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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多巴胺的余烬(上)

作者: 子昶 点击:269 发表:2026-01-16 10:39:25 2

摘要:22年的冬天,人气偶像许成绮被人绑在暴风雪中活活冻死。两年后,当年的嫌疑人惨死家中,而作为“不速之客”的许文,竟正是当年这位偶像的弟弟。他身处案发现场,却有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血案的真相,难以回首的过去,完美到近乎绮丽的动机…… 一切的一切正都随着这年的初雪中,悄然上演……


从咖啡馆离开前,许文双手合十。今天是他入职保险推销员的第七天,如果今晚还不能推销出一份保险,他铁定会被那嘴角长着痦子的刻薄主管扫地出门。

他瞥了一眼手表,是下午四点十分。这条位于城郊的老旧商业街上,即使临近元旦也没有张登结彩,唯有道路旁薄薄的积雪尚能带来一丝节日气氛。菜市场的鱼摊边传来阵阵腥臭,穿着皮围裙的鱼贩正在给奄奄一息的鱼打氧。

许文捏住鼻子,不禁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旁冷清的杂货店便是车站,他在车站旁刚伸出手,便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

“去古城,住宅区。”他说。

叼着烟的司机皱了皱眉,还是踩下油门向大道上驶去。晚高峰时的出租车,并不怎么喜欢往市中心去。

位于市中心的古城号称还原了当年W市清末民初时的全貌,在景区里不仅能欣赏到当年真实的民房民居,还能进入诸如官府、监狱等平时难以观赏的景点。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城墙边的仿古别墅一经售出就被抢购一空。

几日来的失败到底还是换来了一些经验,许文渐渐明白,说动一位“视金钱如粪土”的太太比打动平常人家的主妇要容易得多,已经背水一战的他下定决心,必须要将全部精力放在这个富人区里。

这里的小区有个美妙的名字,叫做“梅园”。叫这个名字,许文猜测大概是和小区里不可胜数的梅花有关。

出租车在大道旁的过江桥边停下,桥东面便是依江而建的步行广场。许文沿着广场西面的甬道走了半公里,在古城的城门前驻足。饱经风霜的城砖有的已经剥裂,无时不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沿着城墙边的青砖窄道走上几百米就是梅园的侧门。为了防止游客误入别墅区,这处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窄门旁也有门卫。阴翳处的西北风悄悄袭来,令许文打了个寒颤。天快要黑透了。借着路灯,他朝门卫室里瞥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

“这边的一到八户是彻底没戏了,现在从这边的九户开始吧……”

许文掰着指头算起了今天的“劳动成果”。住在这里的阔太太们对按月返还的定期保险还有些兴趣,但能邀请许文进屋谈上一会的却少之又少。受限于市中心的寸土寸金,梅园的各户间并没有体现出豪宅的气派。挤过梅花正艳的墙间小道,许文来到九号别墅的院子前。

“太太,我是保险公司的,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让我给您讲讲我们公司新推出的这份保险……”

“请您不要挂,我们这款保险是市面上返还率最高的一批了,只要您存下二十万,就能……”接连在九号、十号和十一号家吃了鳖后,许文不免长叹一声。他揉了揉发酸的腰,收去脸上的谄媚,徐徐向喷泉边的十二号别墅走去。

他照常按响门铃。这时他看了一眼手表,是五点十五分。

“你好?”接线女人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是保险公司的。之前来推销时,您家人对我司的定期保险好像有兴趣,我想,能否让我再给您介绍介绍这款保险呢?”

“你进来吧。”

“进来?”许文皱起眉头,他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赢取过客人的信任。

院子的门打开了,踏过雪地,许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屋檐下。他忙抖掉西服领口上的积雪,向黑漆的双开实木门伸出手——门是半掩着的。

他把门推出一条窄缝,向里面探出脑袋:“您好?”

一位身着长领毛衣的女人猛然站起身,吓得他寒毛直立。看来在挂掉对讲机后,女人一直蜷在门后。

“还是……”

许文不禁却步,直觉告诉她,女人家里像是像是有什么陷阱。

“进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袭来。她发疯般地将大门全部推开,任由冷气侵进室内。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许文耳语道:

“我丈夫死了,尸体就在楼上的卧室里。”


 二

接到队长打来的电话,市刑警队的二级警司骆则效立刻赶往了案发现场。他的搭档李凭已先他一步到达了发生血案的梅园十二号。

“人怎么样了?”穿戴好手套鞋套,骆则效立即向站在二楼走廊里的李凭走去。

“我们破门而入时就已经没脉了,但还是送上了救护车,这会……大概快到医院了吧。”

骆则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五点三十分。

“这家的太太说她打不开案发现场的门?”踩过厚实的羊绒地毯,两人走进位于卧室的案发现场。那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暗红且肃杀的鲜血积聚在地板上,令人望而却步。

“没错。”李凭点点头,“门在里面被人反锁了,为了救人,我们只好把门撞开。”

“结果人已经回天乏术了?”房间中央的大片血污中,隐约可见拌着糊状脑浆的细碎白骨。

“应该是刚断气。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就在一小时之内。”

也就是说,死者最早不会早过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被害。

“可以肯定是他杀,这一点错不了。凶手用某种钝器击打死者,致其后脑着地摔在了地板上,颅后的巨大创口导致他休克,继而失血过多而死。”听到两人在谈论案情,蹲在地上忙碌的法医站起身来。

此案的报案人名叫李婉,是死者裴义震的太太。裴义震的大名在W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市里著名的企业家,曾因举办电视节目在全国范围内名声大噪。最近两年,他似乎急流勇退,不仅卸任了公司的董事长,本人也几乎不在公众前露面。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骆则效小声嘟囔着走到窗边。除去警方破开的房门,案发现场能够通往户外的就只有这扇窗了。

推拉窗并没有上锁。骆则效打开窗,迎着如刀片般的寒风向外探出头去。屋后的一株红梅已经过了花期,洁白的雪地上随处可见被狂风卷挟的淡红色花瓣。

目光可及之处,不见一处脚印。

凶手放着能立马逃出的窗户不走,却选择去走更容易被人目击的正门逃跑,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前门的脚印呢?”

许文到现场时,房前的雪地已被先他一步到场的刑警们踩乱了。还好,最先到达案发现场的民警已经拍下了照片。

院子里的雪地上共有一大一小两人的脚印,都是从院外走进屋内。据报案人介绍,小的脚印是这家的太太,也就是李婉自己的脚印。她在今天傍晚五点十分回到家,没一会就发现自己的丈夫被人杀害了。

“报案人是从锁眼里窥见尸体的,这家的房门都是老式门锁。”两人走出案发现场。

“大的脚印则是一位保险推销员的。他大概在五点十分上门推销保险,见这家的女主人情绪失控,就留在客厅和她一起等着警察上门……”

稍晚时分,骆则效在警队的询问室里见到了这位保险推销员。

“所以你是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到的小区,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推销保险。”瘦小的推销员清了清嗓子,“我从侧门进入梅园,沿着大道从九号别墅开始挨家挨户推销,本来打算就这么走遍整个小区。五点多的时候,我刚在十二号家门前刚介绍了几句,就被这家的人叫进了门。说实话,我没进门那会就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对劲——”

“果然,我刚迈进门,这家的女主人就跑到我身边耳语,说什么‘我丈夫死了,尸体就在卧室里’。我看他精神有些不正常,就报了警,和他一起在客厅里等警察过来。”

警方的确在五点十分和十五分接到过两起报警电话。

“你认识报案人吗?”看着始终垂着头的推销员,李凭透出怀疑的目光。

“不认识啊。”他摇了摇头。

“那死者呢?他在网上很有名吧?”

推销员凝思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说:“我对新闻不感兴趣。”

“你从没见过他吗?这个叫裴义震的人?”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李凭:“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看了梅园的地图。那里的房子不是从前往后顺序排列,而是奇数号偶数号各占一排。如果你从十一号别墅出来,走旁边的小路去到后面的十三号应该更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十二号呢?”在一旁察言观色的骆则效答道。

“因为下午的时候我来过十二号推销保险。家里的男主人,也就是那个被杀的人把我叫到客厅,询问了保单内容。看他的样子像是想给自己妻子买一份,可他妻子不在家,他便留下了我的手机号,说决定买了再给我打电话。我从十一号家出来时,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就决定再去十二号家试试运气……”

“既然见过,为什么又说不认识?”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谈不上认识。”男人似乎十分固执。

“那会儿是什么时候?”

“两三点吧,反正是雪还没下起来的时候,你们查查监控不就知道了。”

他的话正中两人的软肋。梅园作为成熟的高档小区,对于业主的隐私自然十分重视,除几处必要的消防通道和车库外,小区内几乎没有摄像头。

“那之后你在做什么?”

“这种事也要问吗?”推销员略显不满,“我打车去了W广场旁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坐到了下午四点,有咖啡馆老板作证。”

男人的头依然垂着。

“然后你又打车去了梅园?”

“对,然后我就打车去了梅园。”

“给你开门的那位女士让你进门后,你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待了一会吧?”

推销员狐疑地点点头。

“你没发现客厅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的地方?”

“我就直说了吧。这位夫人李婉在新闻上和死者裴义震可是模范夫妻,可当天我们进到案发现场时,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无论是饭桌还是冰箱里,我们都没发现李婉夫人为丈夫准备的晚餐。你当时没注意到这点吗?”

推销员冷哼一声,旋即回答:“这些都是他们有钱人装出来的而已,何必当真呢?”


结束这天的询问已是夜里十点。在之后的临时会议上,众刑警将搜集到的证据拼接在一起,逐渐还原出了案件的全貌。

事情要从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开始说起:下午五点十分,被害人裴义震的妻子李婉回到家,因为不见丈夫的踪影,便在家里寻找了起来。家里的其他房间都没有锁,唯独卧室的房门紧闭。

她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没办法的她只好弯下腰,借着锁眼的空隙向卧室里窥去——这一看吓了她一大跳!她的丈夫裴义震此时竟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从脑后溢出的血浸透了睡衣。聚集在周围的地板上。李婉急忙报了警。在警方到达案发现场前,有一位名叫许文的保险推销员按响了门铃,情绪失控的她立即喊这人进屋来帮忙,而许文也在报警后在客厅和李婉一起等待警方到来。这时大约是五点十五分。

再五分钟后,警方到达了案发现场。先到的民警拍下了院子里的两排脚印,经过比对和指认,发现这些脚印分别是李婉和许文进入案发别墅的脚印。

进入案发现场后,法医很快发现裴义震系钝器重击脑后,失血过多而亡。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到五点三十分之间。同时,骆则效等人调查了卧室窗户下的后院,发现那里的雪地上没有脚印。警方找遍了案发的十二号公寓及周围,丝毫不见凶器的蛛丝马迹。换言之,这是一桩双重密室杀人案。犯人想要逃脱案发现场,既要越过反锁的门,又不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骆则效认为,现阶段的调查重点应该放在在警方之前就进入案发现场的李婉和许文上。岂料众刑警将问来的证言合在一起时,两人居然都有了无法犯罪的证明——

先说这家的女主人李婉:梅园北门,也就是小区正门的监控证明,李婉步行经过门卫回家时正好是下午五点。从那里走到案发现场至少需要十分钟,这与李婉五点十分到家的证言吻合。那之后她发现了丈夫的尸体,又在五点十五分让上门推销的许文进到家里。那么,就算李婉是跑回家的,也只有约十分钟的时间完成谋杀。短短十分钟,既要完成杀人还要伪造密室,这几乎不可能。

再说许文:此人在今天三点之后一直在城北的广场里的咖啡馆小憩,直到四点三十分下出租车向梅园走去。之后的四十分钟,他一直游走于梅园各户间推销保险,直到五点十五分被李婉邀请进案发现场。若他的证言属实,他也算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单看警方现在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死者的妻子李婉和保险推销员许文没有杀害裴义震,而关于他们是否有谋杀的嫌疑和动机,还要看之后的调查。无论如何,骆则效都对许文突然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件事持怀疑态度,若是一次出入可以算作巧合,可一天连着两次出现就极其耐人寻味了。诚然,许文有自己的理由,可十年的一线经验告诉骆则效,他的回答就是在避重就轻!

案件的关键在于谋杀。想要撕开破案的缺口,必须解决密室和凶器这两座横亘在前的大山!

 

这场严冬中的初雪只持续了半日,第二天是个久违的大晴天。

呼吸着既寒冷又清新的空气,骆则效的脚步不禁轻快了起来。漫步在梅园的大道两旁,能看到各色的梅花炫异争奇,徐徐西风伴着幽香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一夜过去,谋杀案又有了新的进展。警方的证据组调查了死者裴义震的手机,发现他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妻子李婉打来的。

通话内容很快被恢复。通话中,李婉告诉裴义震她想给家里人买保险,因而约了保险员上门详谈,可她现在不在家,就拜托裴义震帮忙了解一下。

电话里,裴义震的声音急躁,语序也有些混乱,像是刚刚睡醒。电话是两点五十分接通的,这与许文“两三点上门推销保险”的证言吻合。

为了搜集到更多证词,骆则效和李凭专挑了中午饭点时上门。绕过入九了还绿意盎然的花坛,踏上古城特有的青石板路走上几十步,便能抄近道到梅园九号的侧门。

屋内应门的是位老人,刑警们表明身份后,她立即将两人请进客厅了。

“这个小伙子我认识。”老人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点点头说,“他是昨天来我家卖保险的那个人。他说这保险只要存上二十万就能每月领钱,我说要和孙女商量商量,就留下了他的名片。”

说罢,老人唤来一旁的家政阿姨,叫她从抽屉里把名片拿出来。

那正是许文的名片,他工作的那家公司名叫“大西洋保险有限公司”。

“所以您当时是把他请进家了?当时是几点还记得吗?”李凭问。

“我就请他在这小坐了一会,当时外面下雪了天气好冷的。他来的时候——应该是五点之前吧?”

“您和他说话时,有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像是语气急促、不断看手表之类的?”

老人摇了摇头。

“您之前见过这个人吗?”

老人想了一会,依旧摇了摇头。

从开着空调的室内走出来,骆则效不禁打了个冷颤。他裹紧风衣,沿着竹林旁的栅栏向前走去。

之后几家的证言基本和九号这家相同,唯一有变化的只是各家被推销的时间。这里的居民对于骆则效和李凭两位便衣刑警似乎有些防备,他们总是边打量着两人的表情,边盘算着心里的话能不能说出口。

“现在来看,许文没有说谎,四点半后他真在古城这片推销保险。”李凭朝手上哈了哈气。

如果许文和李婉都与此案无关,那又是谁杀害了裴义震呢?明明案发现场的院子里只有这两人的脚印。

“犯人会不会在下雪前就偷偷潜入了别墅,待到下雪后才偷袭了裴义震?”李凭猜测。

他思考了一会,接着完善了自己的推理:“这需要同谋——犯人在下雪前用同谋的钥匙溜进别墅,看着雪下起来了才在约定时间偷袭了被害人。杀人之后,他穿上从案发别墅拿来的女鞋,后退着走出了院子,这样不就能伪造出某人进门的脚印了吗?”

“你的意思是李婉是共犯?那她又是怎么回家的呢?”

李凭的推理给了骆则效一些启发。如果在案发前进入梅园十二号的人和凶手有牵连,那许文绝对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可问题是,他是个和李婉、裴义震都毫无关系的保险推销员,又有什么理由要去杀人呢?

“当然是踏着凶手的脚印。院子里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有几个人踩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骆则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就算踩上去的时候十分小心,也不可能丝毫不差吧?”

这大概就是那种理论上很精妙,实施起来却会弄巧成拙的诡计。

两人走出梅园,顺着城墙从西口出了古城。穿过轻轨桥下的马路,一条纵贯市区核心地带的商业街映入眼帘。

“这条街可比那边的古城要老多了。当年古城那边的平房区拆迁时,我还去捡过砖呢。”

大西洋保险的总部就在商业街尽头的购物广场里,这些年,商业广场的发展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老街的生存空间。从位于顶楼的待客室极目远眺,长江的江景一览无遗。可正值秋冬肃杀时节,除了江边零零星星的些许红叶,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

接待二人的人事主管刚好是一周多前面试许文的人。她从文件夹中取出许文的资料,说:“他是一个星期前到我们这上班的,因为是兼职,所以没有签合同。”

骆则效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了许文的简历,只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学籍这一栏:“海河大学?”

经理急忙插嘴道:“我们没有核实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是海河大学毕业的。”骆则效挠挠头,“你们公司里有人和他很熟吗?”

“像他这种在外跑业务的年轻人太多了,我们在办公室做事的可认不过来,他怎么了?”

“他现在和一起谋杀案卷在一起,我们这是例行调查。这个人你见过吗?”骆则效拿出裴义震的照片。

“这不是裴总嘛,您说得案子,莫非就是昨天在古城发生的谋杀案?”

“您说的没错,你见过这个人来找许文吗?”

经理摇了摇头,说:“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如果来过,消息肯定早就传开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骆则效又拿出李婉的照片:“那这个人呢?”

经理还是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之前在哪上班吗?”

“我听说他之前登记了失业,最近都是靠领取失业金生活。再之前好像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那家事务所好像叫——”

她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手写的资料,那是一封自荐信。临近年底,在调动员工的积极性上,各大公司可谓是花样百出。

“寻觅律师事务所……没错,就是这个。”

骆则效知道那个事务所。这个“寻觅”说是律师事务所,实际上却是用律所打掩护的私家侦探社。因为私家侦探本就不合法,调查中难免有跟踪、偷拍等违法行为,所以这群人大多伪装成收集证据的律师,以此躲避相关部门检查。

“这群人倒真是个麻烦。”

离开写字楼后,李凭提议两人去附近的滨江公园走走。如今是枯水期,长江的堤岸边裸露出大片江滩,皲裂的泥土上,可见三三两两的情侣越过栏杆,嬉戏在江滩上。西风卷来,随风而动的红叶悠悠落在两人面前。

“冬天的肃杀未必不是希望。”

午阳正浓时,骆则效听到了奇怪的暗喻。


 四

下午,调查组传来消息——

另一只调查小队在对裴义震的查访中找到了突破口,他们发现裴义震最近经常出入市内的各大娱乐场所,不仅私生活极乱,还常常夜不归宿。并且,他在城南的两处公寓里,分别包养着两位情妇,其中一位甚至刚刚高中毕业。

同时,警方还发现李婉其实是裴义震的第二任妻子。为了和已经人老珠黄的发妻离婚,裴义震拿出了不少真金白银。这使得他的公司元气大伤,若不是他靠着创办选秀节目力挽狂澜,公司恐怕早就要面临破产。

作为曾经的第三者转正,李婉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裴义震牢牢把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除了从之前的私人公寓搬到了旧宅别墅里,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如果裴义震不给生活费,李婉就没有收入——更令人绝望的是,李婉的父亲在半年前突发脑疾,六个月进了三次ICU,如此庞大的费用自然算在了裴义震头上;并且,她的弟弟还在裴义震手下工作。

就算为了家人,这位主妇似乎也只能对裴义震的出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年的“模范夫妻”早就名存实亡。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着空荡荡的家,李婉也许会感到绝望吧……

换句话说,他想杀自己的丈夫也是情有可原。

案件似乎有了眉目,可骆则效并不认为现在的调查已经逼近了真相。说到底,李婉还是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家太太,光靠她一人,想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谋杀,简直是天方夜谭。况且,案发现场也找不到裴义震和李婉搏斗的痕迹。

挂了电话,之前李凭的推理再次浮上骆则效心头。如果说李婉是内应,担负在她身上的压力可就小了许多。那么,这个配合他作案的人是许文吗?如今的关键,是赶紧找到两人间的联系——

怀着这份疑虑,他来到了位于城南开发区附近的寻觅律师事务所。不出所料,那里的所长依旧是当年常打交道的那位老滑头。

一见骆则效这个老相识,他略显疲态的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不等骆则效说话,他便说道:“刑警先生怎么有空到我这个小地方来。”

骆则效也不客气。他径直坐到沙发上,语气强硬道:“我来这是找一个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把许文的照片拍在桌子上。

“许文嘛。认识倒是认识,不过他早就不在我们这做事了。”所长倒也没有隐瞒。

“他是什么时候离职的?”

“大概三个月前吧。”

“因为什么事离开?”

“这……”所长面露难色。

“这事可不是磨蹭就能糊弄过去的!我想你也知道吧?他最近和一件谋杀案有关!”

“我倒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啦。”所长叹了口气,还是向身后的文件柜走去。他从文件柜中拿出一份资料,是许文的工作日志。

“他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入职的,到二〇二四年九月辞职,差不多干了两年。辞职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人——”他把日志翻到最后。

“裴义震?”骆则效瞪大了眼。

“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裴董,义震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你们那个案子中的被害人。”

“你们帮他做事?”骆则效很难把集团公司的老总和这小小的侦探事务所联系起来。

“有钱人也有难言之隐啊。”所长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

“他找你们做什么?”

“我查查……第一次是跟踪敌对公司的经理、第二次是跟踪自己的秘书、后面两次都是跟踪自己的妻子。”

“这四次都是许文负责调查的?”

“对。第一次可能是随机分配,后三次就是指定无疑了。”

“他怀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吗?”

不出所料,许文果然隐藏了他和裴义震这家人的关系。

“调查内容和成果都是保密的,一般只有调查人和委托人知道。”所长摇摇头。

“那许文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辞职的呢?”

“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听所里的同事说,好像他在跟踪时露出了马脚,反被裴董的妻子发现了。其实就算这样也不会闹到丢饭碗的地步,可这家伙偏偏又做了一件让人无法原谅的事——”

“他居然接受了夫人开出的条件,反而帮夫人调查起了裴董,这简直是间谍嘛。裴董当然不是吃素的,这事东窗事发后,他十分愤怒,向我们老板命令一定要把这个人开除。就这么,许文只好辞职走了。”

这么一来,线索就清晰了。许文和李婉早就认识,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裴义正。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报仇报怨,两人联合在一起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对了。”眯着眼思考的所长一拍脑袋,“其实许文这个人是老板推荐来的,他为了这个工作机会还从大学里退了学呢。”

他这句话立即引起了骆则效的兴趣,他追问道:“可以给我说说这件事的细节吗?”

“其实就是老板慧眼识珠,在大学里发现了人才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没这么简单吧?”

“在您面前我不敢撒谎。”

所长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这下,骆则效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海河大学是省里的重点大学,从那里出来的人不说是人中龙凤,起码也算前途光明。为了小小侦探事务所的工作机会,就放弃重点大学的文凭,这事对谁说谁都会感到荒唐。从之前的询问来看分析,许文似乎不是个冲动的家伙。

事到如今,骆则效认为有必要去一趟海河大学。他迫切想知道,许文那瘦小身躯的背后到底还埋藏着怎样的往事。

他给李凭打去电话,请他联系技术部门查询一下许文的学籍情况。没一会,李凭就回来了电话——许文的档案里的确有海河大学的建档信息,档案显示他在二〇二〇年九月入读了海河大学的德文专业,大概是大三才退学的吧,他的档案里并没有注明退学,而是肄业。

另外,李凭注意到档案中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许文今年二十七岁,除去他上学和工作的四年,他居然二十三岁才考上大学。

翌日,骆则效搭上最早一班前往省会H市的高铁,换乘地铁和公交后,于九点左右到达了自己的母校。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约有十年没踏足这片土地了。充满青春活力的校园里总有一种昂扬向上的气氛,往昔中青涩又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令他感慨万千。

他凭着记忆就找到了外国语学院的老楼,循着一楼的指示牌,他找到了位于六楼的德文专业教师办公室。因为正处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位老师。

骆则效亮明身份后,两位老师将他请到了一旁的会议室。

“鄙姓张,是德文专业三个班的辅导员。”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老师盯着骆则效递来的照片看了许久,才徐徐说道,“我认识这个人,他是二〇届一班的学生,名叫许文。他出什么事了吗?”

“倒也没什么事。”对于案件,骆则效不想透露太多。“既然您曾是他的辅导员,应该知道他退学这件事吧?”

张导员点了点头,说:“他好像在校外找了什么工作,不想读书了。为这事我当年没少找他和他家长谈话,可他还是毅然决然从学校退学了。”

将二十五岁的许文和“家长”二字联系在一起时,骆则效总有说不出的变扭。

“但您还是给他办了肄业。”

三十岁的年轻导员涨红了脸:“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他退学的原因只是因为工作吗?”

“我想这只是托词。”一旁的女老师忽然答道。

看着茫然的辅导员,她惊讶道:“您不知道吗?他的妹妹在那年冬天去世了,那可是个轰动全国的案子啊!


这件事发生在二〇二二年的十一月二十九号。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一月,东北地区便被漫天的大雪覆盖。寒潮造成气温急转直下,最冷时,竟已跌破零下二十度。这个时候,在大兴安岭地区的一处温泉旅游度假村里,一场为庆祝裴义震生辰的宴会却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第一天的舞会和晚宴各界名流尽出,之后两天则是邀请制,只有裴义震身边的人才能参加。当时,裴义震通过电视选秀节目所组建的“Dream Show”女团中,有三位成员作陪,其中一位成员便是许文的妹妹许成绮。他是一位长相可爱,声音甜美的偶像,在最近的巡回演唱会中一直都是“C位”。

既是商界巨富主办,又有知名偶像出席,按理说此地的安保不会差到哪去。可偏偏就在这里,一起耸人听闻的谋杀案正悄然发生——

案件发生在第二日的酒会后,那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席卷了大兴安岭地区。翌日清晨,山里的护林员在例行巡查时发现,竟有一个女人被绑在雪地的树上!

女人的身上缚满了麻绳,浑身上下竟一丝不挂!从浑身青紫、伤痕随处可见的身体上看,她似乎遭到了虐待!

护林员忙拿刀割开绳子,可还是回天乏术。随后赶来的法医鉴定得知,此人很可能在四到五个小时之前,也就是雪刚下起来没多久的午夜时分就因失温而死!

毋需多言,此人便是许文的妹妹许成绮——通俗来说,她是被人绑在雪地里活活冻死的!

这件事立刻引起了轰动。警方虽然在案发后没多久就锁定了包括裴义震在内的五位嫌疑人,但最后却都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随着时间的淡去,这件案子渐渐成了悬案。而裴义震也在此案后选择隐退,渐渐离开了大众的视野。

撂下打往林区的电话,骆则效顿感希望就在眼前。在这之前,连他在内的大部分调查人员都坚信,裴义震的夫人李婉也是此案的主谋。可随着新线索的涌入,许文为妹报仇反勾结李婉杀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换言之,许文才是这起谋杀案的策划人。更让骆则效兴奋的是,曾经在侦探事务所任职的许文手上没准就有他妹妹被裴义震害死的证据!

这也让之前一直萦绕在骆则效心头的疑虑渐渐消散。之前奔走于各地调查时,总有一个想法在他的心里蠢蠢欲动:就算裴义震动用关系令许文丢了工作,也是许文有错在先,他可能因为这件上不了台面的事就动了杀心吗?

还需要接着调查下去吗?——熟虑之下,骆则效认为时机已然成熟。

在他的推动下,许文于翌日清晨被捕。令骆则效意想不到的是,许文竟然没有喊冤。他仿佛早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对于警方的突袭,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被捕过程中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和反抗。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叫屈。

这让负责审讯的骆则效和李凭感到压力,从许文的从容不迫看,他怕是早就制定好应对警方的计划了。

还好,将许文的公寓挖地三尺的警方到底功不唐捐。他之前在侦探事务所的工作日志就藏在卧室的一块地板下,这本工作簿上清楚地记录着许文近一年来每天的工作。令骆则效吃惊的是,许文的委托人中不乏市里的名流巨富,如果这本工作簿被公开,那将会是一起空前的丑闻。

“你的工作簿里,有这么句话让我很感兴趣。”审讯室里,骆则效的目光在许文泛青的脸庞上梭巡。

下午四点,与夫人在海伦娜西餐厅窗边位置见面

“这应该是你刚作为李婉夫人的‘间谍’调查裴义震时,当做备忘录写在簿子上的吧?”

“海伦娜”是处于市中心商业广场上的高级酒店,离许文兼职的保险公司不远。昨天发现这条线索后,骆则效立即向酒店打去电话。由于涉及丑闻,即使骆则效表明了身份,那里的接线员还是对客人的信息三缄其口,直到找来西餐厅的一位值班经理,事情才有了进展。

经理大概已经从新闻上知道了案子,也知道这案子九成九和自己的朋友李婉有关,同骆则效说话时,她总是压低声音,用一种恳求和谄媚的语气回答问题。她的证言如下:

她是在裴义震和李婉的婚礼上认识李婉的。当时的她刚刚升任酒店西餐厅的值班经理,对能认识李婉这么一位阔太太感到非常庆幸。李婉时不时会来他们西餐厅消费下午茶,每次她来,这位经理总会安排甜点或小吃奉送。自九月始,李婉忽然开始频繁出入“海伦娜”的西餐厅。起初,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独来独往,到了十月,她开始偷偷和一个男人见面,两人每次都会选靠窗的位置,关系看起来十分亲昵。

经理坦言,她那时就为这位朋友捏了一把汗,她毕竟是裴义震的妻子。像他这样在商界沉浮的老油条,最恨的事就是背叛。她另外强调,她发觉这个足以让义震集团再次地震的新闻后,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几次约会后,两人的见面时间固定成了每周三、周五和周六,时间都是雷打不动的下午两点之后。经理也曾偷偷打量过和李婉约会的男人,从男人的穿着和仪表来看,他应该不是经常出入高级餐厅的精英人士。

转眼就到了十月末。这天,李婉找到正在餐厅站班的她,希望帮男人打折预定套房。虽然害怕会给酒店带来负面新闻,但她还是没勇气拒绝李婉这个好朋友加固定客户,忧心忡忡的她最后还是为李婉介绍了酒店十二层的长期套房。从她将房卡交到李婉的手里时,她就预感到这事迟早会惹出麻烦来。

这位经理的证言出乎骆则效的意料,或者说,她的证言大大超过了骆则效的调查范围。他从未想过令他同情又唏嘘的李婉竟也会有这么一出。震惊之余,他渐渐反应过来——看来之前裴义震雇许文调查妻子不忠这件事并非子虚乌有。没准,在许文之前,李婉还有过另一位婚外情对象。

“所以,我们想让你替我解答这个问题。死者之前雇你调查他妻子时,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许文摇了摇头。自他坐上审讯室的椅子,便一言不发,只用晃动脑袋表达自己的态度。这让骆则效身旁的李凭有些恼火。

“你就承认和夫人的关系吧!”

“海伦娜”的监控不会说谎,单是十一月,酒店十二层走廊的监控就拍到了三次李婉走进许文的房间。令骆则效和李凭不解的是,即使许文已经丢了工作,失去了收入来源,他却每月仍豪掷数万元支付酒店的包房费用,这让他几乎掏空了家底。而且,从他的银行流水来看,他和李婉在“海伦娜”的下午茶至少有半数是他买的单。

在骆则效看,许文似乎想把自己包装成有钱人,以便接近富家太太。正是怀着这个目的,他才会硬着头皮包下“海伦娜”的套房,以掩饰自己住的不好的窘迫。

无论两人如何发问,许文始终低头沉默。骆则效偷偷叹了口气,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似乎不进反退。之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新的疑点却接踵而至。从警方对裴义震的人际情况调查来看,真正有动机和机会杀害他的,也只有许文和李婉两人。关键在于,在仇与恨的交织下,两人真的能放下仇恨,毫无芥蒂地走到一起吗?要知道,许文眼下几乎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裴义震,我查到了!两年前的那起案子——是他干的吧?”

骆则效之所以不说案件的具体情况,是想借此观察许文的表情。不出他所料,许文浑身如触电般抖了一遭,他抬起头,圆睁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满了血。可令两位刑警都没想到的是,许文透着惊讶和慌乱的双眸下,竟是一张搞怪的笑脸。

他似乎在憋着笑,所以只能用一种强压着的怪声说道:“警官先生,事实证明案发时我正在梅园的其他家推销保险,很多人能为我作证。我又不会分身,怎么能杀害裴义震呢?”

那是一张如能面般古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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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初雪覆城,梅园深处的双重密室命案,将保险推销员许文、怨妇李婉与死者裴义震的命运死死纠缠。看似无解的密室诡计、雪地上的诡异脚印,藏着跨越两年的血海深仇与婚姻裂痕。许文的隐忍沉默、李婉的情绪失控,皆非表面那般简单——从侦探事务所的旧怨到高校肄业的隐情,从婚外纠葛到为妹复仇,每一条线索都在颠覆认知。当悬案叠加悬案,人性的幽暗与执念在寒冬中发酵,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些避重就轻的证言与无法言说的秘密里,等待读者拨开迷雾,窥见冰层下的汹涌暗流。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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