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宿
点击:229 发表:2026-01-11 10: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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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矿工老覃,长期的井下作业,让他的皮肤白皙,身形健硕。快六十的人,看上去还像四十来岁的样子。他带着孙子出门溜达,不熟悉的人都以为是他的儿子。现在生育放开了,中年人生二胎,也不稀罕。他常常需要尴尬地解释一番。解释过后,有人又会多问一句:你家属呢?怎么不见孩子的奶奶?
多这一嘴,就像捅了老覃的心窝子。当年,他的家属在矿食堂工作时,突发心梗,等老覃从井下赶到医院,人早已推出急救室。他的儿子并不知妈妈已经去世,一直围着病床喊妈妈,还把幼儿园得的小红花别在妈妈的衣袖上……这一幕,刻在他心里,成了永远的痛。此后的几十年,也有不少人给他介绍过,他都没有答应。有关后娘和继子不和的故事,听过不少,他不想这可怜的孩子受一点委屈。再说了,天天下窑,本来就辛苦,回来还要照顾老小,哪有精力考虑这些?如今儿子成了家,自己也退了休,有了大把的空闲,人家一提醒,心痛之余,他的脑子似乎也活泛了。他来市里只是临时任务,孙子一上学,他还得回矿上。总归是一个人,他想,老有所依,是该找个伴了。
不过,这事得和儿子通口气,估摸着儿子不会反对,可是儿媳呢?他心里吃不准。还是先别声张,自己找找看,要是真有合适的,再摊牌也不迟。
一旦想开了,老覃倒也干脆。小区附近就有家婚介所,常打门口经过。这天他穿戴整齐,走了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老覃支支吾吾地谈了自己的想法,婚介二话不说,先帮着填了一张表,而后,让他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婚介来电话,说有位姓刘的大姐合适他,约了在婚介所旁边的茶馆见面。刘大姐五十出头,人长得挺端正,只是一开口,让老覃半天没接上话。她说,我不会跟你去矿上,也不和你子女住,你得在市里买套房子。仅这一条,老覃就怕了。前几年为儿子买房,已经掏空他所有的积蓄,现在不要说全款了,就是让他凑个首付都难。
接下来,婚介每隔几天就给他推送一位。别看老覃人老实,脑袋可不笨,他也看出来了,像他这样:有退休金、没有负担、长相又好的男人,在老年婚介市场还是抢手货。因此,水涨船高,他也斗胆提了三个要求:一、让在市里买房的不要。二、长得歪瓜裂枣的不要。三、健康状况不好的不要。“三不要”一下子刷去一大批。这天和老覃坐对面的这一位,就基本符合他的要求。不过,这位曾经的“白领”个性极强,直截了当地提出:退休金交她掌管,家务由他全包。另外,要他必须把烟戒掉,说她闻不得一点烟味。
半年时间,老覃相亲十来次,却没谈成一个。当然,不全是他挑三拣四,也有人家看不上他的。老覃有个短板:他文化低,只是初中生。遇上老师医生一类的知识分子,他便主动放弃,连见面都省了。如此高不成低不就,婚介不耐烦了,说要是都遇到你这样的,我们还不得关门大吉?
老覃有些打退堂鼓。他不去婚介所,人家也没放弃他,三天两头给他电话,尽管注意保密,还是被儿媳听见了。没想到儿媳挺开明,和儿子说,要是咱爸真想找老伴,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我表姨守寡多年,若他俩能成,岂不是亲上加亲?
一合计,儿媳请她妈去说媒。表姨挺爽快,当时就答应了,说也没别的要求,只需二十万保障。只要钱一到,立马就搬过去住。儿媳还没反应过来,她妈脸一沉说:你儿结婚正缺彩礼钱,这是要从俺闺女身上出啊?想得美!
这事只能拉倒。儿子说,我倒想起个合适的人来,爸,您还记得宋姨吗?
哪个宋姨?
就是我妈以前的同事宋小兰。小时候我经常去她家,她女儿莉莉和我同学。
你宋姨不是有对象吗?他可是咱矿的领导呢!
早离啦!年初同学聚会,莉莉还夸您呢,说她爸要是有您一半好,她家就不至于这样了。我当时开玩笑说,干脆让你妈嫁给我爸算了。您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好啊!我妈也曾多次说覃叔是个好男人,我看准行。儿子笑着说:要不,安排你们见见?
覃摇摇头。想起那个曾经的“食堂一枝花”,他心里没有底。
两人还是见面了,地点就在矿区。原先的塌陷区,改造成湿地公园了。他们坐在一个临水的亭子里。
高档小区不住,你咋搬回矿区了?他好奇一问。
城里太吵了。我喜欢这里的气息,也忘不了曾经的生活。
矿山被朝阳染透,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水汽。老覃望着湖面上鸟飞鱼跃,忐忑的心有了一丝平静。他说,我也想回来生活。
——原载2025年9月13日 《中国煤炭报》太阳石副刊
【编者按】井下半生,老覃把日子过成了矿道里的光——照亮过猝然凋零的爱,焐热过幼子的成长。退休后揣着“老有所依”的念想踏入相亲场,高不成低不就的磋磨里,藏着老一辈对体面与真心的执拗。当城市的条件博弈遇上矿区的旧时光,塌陷区的湿地公园旁,一场迟到的相逢,正缓缓熨帖岁月刻下的褶皱。这不仅是一个老人的黄昏心事,更是一代矿工的温情注脚。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