说,哪次不是她收拾。”刘志刚向肖然飞了个谄媚的眼神,肖然就像没看见,麻利地收拾起桌上残羹剩饭。

  “就你话多。”欧阳喻晓将刚才团起的废纸团撇向刘志刚,然后转头问天昊:“按你刚才说的,事发当晚进入死者家的是这个申明奇,再加上他是医学专业博士导,那么他具备给死者下毒的条件。但他若是凶手,疑点实在太多了,证据也明显不足。目前,酒杯上的指纹和床单上精斑提取的DNA并没有和他本人比对,并不能确定和杨潇发生性关系的人就是他。刚才天昊说了,杨潇在半月内的通话记录和微信等社交平台,没发现她跟申明奇联系过,那么,这个申明奇是怎么去的杨潇家?天昊,你还得再往前查,看看他俩到底是怎么联系的。这点非常重要。若是申明奇不是死者邀请,而是贸然去的她家,那么他的作案嫌疑就很大,反之,他的作案可能就小。再有,根据小区监控显示,申明奇晚10点25分离开单元楼、十点半开车出了小区,那么在他离开后到死者死亡这段时间,是否还有人进入过杨潇家?若是申明奇下的毒,为什么杨潇是在几个小时后才服下氰化钾呢?他是通过什么方法使杨潇服毒的时间延后?还有,盛装葡萄酒的瓶子哪去了?这些疑点,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都不能加以解释。”欧阳喻晓顿了顿,看了眼笔记本,问张天昊:“那两个酒杯里的残留物化验了吗?”

  “化验了,据物证科提供的报告,葡萄酒里确实含有氰化钾的成分。不过奇怪的是,并不是有口红的那只杯子。”天昊说。

  欧阳喻晓说到这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三十五分了。他将手中的笔放到桌上,继续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还不能确定死者是他杀还是自杀。如果我们假设申明奇不是凶手,杨潇是自杀的,那么促使杨潇自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为什么她非要等申明奇去她家之后再自杀呢?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疑问不解决,这个案子就得继续查下去。天昊,你明天去趟医科大学,着重调查下申明奇在担任杨潇硕士生导师时,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对了,还要带回来一份有他笔迹的材料交给物证科,请他们核验,便笺上的笔迹是不是他的,然后将申明奇请到局里,先晾他两小时,咱们再和他正面接触接触,争取有所突破;志刚,你明天去趟六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肖然,你也别闲着,等天昊将申明奇带回局里后,你给他送点水喝。”欧阳喻晓对肖然说。

  肖然俏皮地一笑,应道:“明白。”

  “我得再去一趟死者小区和案发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葡萄酒的瓶子。真是奇怪,现场没有找到一个开封的酒瓶,那么那两只酒杯里的酒哪来的?难道真有一个隐形人,我们没有发现?”欧阳喻晓既像自言自语,又像询问在座的几个人。

  志刚、天昊、肖然都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没人接队长的问话。

  “志刚,你明天去六院,重点调查急诊科。天昊,你明天将申明奇请来,我们会会他。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回家后早点休息,明天继续战斗。”欧阳喻晓终于说了这句肖然几个盼着他说的话。

  开车回家的途中,欧阳喻晓又想起苏拉那个案子。这两起案子都有死者的遗书,又都跟黄晓蕤有些关系,难道它们之间还有什么内在的关联?

  在苏拉的案发现场发现电脑中的遗书后,警方对现场进行了细致的勘察。房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屋内整洁有序,没有打斗的迹象;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只倒着的咖啡杯,杯里有咖啡残留物。

  当时,刘志刚指着电脑上的字,问欧阳喻晓:“队长,死者是自杀啊,这案子还用查吗?”

  欧阳喻晓摇了摇头,指着电脑的电源线说:“死者不是自杀,是他杀。你们注意看,这台电脑没有连接电源。”

  刘志刚挠了挠头,疑惑地问:“这能说明啥?”

  欧阳喻晓解释道:“像这种大容量游戏本的内存电池,最长续航时间是10小时。可死者已经死亡两天了,电脑怎么还亮着?很明显,有人在这10个小时内打开电脑,并留下了这封所谓的遗书。那么,谁能在死者死后伪造遗书呢?无疑是犯罪嫌疑人。”

  随着调查深入,刑警们掌握了如下信息:苏拉今年34岁,去年与前妻安娜离婚,此后一直独居;肖然通过验尸发现,苏拉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死前饮用了大量的酒,还发生过性行为。死亡时间确定在两天前的深夜1点到2点之间,死因是夹竹桃中毒;痕检科在咖啡的残留物中,提取到夹竹桃的成分,然而,在咖啡杯上只提取到苏拉一人的指纹。

  难道是苏拉自己下的毒?欧阳喻晓再次否定了刑警们提出的看法。

  欧阳喻晓将车开到家楼下,停车时特意抬头看了看家窗,灯光从窗子透出来,让他往家走的步伐变得沉重。

  欧阳喻晓今年四十九岁,和张雅洁结婚二十五年了。结婚十年后,两人达成默契——相互不扰、保有各自空间。可欧阳喻晓心里清楚,这默契是他常年作息不规律造成的,是他一厢情愿的默契。自打去年他遭遇凶犯袭击,差点被凶犯砍瞎眼睛捡回一条命后,雅洁整天跟他吵,非让他换工作,不许再干刑警。最近更是闹得厉害,竟以离婚相要挟。欧阳喻晓知道,雅洁这么闹腾,除去担心他遭遇不测外,跟她开始更年期有关,再有就是外甥小罡的事,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

  小罡是雅洁妹妹雅淑的儿子,今年十五岁,正上初三。可以说,他儿子欧阳华峰和小罡都是雅淑带大的。雅洁是区医院的医生,常年倒班、加班,接送孩子,照顾饮食,辅导作业,大多是雅淑帮忙。小罡这次犯的事,其实情有可原。他和另外两个男生抢了校外一个高年级学生的手机和三百多元钱,起因是那高年级学生在校外拦截小罡班上的女生,还抢走了她的手机。小罡觉得自己没错,“抢的那三百元钱是给女生的压惊费,这有什么错?!”那时,雅洁和雅淑整天哭着求他跟主管这案子的警院同学打招呼,跟对方家长沟通私了。但欧阳喻晓执意走法律程序。他对她们和妹夫说:“我是干刑警的,若我都不守法,以后抓嫌犯时,我的良心何安?小罡确实犯了抢劫罪,让他在少管所锻炼锻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他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了。有些事即便出发点是好的,也要考虑事情的后果。再说,未成年犯罪虽然有案底,但记录封存,不对外查询,不会影响以后求学和工作。”打那以后,妹妹一家和他们家疏远了。雅洁回娘家时,丈母娘总是唉声叹气,好在老丈人倒是挺支持他的做法。

  雅洁不知道,欧阳喻晓为这件事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他要是跟同学打招呼,同学十有八九能帮他摆平这件事。可是之后呢?欠同学的人情恐怕要用他手中的权力去交换。即便不用交换,这事也会一直搁在心里,影响他破案。三十年的刑警生涯,不放过一个罪犯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这让他在深感愧对家庭的同时,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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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案件的迷雾背后,是人性的拉扯与坚守。欧阳喻晓在家庭重压与职业信仰间步履维艰,妻子的哭闹与内心的底线形成尖锐对峙。杨潇的洁癖与隐秘过往、申明奇的专业背景与可疑行踪,每个人物都带着半遮半掩的秘密。看似无关的情趣用品、备忘录里的晦涩字句,皆是解开谜团的拼图。当专业与阴谋碰撞,当情感与法理交锋,这场悬疑博弈,早已超越案件本身,照见人心深处的深渊与微光。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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