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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多巴胺的余烬(下)

作者: 子昶 点击:223 发表:2026-01-16 10:59:24 4

摘要:22年的冬天,人气偶像许成绮被人绑在暴风雪中活活冻死。两年后,当年的嫌疑人惨死家中,而作为“不速之客”的许文,竟正是当年这位偶像的弟弟。他身处案发现场,却有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血案的真相,难以回首的过去,完美到近乎绮丽的动机…… 一切的一切正都随着这年的初雪中,悄然上演……


这晚,骆则效彻夜难免。许文的话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令他辗转反侧。

到底是漏掉了哪个环节呢?从许文微蹙的眉间,骆则效无法看到报仇雪恨的释然。除了记事簿,警方没有在许文家中发现什么有用的证据,这倒不难理解,怎么会有人蠢到把杀人罪证藏在自己家里呢?

半梦半醒中,他将案发至今的调查一一过筛。从初入案发现场听李凭介绍案情时,他就对许文和李婉植下了深深的怀疑。而后,他和李凭,乃至整个专案组都支持许文或李婉杀人的推理,并将精力全都用在这两人身上。

尤其是发现了许文妹妹许成绮的案子后,骆则效更是一股脑地扑在了对许文的调查上。如此激进的做法,反倒让大家放松了对死者的调查,甚至忘记了本案中可能存在的一位关键证人——裴义震的原配妻子!

这似乎是个惊人的发现。想到这,骆则效再也按捺不住。眼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立刻爬出被窝,跳上车就往警局赶去。

资料显示,裴义震的前妻名叫林苒,两人于二〇一一年结婚,经历了七年之痒,又于二〇一八年离婚。两人离婚没多久,裴义震就迫不及待地和李婉结了婚。看来,裴义震提出离婚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李婉结婚。

警方没有怀疑林苒,也事出有因,此人和裴义震打完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官司后,就毅然决然带着孩子去了海外。如今,这对母子已是美国公民。近一年的时间里,母子二人都没有入境中国的记录。案发时,他们正处于前往澳大利亚的飞机上,满机的乘客和工作人员都能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作证。

既如此,专案组自然放松了对两人的调查。

原来裴义震是有孩子的!这份略显枯燥的报告中透出的点点信息不禁让骆则效感到欣喜。事到如今,关键在于裴义震是否留有遗嘱——

配偶、子女、父母都是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如果裴义震没有留下遗嘱,李婉就能依法获得一大笔财产。反之,她也许会分文没有。不过,从裴义震最终被杀的结果来看,他可能没有遗嘱留世。

一到上班时间,骆则效立即向义震集团所委托的律所打去电话,对方表示裴义震的财产分配问题不归他们管,要问这事得找他的私人律师,他们可以帮警方联系。就这么,骆则效和律师约定正午前在警局的会客室见面。

上午十点,一个挺着啤酒肚、秃头微微发亮的中年男人按约出现在了会客室。一见到骆则效,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谄媚的微笑。

“是你?”

骆则效怎么也没想到,裴义震竟把这等大事交到了律所那位办事并不靠谱的所长手上。

“又见面了……”他笑着向骆则效伸出手时,骆则效才注意到他连西装也没穿。

“闲话少叙,我这次叫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裴义震的财产分配问题。他在你那留有遗嘱吗?”

“自然是有的。”所长从皮包内拿出一沓文件,“像裴董这样的有钱人,时刻都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做下万全准备是必须要的。”

“遗嘱上怎么说?”

“说实话,我看到遗嘱也是有点惊讶的。”所长不疾不徐地翻开文件,轻声道,“裴董决定将自己绝大部分的财产留给自己七岁的儿子,另外一部分股票房产分给前妻作为抚养费。至于现妻李婉,只有城郊的一处公寓和几十万现金给她。”

“这就完了?”

“大体是这样,您不信的话,可以自己看。”

“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这里有注明,两位夫人都知道。”

骆则效目光虽在遗嘱上,思绪却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所长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婉的动机。毋庸置疑,裴义震能够挟制李婉,任由他在外花天酒地的关键就是她的经济问题。一旦离开裴义震,不说弟弟马上就要失业,就连父亲昂贵的医药费她也没法承担。反之,如果裴义震出了什么意外,她倒能靠着继承遗产彻底翻身。

骆则效一直认为,这始终是李婉杀害丈夫的原因之一。可随着所长拿出遗嘱,看似合理的推断被彻底推翻了——既然不是钱的问题,那李婉的动机只能是恨。

是丈夫不忠的恨、是丈夫轻视的恨、是独守空房的恨……总结来说是与许文一样,对裴义震深入骨髓的恨。正如骆则效之前所烦恼的那样,这起发生在梅园的谋杀案调查越深入,解释不了的问题就越多。他始终没法相信,背负着如此仇恨的许、李二人,真能抛弃自己所背负的伤痛,毫无芥蒂地在“海伦娜”你侬我侬吗?

这可不是莎士比亚的歌剧。

送走所长后,他又给“海伦娜”的那位经理打去了电话。大概是正处午餐高峰期吧,骆则效一连拨了三次,才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之前联系过你的警察,关于裴义震先生被杀的问题,还有一些事想要请教……”

听见骆则效低沉的嗓音,经理忙说:”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大约一分钟后,他才轻声回话道:“我在休息室里,您那边能听清楚吧?”

“很清楚。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曾经对李婉和许文偷偷约会一事捏了一把汗吧?他们当时的举止亲昵吗?”

“这么说吧,他们的关系肯定超过普通人了,更不用说是律师和客户了。”

“那么,你听到过他们的谈话吗?他们说过一些裴义震的事吗?”

骆则效眉头紧蹙。就算他没有去过“海伦娜”的调查现场也能想得到,客房肯定早就被清理了,而偌大的西餐厅能找到的线索也乏善可陈。除了证明许文和李婉关系的监控录像,几乎没有值得记录的发现。

“裴义震的事?我没有听他们说起过,比起谈话,他们反倒是……”

“怎么样?”

“反倒是有点沉默寡言。”

骆则效没想到这个词能出现在约会中的情侣上。

“请仔细说说……”

“怎么说呢?这两人看上去不像在谈情说爱,反倒像是来相亲的。除了有时有一些暧昧的动作外,大部分时间这两人都只是在低头玩手机。”

“他们连风景也不看吗?”骆则效隐约记得经理说过两人一般会选靠窗的位置。

“再美的景色,天天看也会腻吧。”

“所以,他们并不想看风景,却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

“嗯?”经理有些不明所以。

“我就是有点好奇。”骆则效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之前你说过,你和李婉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吧。你们平时会一起逛街吗?逛到晚上,她会急着回去给丈夫做饭吗?”

他想,经理一定对自己这个问题感到奇怪。即使是如今的小学生,也不会把网上那些公众人物标榜自己的话当真吧?

“出去玩到是有过几次。不过家里的事嘛,她提的很少……”

“你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

“您是说?”

“他没提过自己的弟弟和父亲吗?”

“没有。”经理并不犹豫。

“请你仔细想想,是从没有提过吗?”

“她不提家里的事,我还以为这跟她的过去有关呢……”

经理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李婉曾经作为第三者,扰乱了裴义震的婚姻这件事。

挂断电话后,骆则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此前他心里李婉谨小慎微又哀怨的形象再度生动起来。从她这位好友的证言来看,李婉仿佛不是一位高调张扬、不拘小节的主妇,这与骆则效对她一贯的看法保持一致。

之前的诸多疑点再次浮上刑警的心头。毋庸置疑,许文的动机肯定是为妹报仇。时隔两年才决定向裴义震下手,许文也许做了充分的调查和长足的准备。

那么此案还应当是许文主谋,夫人李婉辅助?也许,李婉和许文在“海伦娜”见面、在包房约会等等一系列事,都是许文的计划?两人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就算去到客房里也没有真正缠绵在一起——这是目前能解释两人的反常举动的唯一说法了……

许文的目的何在?骆则效没有头绪。此刻,他感觉自己和许文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不彻底查清许文的身世之谜,做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他忽然有了一个十分激进的想法。他想跑一趟大兴安岭,真正去到那个度假村,找到那位发现尸体的护林员好好问一问。从资料上看,许文的老家山东省H市也在换乘线路上。返程时,还可以顺道去那里调查一番。

可惜,他的想法没有得到队长的批准。队长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此案真的和当年发生在度假村的谋杀案有牵连,应由两地申请成立跨省联合专案组,而不是由他们一方代为调查。

“那去许文的老家呢?找他的亲人问一问,没准能找到许文想要杀害裴义震的证据啊……”

骆则效想,既然许文对妹妹被杀的案子有所调查,那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存着对这个案子的调查资料甚至是证据。可队长对此也有疑虑,毕竟,许文离家多年,能指望他把如此重要的证据放在老家吗?

“想让许文自己承认太难了,我们只有把证据拍到他面前,才能让他开口啊——况且,李婉现在还……”

因为缺乏证据,李婉至今还未被逮捕。可能是考虑到这一点,深思熟虑后,队长最终回答道:

“往返的话,三天时间应该够吧?”

 

直达H市的火车一天里只有三班,且都是K字开头的夜间快车。这对骆则效来说倒也无妨,反正深夜到达也没法开始调查,还不如在火车上过一晚节省差旅费。

夜行列车上很难看到什么景色。车厢的昏暗与窗外无穷无尽的黑夜浑然一体,只有一闪而过的灯光提醒着骆则效,这辆穿梭于长夜中的快车正胯过一望无际的黄淮平原,向广袤的齐鲁大地前进。

晃动的车厢反激起了离家之人的疲倦,骆则效几日来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早上九点,养足精神的他立即向许文的故乡赶去。许文的故乡位于主城区西面的县城里,与邻省隔黄河相望。

行走于华北大地的街道上,骆则效才感到自己的准备不足。虽说没有下雪,但光是行走在西北风肆虐的街道上,就让他不得不蜷缩着身子。明明是个大晴天,气温却跌破了零度。

还好,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县郊的许家。那是一幢紧靠马路的两层自建房,从门前的落叶和碎窗上的积尘来看,这家像是很久没住人了。幸亏旁边的路口边就有不少晒太阳的老人,由老人们的带领,骆则效很快找到了许文的姑姑家。

听老人们说,在父母相继离世后,姑姑成了许文唯一的亲人。

许文的姑姑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也许是经常在外做工的缘故,她的皮肤比一般人要黑。对于当年许成绮被害的案子,姑姑似乎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听外面的老人说,许文的父母好像去世了,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都是因为那件事。”姑姑叹了口气,“我弟弟的闺女没了后,整个人就跟抽了魂一样。往年麦收时节,他挑着两筐新麦能走二十里地不歇脚,女儿走后,他光是扛着锄头走到地头就喘得不行。上回他媳妇去送饭,听见前面扑通一声。她跑到田里一看,才发现我弟弟整个人蜷在麦地里,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是因病去世?”

“医生说是脑溢血,虽然送到了医院,但还是没抢救过来。他才四十八岁啊……”姑姑眼角已经溢出了眼泪。

“那您弟妹呢?”

“是意外,车祸。”对于一家人的不幸,姑姑似乎不想多言。

“我……”骆则效话到嘴边却很难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才低吟道:“其实我这次来,是许文和一桩案子扯在了一起,我必须调查他的过去,尤其是许成绮——”

“许成绮?你们查她做什么?”

“许成绮不是他妹妹吗?”

“你不知道?”姑妈抬起头,狐疑地望着骆则效,“你真不知道?我弟弟和许文他妈是半路夫妻,孩子是各方带来的。其实这么说有点变扭,那时候许文都二十多岁了。”

“这么说,其实这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骆则效愣住了。

原来,两人都姓许只是巧合。骆则效不明白,除了为妹妹报仇,许文到底还有什么动机想去杀裴义震呢?

“您还记得您弟弟是哪一年结的婚吗?”

“那咋会忘,是二〇一九年底。”

“二〇一九年年底?”

骆则效立马从背包中拿出资料,Dream Show的成立时间是二〇二〇年的春天,而许文也是在这一年考上了海河大学。那年的许文已经二十三岁,进入大学的时间比同龄人足足晚了四年。从许文家住的房子以及他在上大学之前就去了外地上班这两点来看,在他名义上的妹妹许成绮爆火之前,他家的日子应该并不宽裕。许文也许只匆匆读完了高中,就不得不踏上了出外务工的道路。

这让骆则效更加不解,明明机会如此不易,许文到底是为了什么退学呢?

“对了,您见过这个人吗?”骆则效从口袋里拿出李婉的照片。

姑妈摇了摇头。

看来,姑妈对许文的现状一无所知。在院门外向姑妈挥手告别时,骆则效五味杂陈。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并不假思索地把它当做事实。他当初听到那位老师的证言,就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许文的谋杀动机。而那位老师,大概也是从新闻和其他同学嘴里听了几句话,就把许成绮的死当做了许文的退学动机。

村庄在出租车的前进中渐渐远去。行至大路时,车子正好从路边停着的大巴车边经过。大巴车旁,几个与骆则效年岁相仿的人正从车上拿下大包小包的行李。这让几日来一直埋头于案件的骆则效忽然想起了时间,是啊,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伊始了。

当年的许文,也是如此大包小包地往返于大城市和故乡之间吗?骆则效的脑中浮现出许文拖着蛇皮袋向大道边艰难挪步的画面,从这里,他踏上了出外务工的道路,也迈上了重返学校的路途。此刻,骆则效有种自己就是许文的既视感——是啊,循着当年许文离开家乡的道路,也许就能窥探出他这些年来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吧?

下一站是哪呢?看着手上的地图,骆则效已经有了答案。



海河大学德文专业的研究生中,有不少人是当年许文的同学。

(当年的班长林亭亭)

“您问许文吗?我跟这个人不是朋友,但我对这个人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怎么说呢?他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每天不是旷课就是早退,是班级里的‘问题分子’。因此,我常和他有交往。”

“他的旷课理由简直千奇百怪。他似乎在校外加入了一个类似侦探俱乐部的组织,他们自诩侦探,自发联合起来帮助附近的居民解决问题。不过您也别太当真了,他们能解决的,无非是丢东西找猫之类的小事,对于那些真正有人去世的谋杀案,这些人最多是聚在一起纸上谈兵,根本不会向警方提什么建议。”

“您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因为每次我询问许文的迟到理由,他总是拉着我说一大堆有的没的。时间一长,连我这个柯南都不看的人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当年那起案子发生后,许文的确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段时间,但也仅限于校园里。”

“我这么说,是因为除了周末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他妹妹去世了,我们都替他感到伤心,但他总是拿着这件事当借口旷课就不应该了。我想他妹妹在天有灵,也会认为他做错了。动不动就旷课导致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大三那年,他几乎所有课都要重修。我听说为了这件事,他和几位老师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得罪了老师自然没有什么好结果,他先是被罚停课,然后又要记过,甚至还要在班会上当众阅读自己的检讨。许文对这些处罚气不过,竟当众宣布自己要退学——事实上,在那场班会之后,我就没在班级里再见过许文了……”

(与许文同宿舍的冯广君)

“许文这个人,绝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怪人。相反,他是一位不错的好大哥。因为年长我们几岁,我们总叫他许哥。他虽然比周围人都大,却总能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成为关系要好的朋友。当然,我说的话都仅限于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的限制,与他同宿的两年多来,我从未见过他谈恋爱。在大学生活中令他唯一着迷的,好像就是您之前说的侦探小说。”

“其实我对这一点有些不解。如果是喜欢这类的小说,应该会想着像小说的作者一样,创造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吧。可他却偏偏像着了魔一样,想要当一位侦探。我想他肯定知道,私家侦探在我们国家并不合法。可他还能竭尽全力地追求自己的梦想,这让我十分钦佩。”

“您说他当年曾经调查过他妹妹的那件事?说实话,他本来是对那件事没什么看法的。因为和家里的矛盾,他一开始甚至都不想回家处理丧事。可总有人不那么想,那些看热闹的人总认为许哥是一个因妹妹被害而几近崩溃的大学生。他尝试解释,可其他人还是认为他会像哈姆雷特那样和凶手同归于尽。说实话,他们并不是为许哥好,而只是想将许哥列为不安定因素和危险分子而已。”

“许哥对此不厌其烦,到了大三开学后,他彻底爆发了。许多人说他是因为和老师大吵了一架才退学的,可这并不是事实。就算斐迪南大公不被刺杀,第一次世界大战也会爆发不是吗?他只是厌倦了学校的环境,厌倦了人们对他的指指点点,想要换个地方生活而已。我听说他之后真的追寻自己的梦想当上了侦探,还给他发了消息祝贺呢……”

(当时与许文发生争吵的老师朱觉鼎)

“许文这个人我印象深极了。在大学的时候他就不务正业,经常无辜旷课,当年给他挂科,是我和他们班的辅导员商量下来的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给他的平时分打上零分。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他能有什么出息,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发生在W市的那起谋杀案,就是他做的吧?”

“我当然知道他妹妹被杀的那个案子,也对他十分同情,但这并不是他不来上课的借口。如果妹妹的死给了他太大打击,他可以请病假回家休息,也可以直接退学,可他总是摆着一幅受害者的样子找理由违反校规,这谁能忍呢?我还听说他为了破这个案子,瞎读了很多侦探小说,甚至自己也想去当侦探,这不是东施效颦吗?”

“您问那场争吵?我认为老师批评学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学生要做的就是接受,而不是和老师对着干。他大闹办公室,给他记过和检讨已经是从轻处罚了。他吵闹着说自己要去当侦探,我还以为这是他气急败坏后的反击呢?他本来就是令老师们头疼的学生,当他离开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至于他为什么会离开学校,我认为只是脑子一热而已,就像他这次杀人一样……”



看来无论许文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流言和偏见这些年都在折磨和裹挟着他。按照之前所长和张导员的说法,他在这场争吵还没有发生前就收到了律所的邀请,而在争吵发生后,他毫不犹豫地去了那里。从众人的证言中,骆则效无时不感觉到许文对侦探工作的向往。

可以说,许文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但实现梦想后,许文又做了些什么呢?要知道这些,必须继续沿着许文的人生轨迹走下去。骆则效回到W市已是三十日的深夜,三天期限只剩下明天一天。

许文在“寻觅”工作的两年里,一直住在警方查抄的那个公寓中。据邻居和律所的同事们说,许文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也许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弥足珍惜。可背叛裴义震,也许意味着他会被整个行业封杀。梦想永远破灭,这似乎可以算作谋杀的动机?

漫步在古城对面的商业街时,骆则效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认为,动机是一起谋杀案的关键。如果许文真是因为丢了工作才决定对裴义震动手,他大可把自己妹妹被害的事拿出来做文章。这样,大众对他的看法也许会由杀人犯转为受害者,而他自己也有了在法庭上向法官求情的理由。

那证据呢?——这个念头只在骆则效的脑中存在了短短数秒。新闻被发在报纸或媒体上时真的需要证据吗?他们不是法官,也不需要帮公众判断一件事的对与错,反而,热度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可许文没有这么做,面对骆则效一行人的轮流询问,他始终坚持以不变应万变。这种拒不配合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认罪态度恶劣”,在法官量刑时会酌定从重判罚。这样看来,许文也许会被判死刑。骆则效不明白,他为什么敢拿自己的生命和警方玩这么一场猫鼠游戏呢?

不知不觉,骆则效已踏上了古城前的步行广场,梅园便在一墙之隔的城墙北麓。

事到如今,似乎只剩下直面密室这一条路了。沿着城墙边的青石板走上几十步,骆则效从许文曾走过的侧门进到了这座梅花傲放的“花园”里。他不认为自己能在已经看厌了的案发现场发现什么新线索,但来都来了,还是再去看看吧。

几日的晴天后,院子里的积雪已褪成斑驳的白鳞。踩在发潮的草地上,时不时会发出滑稽的响动。推开案发卧室的门,骆则效再一次在走廊上驻足。房间里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有些发白的地板上还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从裴义震理论上的最早死亡时间四点三十分到警方到达案发现场的五点二十分间,只有李婉有时间杀害裴义震。那天,她五点整时经过门卫,假设她只花了五分钟跑回家,就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用于杀人。问题是,她是怎么用短短十五分钟杀害丈夫并反锁房门的呢?

大概是为了通风吧,案发现场的窗户并未合严。晚夜的阴风冷不丁吹来,使骆则效不寒而栗。案发那天,他曾打开窗户向下面的院子里望去,院子里的雪地上除了一株过了花期的梅花之外,并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也就是说,凶手不可能从窗户逃跑。

他跺了跺脚,想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皮鞋踏在地上,给静得可怕的别墅带来了一丝响动。虽然感到阴森,但骆则效的目光依旧在卧室里梭巡。不经意间,一个警方之前一直忽略了的线索映入眼帘。

而这条线索,正是解开密室之谜的钥匙。



翌日,在海伦娜酒店的西餐厅,骆则效终于见到了自称是李婉朋友的那位经理。本来今天轮到她休息,可听闻骆则效来访,她还是早早等在了餐厅里。

真不愧是高级酒店,推开玻璃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富设计感的六米见方大理石平台。拾级而下,十数张餐桌靠着落地玻璃窗依次排开,均匀分布在挑高五米的空间里。即使是早午餐,也有侍者端着勃艮第随时待命。

谢退侍者后,两人在许文和李婉常坐的位置上坐下。只要稍微侧身,长江及周边步行街的景色便尽收眼底,这的确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我注意到,来这里吃早午餐的人好像不喜欢坐在窗边?”因为已经吃过早餐,骆则效只点了一杯咖啡。

“大概是长廊边总有服务生走动,不好谈事吧。晚上的话,这里总是一座难求。”真正与骆则效对面而坐时,经理反倒平静了下来。

“长廊入口的这几个位置我不喜欢……”骆则效指着玻璃门说,“你看,餐桌正对着楼梯,每个去餐厅里的人都要从我们这边经过,毫无隐私可言。可你却说李婉很喜欢这边的位置,没错吧?”

“我也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经理愁容不展。

“我差不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解答前,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真对李婉的娘家一无所知吗?你们是好朋友吧?她弟弟或爸爸的事,真的一点儿也没告诉过你吗?”

经理摇了摇头,她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这就对上了。”骆则效点了点头,“李婉在这和许文见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两人的约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许文和李婉之间从未有过爱情的激荡,两人的关系是超越合作的依存。案发前,李婉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妻的生活都是一团糟,可她却从未想过向自己的朋友诉苦。甚至,她只愿将自己的苦楚硬塞到心底,默默承受裴义震带给他的伤痛。

这足以证明李婉是一个内向的人。她不愿意自己的家事被谈论,也不想将自己的痛苦公之于众。在朋友间闲谈时是这样,在决心杀掉裴义震解脱时也是这样。她不希望自己的窘迫被警方发掘得干干净净,也不愿意自己的真正动机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条上。为了自己真正的杀人动机不会暴露,他接受了许文的建议,花了足足两个多月在“海伦娜”上演了一出伪造动机的好戏。

“海伦娜”是位于市中心的新兴豪华酒店,即使价格不菲,每日的顾客仍旧络绎不绝。像这样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绝不是婚外情约会的最佳地点。而许文和李婉两人不仅将约会地点选在备受欢迎的西餐厅,还将座位固定在每位客人都能看见的楼梯旁,这就显得十分反常。

“其实,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其他客人能够看见他们的约会,继而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指指点点。这样,在警方调查李婉的动机时,就会被两人亲昵的关系所误导。”

“一位缜密的天才在犯罪前一定会计划好一切。两年前在学校的遭遇反倒成了你的灵感,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即使不合理的事,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也会催生出看似合理的一面——但,那绝不是事实。”

审讯室里,骆则效的目光如两簇燃烧的炭火。

许文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寻常的悸动。他瘦小的身体如触电般抖了一遭,瞬间又归于平静。

他依旧没有任何认罪的意思。

“案发那天,你在下午三点去了一趟梅园十二号。在进到屋里之前,你让李婉以接待保险员的理由给裴义震打去了电话,对吧?你之所以要李婉打这个电话,是因为裴义震午睡睡得太沉了,听不见你按下的门铃声。你要李婉打电话把裴义震吵醒,一是为了让他快点开门,因为那时雪已经下起来了;二也是让他相信你推销员的身份,从而对你放松警惕。”

“进到屋子里后,你找了个理由将裴义震骗进了二楼卧室,然后趁他不被,用带来的钝器猛击了他的头。这下你并没有要他的命,仅仅是把他击昏了。将他击昏后,你将放在门外的地毯的一头铺进卧室,留下了差不多足够一人站立的距离。”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二楼的案发现场和卧室间缺乏一惯性。你铺好走廊的地毯后,收走了这幢别墅卧房里的所有地毯,以制造卧房不铺地毯的假象。但这么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有哪个罪犯会在毁尸时只毁坏尸体的面容,而不烧掉尸体的指纹的?一般的家庭,如果走廊铺了地毯,卧室也会铺上地毯,这就是一惯性。像裴家这样走廊有地毯,房间里却不铺地毯的根本不合逻辑。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卧室的地毯拿走呢?”

许文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为了给你和李婉制造不可能犯罪的证明,也是为了李婉的谋杀能够一击毙命!”骆则效的情绪随着高亢的声音激动起来,“如果裴义震死在了两点到三点之间,你将无法解释案发时的动向。而在李婉打给裴义震的那通电话被恢复后,你也会成为警方的头号嫌疑人。可如果将裴义震的死亡时间延后到雪下起来的傍晚,一切就变得有转机了——”

“所以这个计划才会不可避免的需要李婉,只有裴宅的女主人在傍晚时分走进自己的家,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李婉在五点整经过门卫后,或走或跑,反正在五点十分前回到了家。回到家,她立刻来到案发卧室的门前,在那,她一边紧紧抓住一头放在卧室里的地毯,一边大声呼唤着裴义震的名字。”

“她告诉此刻头脑昏沉的裴义震,刚才来的那个保险员其实是盗匪,现在还潜伏在屋子里。她现在就去报警,裴义震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门反锁,不要让盗匪进了卧室。刚刚恢复意识的裴义震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就迷迷糊糊地来到了门边锁门。一听到门里的锁舌弹出,李婉立即用尽全力将手上的地毯抽出门外。两只脚都站在地毯上的裴义震猝不及防,因惯性向后倒去,虽然向后退了两步,却还是后脑着地摔在了地上,继而失血过多而死。这就是他没有倒在门边,而是在房间中间毙命的原因。”

“简洁、高效,这是我对你精心策划的谋杀把戏的评价。你把卧室的地毯拿走,无形间增加了谋杀的成功率。如果裴义震身后是柔软的地毯,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呢。不过,你的诡计虽然巧妙,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李婉在案发现场待得时间越长,她无法犯罪的自辩就越站不住脚。”

“所以这时就要你亲自出马了。在约定的五点十五分,你踏过院子里的雪地,再一次进入了案发现场。这时,李婉早已将地毯重新铺在走廊上了。有这么一位看似与案件无关的‘保险推销员’在场,李婉在五点十五分后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证自明了。这下,她可用于谋杀和制造密室的时间理论上就只剩下了短短几分钟。在弄不清你到底耍了什么阴谋诡计的情况下,你和李婉自然就有了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我在调查李婉的时候,发现她居然知道裴义震早就立了遗嘱。此人自始至终就没把李婉当家里人看过,即使和前妻已经离婚,也没有孩子的抚养权,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将大部分财产留给了亲生儿子和前妻,只用城南的一间公寓和几十万现金打发李婉。对于李婉来说,这是不公平的。无论是对李婉还是其他女性,裴义震都作恶太多。他有太多地方对不起自己的现任妻子,即使作为警察的我,也没法弄清李婉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下决心要杀了裴义震。不过,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杀意源自于恨——”

“而你,又是因为什么呢?”骆则效站起身,围着审讯椅踱起步来,“起初,我和那些怀有偏见的人一样,认为你对裴义震的杀心源于两年前你妹妹许成绮被害的案子,可事实上你们两人不是亲兄妹,互相也不存在什么感情。那么,如果不是为家人报仇,你到底是为什么才想杀了裴义震呢?福尔摩斯说,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你和李婉合谋杀害裴义震,既不是为亲人报仇,更不是为李婉除恨。难道说,你想杀裴义震的理由真的只是因为他让律所开除了你吗?现在,除了失去梦想的绝望,我真的找不到其他答案了……”

“所以,我想听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害裴义震呢?”

骆则效停住了,看着低头不语的许文。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竟是许文打破了平静。

“Dream Show组建于二〇二〇年的三月,当月就进行了第一次登台演出。”许文缓缓说道,“因为之前选秀节目的热度很高,她们这次演唱会的票在开售后立即被抢购一空。能容纳八万人的体育场,居然一票难求。在这场盛大演唱会的最后一曲中,这个团体的十六位成员全部登场,在八万人的浪潮中完成了整晚的表演。我想,当时近乎疯狂的粉丝们一定不会想到,在这十六位成员中,竟有十二位成员的内衣中被塞进了情趣玩具。他们也不会想到,在后来短短的几个月中,这些成员将会彻底沦为裴义震一干人的玩物。”

“在这个偶像团体组建前,一切就都被标好了价格。这个团体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富人们的消遣,至于在网络上意外爆火的选秀,只是这个富人游戏中可有可无的添头而已。选秀的存在,就是为了发掘天下的美女。裴义震就像人口贩子一样,如转会费一般谈好了每个成员的‘所有权’,并且,这些所有权可能不仅仅只属于一个人。当团体在各个大城市巡回演出时,就是这些女团成员的受难之日。”

“Dream Show中多是刚刚成年的孩子,这些有钱人的奇怪癖好她们连见都没见过,更不用说彻底丢掉羞耻心成为他们的玩物了。团体刚成立一个月,就有两位成员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一人自杀未遂。可即便是这样,签了卖身契的他们也没法逃离苦海。警官先生,您能想象吗?一位成员一年的工资甚至不到合同违约金的千分之一,她们就算工作一辈子,也支付不了违约金的零头。那些将人生吞活剥的合同中,甚至规定了人就算自杀,也要由家人偿还公司损失的荒唐条款。”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成员敢出来抗争。因为她们自签下合同的一刻起,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直到现在,除了我妹妹的事,你们也没从这个团体中听到过任何流言蜚语,不是吗?”

“这么说,你认为许成绮是裴义震害死的?”

“当然!”许文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愿意去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两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九号,也就是案发那天的夜里,裴义震在晚宴上喝了酒后,不知为什么,非要拉着身边的几个人去屋外的林子里面赏雪。当时,陪酒的Dream Show三位成员也在里面,其中就有我妹妹许成绮。”

“我刚才说过,裴义震这样的有钱人总有令人费解的癖好。山区里的晚夜本就伸手不见五指,外面又在下雪,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景色可看——果然,几人刚顺着小道来到附近的土坡,裴义震就像犯了什么病一样,语气强硬地命令许成绮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那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啊!”

“你妹妹没有答应?”

“她不敢不答应。”许文忽然抬起头,冲着骆则效轻轻冷笑,“他只不过是裴义震手底下的一个小小玩具,怎么感忤逆主人的意思呢?当时的她虽然挣扎了,还是被裴义震强逼这脱去了衣服。当然,这并不是结束。我曾经听过这么一则流言,中国最富有的五百人中,就有四成人渴望品尝人肉。当人们拥有财富和权力后,普通的满足再也抵不上欲望的膨胀,这时,便是内心的黑暗战胜理智之时。裴义震已经厌倦了玩弄女人,哪怕是被几万几十万人顶礼膜拜的女团偶像也一样,在这漫天的风雪中,他要干一件事,干那件已经瘙动他多年的事——”

“杀人?”

“准确的说,是看着一个人被活活折磨而死!他命令人找来了绳子,将我妹妹死死绑在一棵老树上。众人纷纷离开,唯有他独自留在了风雪交加的密林里,他一点一点看着我妹妹在恐惧和绝望中渐渐失去知觉,直到被活活冻死!那天裴义震是凌晨一点回到别墅的,正在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之后!可当时裴义震身边的那些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他们纷纷给裴义震作证,证明这家伙从没去过案发的森林,更没和我妹妹许成绮有什么矛盾。这公平吗?警官先生,我的把戏的确被你戳穿了,我也会成为令世人唾弃的罪犯,可裴义震呢?如果我还能为这个世界做最后一件公道的事,那绝对就是除掉这个首恶元凶!”

 

11

许文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一种释然的笑。

他为了找到真相,将当年出席晚宴的人全部调查了个遍,终于从当年与许成绮一起作陪的一位成员那里找到了突破口。

现在这位成员还在忍受着苦难,做着自己不愿意的事吗?他不得而知。毕竟那次调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唯一知道的是,再过几个小时,到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她就会逃离苦海。而作为哈姆雷特的自己,也会以一个崭新的方式获得新生。

隐藏在暴风雪中的真相让骆则效目瞪口呆。

“我不明白,你明明和许成绮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你又为什么要为了她去找裴义震报仇呢?”

“我听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你能把握的宽度。”

许文又笑了。

所以,这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吗?骆则效不禁咋舌。当许文卸下久久覆在他脸上的伪装后,骆则效并没有感到令人动容的真诚,反倒是脊背发凉。人真有可能为了心中的正义,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去拼命吗?这样的事放在许文身上,骆则效总感到说不出的变扭。

从案发到现在,他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接近真相。可当他听到从许文口中说出的真相时,又是一阵毛骨悚然。这是源于偏见吗?不,骆则效认为这源于他对许文的了解。

为了弄清许文的动机,他三天前坐火车北上,从许文的故乡一路南下,循着许文这些年的足迹一直来到梅园十二号的案发现场。他解开了许文的身世之谜,破解了案发现场的种种谜团,终于再一次和许文面对面坐在了审讯室中。

他不禁思考——平心而论,他没有费多少功夫,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切恰似水到渠成,即使自己不去,换成警局里的任何一位刑警,也能挖掘出隐藏在许文身后的秘密。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他开始思考起许文的证言——许文为了揭露裴义震的种种恶行,的的确确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此案的受害者许成绮也的确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为了正义?就要拼上性命?就要不管不顾?骆则效认为,这也许不是许文的全部动机……

怀疑一旦根植在心里就无法放弃。骆则效想,今天他在这里和许文对面而坐,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不!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人!当许文听闻许成绮被杀的事时,当许文真正接触到真相后,他心里那份对于侦探的悸动会不会涌上心头?毕竟,像福尔摩斯一样破获大案是他毕生的梦想啊!在裴义震亲手摧毁了他的希望,在他感到失魂落魄的时候,他也许会思考一个每个人类都思考过的问题——我到底为何而活?难道我只能这样默默无闻,直到死去的那天吗?

许文绝对不想这样。他刚刚还说过,只要肯查,总会有蛛丝马迹的。骆则效想,自己这些天所查到的,可比蛛丝马迹多多了。忽然,一个诡异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些天他所看、所知、所推理的,包括李婉这个共犯,也许都是许文摆在那里希望他发现的!

和李婉不同,许文从来都没想要隐藏什么。身世、仇恨、谋杀,这些都是摆在明面的东西,只要警方肯花时间,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反而,他希望有人能调查这些唾手可得的证据——毕竟,这些都是曝光裴义震对Dream Show成员恶行的最佳助推剂。

让一切被公之于众才是他的计划!要让裴义震的丑闻得到最大曝光,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掉裴义正!毕竟,媒体和大众谁不愿意看一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好戏呢?这件事被媒体疯狂报道后,一位赌上性命揭露娱乐圈黑暗的英雄将永载史册……

一切都明白了!许文的动机是为了名!

被大众和历史永远记住,才是当年那个毅然放弃名校学位的毛头小子的终极目标。为了这个理想,即使赌上生命他也在所不惜……

这在中国历史中并不罕见,刺吴王僚的要离、毁容明志的聂政都是这样的人。

这场猫鼠游戏自始至终就不可能逆转。游戏一旦开始,除了许文外,任何人都没有赢的可能。这是一场早就写下了结局的明争暗斗。

如能面一般诡异的笑脸再一次出现在骆则效眼前。只是与他对视,骆则效就感到呼吸困难。他急忙侧过身,不再去看面前垂着脑袋的年轻人。

此刻,他只感到一阵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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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梅园密室的迷雾终被拨开,却裹挟着更刺骨的黑暗。许文精心设计的地毯诡计、与李婉的默契配合,并非源于私人恩怨,而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正义清算。从女团成员的悲惨境遇,到裴义震的滔天恶行,真相远比谋杀本身更令人窒息。许文的动机在复仇、理想与虚名间交织,他以罪犯之名,行揭露黑暗之实,将警方、媒体乃至大众都纳入自己的布局。这场博弈里,没有绝对的赢家,唯有人性的复杂与欲望的深渊,在寒冬中留下无尽唏嘘,引人深思正义与代价的边界。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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