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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春

作者: 米奇诺娃 点击:305 发表:2026-01-09 09:28:01 3

摘要:背景:两晋南北朝人物:乱世下之寻常众生情节:奔逃、躲藏、投机、杀戮、坚持、  守信、忘我、偶然、必须……生死关头,十字路口,人们选择……视角独特,情节爆燃,出乎想象

  正午,一个大阵仗穿过村子,万人不止,如移动的山。

  千真万确,整个洛山在移动。

  红色的洛山快速移动。将士与战马皆披红甲,由东向西奔驰,万人战队,移山填海,杀气腾腾,扬起的沙土灰红一片,覆盖整个村庄,裹住房前屋后看热闹的人。

  彼此看不见,尽在红尘中。

  “天爷啊!天兵样呢!”

  “天兵!神兵!定要挡住柔然啊!不然,我们不知又要被赶往哪里!”

  “天爷啊!”

  滚滚红尘中甩出几缕乡音,勒住了抚宁将军窦长菱的马缰绳。那是有别于关西或关东或晋阳或沃野怀朔一带的所有声音,是只在兰陵北面那片丘陵地滚动的热辣乡音,声调独特,疾刺刺忽拉拉,如开春的劲风。

  窦长菱在原地旋了个圈,调转马头,循声过来,身边副将参军亲兵护卫传令兵悉数跟上。后面的队伍有序而缓地停下。

  队伍被分成两个部分,前面的继续奔驰。

  尘土暴扬。

  窦长菱双肩宽阔,身材挺拔,坐在马上如山头移动。

  一个独眼和一个瘸子因为意见不同争吵起来。这个说马上的军爷像山。那个说马上的军爷像树。谁也说服不了谁,厮打到一处。

  窦长菱眼神锐利,透着铁样光芒,瞬间划破红尘,认出一张疤瘌脸,心头不禁一喜。

  “你——们怎么到了这里?”

  “军爷是?”

  “狗奴!”一旁护卫高声喝骂,“不认识我们窦将军!”言罢,扬鞭欲抽。

  “住手!我是窦长菱。窦家二子。全村都来这里了?”

  已经跪倒在地的疤瘌脸浑身一激灵,上前仔细辨认,从头看到脚,隔着盔甲,没看出个234,心中却猜出是谁。

  “能来这里的都来这里了。”

  “我阿耶阿娘也来了?”

  “十年前战乱时,村里人没逃走的都被赶了出来,一直往北赶,赶到了这里。军爷让我们留此种地,说这里房屋土地都现成的,原来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我们一路上死了大半。你耶、娘也在里面。”

  “你怎么没死?”

  “就剩一口气了。”

  “他俩一起死的?”

  “你阿耶先死的。挡了兵家的路,被砍了头。你阿娘跟着我们又走一年多,后来病死了。”

  “都埋了?”

  “哪呀!不容空啊!兵家急着赶路,不容我们埋了乡亲啊!呜一一呜一一整个村子,几百口人,就剩下我们十几户,都来这了!”

  窦长菱仰颈向天,一声长叹,欲策马离开,旋又停下,回头问:

  “长女还在吗?” 

  “在一一在一一”

  “告诉她,我急着赶路。等我杀敌立功回来,必去家里娶她。但愿她记得小时候我对她说的话。跟她说,到那天,整个村子都会为她欢呼。”说罢,窦长菱从战马盔甲上摘下一串金珠挂件甩给疤瘌脸,随后策马疾驰而去。

  后面的队伍紧紧跟随。窦长菱带头吆喝了几声什么,将士们紧跟着一片喊杀。

  天摇地动,吹散了刚刚聚拢的云层。


  抚宁将军窦长菱的军阵、军威、军绩在高家军里皆在第一序列。一切与窦长菱的勇猛与严酷有关,违令者必杀之,敢死者尽由之,人送绰号刮皮军。

  他们几乎没有败绩,每次从战场归来,多则减员过半,少则损失三成,活着的将士抢掠杀伐,能把地皮刮出三尺深的坑,于是人人囊中满溢。

  作为军中股肱,窦长菱在富裕程度上,也无人能及。有人说,他拥有的财富或超几位王爷。

  隔三岔五会有人向上将军告发其奢侈,或僭越。他的服饰除了盔甲,一色丝绸。上将军是少帝叔叔,十分欣赏窦长菱,说天下需要他这样横扫疆场无所畏惧的勇士,说再有三四个他这样的勇士,国家就能复兴,不出一年就能收复失去的旧日河山,统一南蛮之地也指日可待。

  几位柱国宰相谋士都不看好窦长菱,说他不是世家贵族出身,所谓杀敌立功,不过为钱谋,因他没见过。

  “那副贪婪相简直要把小时候受过的穷都弥补回来。”

  “贱民当官,他们脑子里只有钱,根本没有社稷。”

  “都说他府邸里的宝贝超过了晋国大臣石崇。”

  “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石崇出身也寒微,石父是赶马车出身,为了谋生,还在集市上卖过小玩意。”

  上将军指责告状的人心眼小,说自己眼下就缺能带兵打仗的将帅,你们就不要戕害忠良了。


  突然而至的窦长菱撂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带走了疤瘌脸屈连庆家乃至全村的平静。队伍走远,红尘散尽,屈连庆与老婆陈氏呆呆坐在榻上,不知如何是好。长女叫杏,站立一旁,手足无措。她年方二十,像娘一样细高挑,当年嫁人换回一斗米,救了全家的命。只可惜男人和儿子先后病死,她只得回娘家蜷缩度日,处处谨慎小心。

  次女叫桃,刚满十三,眉目与姐姐一样俊美,却又明显不同,水波荡漾着,让人看上一眼就再难忘却。她身材不像姐姐,像阿娘,肉隐肉现,明明一家人已经十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可看上去就像从没挨过饿,皮肤也比姐姐白了一成,浑圆的腰身十分柔软,说话时喜欢侧头看人,眉宇间传情达意,常常未等说话,对方已然懂了。两年前,求亲的人家就陆续上门,最终选定十里外槐树堡堡主的三公子。定亲后堡主父子送来一些米面财物,只是救急救不了穷,家里境况并未根本改变,而成亲还要等等,因为三堡主刚满十岁。

  “那么,早先,窦长菱跟你说过什么?”

  屈连庆两口翻来覆去盘问。杏连连摇头。

  “那时在兰陵,我才十岁,怎么也记不住了。”

  一起在此落户的兰陵老家人都七零八落缺人少口,只屈家圆满。此时老家人围拢在黑黢黢的小屋,像关心自家孩子一样关心着屈家长女的未来,全然忘记刚才的红尘翻涌及明日锅中的羞涩。有两个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屈连庆让他们大声说出来,别像仓鼠一样。

  不能说的。窦家二子当年说的话难听,那是当时一众少年的心事,也是大家很长时间的乐子。

  说出来,都是兰陵人,以后有我吃的,就有大家的。

  屈连庆说话比平时豪横。他手里拿着一串金珠,是窦长菱从马脖子上摘下来的。屈连庆一时不知该放哪里,是挂在自己脖子上,还是给杏收着。但他知道,就靠这,自己一家人未来一年饿不着了。

  “当年,窦长菱让你家杏扒下裤子,说:‘来!让我肏一下。’”

  “你瞎说什么?”屈连庆上前踢了说话者,此前跟瘸子厮打一处的独眼。

  “我没瞎说。我听得真真的。是你让我说的。”独眼有些委屈。

  “我也听得真真的。他就是这样对杏说的。”刚刚还在厮打的瘸子过来维护独眼。

  “肏你阿娘!去年你才讨饭到这里,一口关西口音,你怎就听见了?”独眼狠狠给了瘸子一脚。屈连庆也补上一脚。

  杏被娘扯着衣襟到了墙角,又被推搡了几下。她委屈地看着娘,使劲摇头。

  “肏你没有?”屈连庆过来恶声问。

  “没有。我一直躲着他。”

  “躲住了?”

  “躲住了。后来他追着我又说一次。我吓得跑回家了。”

  “没肏?”

  “没”


  窦长菱带着骑兵疾驰两天,仅用半天时间就把围城的柔然兵打散,解了燃眉之急。城里是自己人,守将是自己老相识,不好下手。为了对部下有所交代,他一鼓作气,率队向北挺进六十里,剿了两个坞堡,三个村子,所见之人男的与孩童一律砍杀,女的抢走,财物搜刮干净。全军上下盆满钵满,浩浩荡荡收兵回返。

  他心里有事,要娶屈家长女。眼下他家里妻妾十几位,但这不影响他娶屈家长女。十年未见,他相信长女依然如少时一般楚楚可爱,亭亭玉立。他期待着。让他更加迫切期待的是见到屈家人,见到老家人。十年来他由最初的四处逃亡,饥寒交迫,到跟着上将军杀敌立功,节节攀升,虽然享受到了原本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可是有什么了不起呢?耶娘没看见,老家人没看见,一切甚是虚妄,荣耀折半。

  全天下的敬仰,终抵不上老家人的见证。

  没人清楚,窦长菱每次出征,都穿得光鲜亮丽,仪容整洁,只为在哪个不经意的时刻见到耶娘,或遇到逃难的老家人。有两次征战路过兰陵老家,全村败颓,房屋尽塌,人迹全无。他心凉透。如今的灿烂已然彻底洗刷了旧日耻辱,但恐无机会被见证。虽如此,他希望的火苗未灭,时时为想象中的见证者们保持着姿态仪容,且每次出行都随身携带一些珠宝金银,只为在那些反复臆想的见证时刻挥金如土。天长日久,那些臆想已经变成鱼肉一般的高级养料,滋养他的每个日常,滋养他无尽的兴致与斗志。上天有眼,他终于等来了亮相时机,等来了一场绝佳展示。他要让老家人看到,他如今再也不是连本家都瞧不起的穷光蛋,再也不是露着屁股讨饭的傻大个。他是全村最有出息的人。

  想着,窦长菱让亲兵在劫掠的物品中整理出十匹细绢两万钱,另有五坛美酒与几件精细金银器皿,以此聘礼迎娶屈家长女杏。

  他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他少小时的傍身美梦。

  他并不知道,他永远娶不到杏了,取而代之的是次女桃。


  桃比杏成熟,这不仅体现在身体发育上,更体现在心智上。当天,在街路上透过红尘观看重甲兵团出征的人群中,桃是第一个看到窦长菱的。英俊的男人,足足高出其他兵士半个头,山一样雄壮威风。当时,小小年纪的她身体里就起了变化,一些隐秘的部位如结束冬眠的地虫蠢蠢而动。

  窦长菱与阿耶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错过。

  回到家里,阿耶与杏的对话她尽收耳底。

  瞬间,她生出主意。

  “窦将军说的长女是我呀!”她软着身子,歪头回望耶娘,暖暖的笑意里融着撒娇、恳切、甜美、妩媚、诱惑、清澈与坚持。她总是这样。每次她想得到什么,总是这个架势。

  “瞎说什么?你是次女。”陈氏一旁嗔怪着。

  “窦将军认识你阿姐,又不认识你。”

  “窦将军没说不认识我。”

  “你是许了人家的,明年就要过门。”

  “阿姐还嫁过人,生过娃呢。窦将军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兵荒马乱的,他能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我要嫁给窦将军。我再也不要过这种忍饥挨饿的苦日子。”

  “人家窦将军也得要你。”

  “他要的就是我。我是屈家长女。阿姐是阿娘带来的,不是屈家人。”

  这话把所有人的话都收住了。是的,杏是陈氏与原来男人生的孩子,她是带女改嫁。

  事态明了,谁嫁了窦将军,谁就脱离了苦海,不用再颠沛流离,更不会三天两头挨饿。看着目光恳切的桃,屈连庆一时语塞。他看了一眼陈氏,两个女儿都是她亲生,由她决定吧。

  陈氏清楚屈连庆的念想,也清楚桃的决心。若按本意,她希望杏嫁了窦长菱。杏吃了不少苦,也该换换运气,再说桃已有了不错的人家,吃穿用度比一般家庭都强,家里有三口大缸盛米呢。不过,她猜到了男人的心思,也知道嫁过人生过娃的杏将来万一不得将军欢喜,人又木讷,不善言谈,日子也是难料。

  “东村有个摸骨师,请他来给姑娘们摸摸骨。”


  摸骨师踏着月色而来。事主家说急,又说有金珠给付,无论如何都要来。原来说好给两个女儿都摸一遍,但最后只摸了桃,因为他一进屋,桃就把手伸过去了。

  “骨直而软,福寿通天。”

  摸骨师的话让桃欢喜得直往阿娘身上扑。

  杏有些落寞,细声细气地说恭喜阿妹,说自己不摸了,说完就出去了,一个人坐在院内的一块石头上。出门前,她听到了摸骨师的解释:

  “啥是天?天就是皇帝。”

  眼泪涌出眼眶,比村南的河水还汹涌。阿耶待自己不薄,从未亏待过自己。男人死去后又收留自己来家。这个年月,多增加一口人,就有可能死去一个人。不容易的。杏想着,渐渐收住眼泪。

  一直跟着看热闹的瘸子给了独眼一脚:“肏你阿娘!还不跟出去!”

  于是独眼跟了出去。

  月色好,把一切都照得清亮。刚才杏说自己不摸了,独眼听见了。杏生得好看,月光和烛光下都好看,一张小脸新鲜的,眉毛像她娘,眉尾向上轻扬,明明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可是右面眉尾又习惯着高高扬起。独眼看得真真的,一直就喜欢她这小劲儿。别看她嫁过人家生过娃,可比谁家姑娘都水灵呢!


  窦长菱在屈家只停留一个时辰。得知屈家长女已经嫁人,自己将要带走的是屈家次女,也没说什么。他没见过身段像桃这么软的女子,浑身看不见骨头,头歪着说话,柔得很。他甚至没问杏的详情。

  行前,他对一屋子看客讲了自己这几年的战绩、生活,着重讲了上将军对自己的赏识,还把随身携带的文钱分发给在场的乡亲,最多的拿到十文。

  独眼头天夜里已经得到杏。今天天一亮,他就把自己一直养着的一条瘦狗献给丈人,如今又得十文钱,运气实在转美了。

  没人知道桃的不如意。她只跟了窦长菱一天一夜。白天窦长菱并未跟她说上几句话,晚间的动作则过于粗鲁,疼得她咬紧牙关,强忍流泪。她是看过耶娘鼓弄的,可她从未听见阿娘哭呀!

  第二天上将军来营里看望窦长菱,给他带来许多布匹、肉食和珠宝,奖励他的凯旋。在营帐里,他也就多看了几眼桃,窦长菱就把桃送给了上将军。

  上将军待窦长菱恩重,因此他一向对上将军掏心掏肺,没有保留。


  上将军年近六十,身子骨硬朗。他很喜欢这个柔柔的小女子,头发像蚕丝一样在阳光下闪闪放光。他把桃留在帐下,欢乐了一个晚上。桃觉得上将军除了身上味道刺鼻,实在比窦长菱温和体恤得多。因为有过头一个晚上的经历,她也算积攒了些经验,知道如何配合上将军。

  只是人命天定。

  几天后,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上将军带着几位心爱的妾室去北山打猎,桃自然也在其中。上将军刚刚猎得一头雄鹿,就见一支大队人马走过来,足有一千多人,相比之下,上将军的队伍伶仃了。

  是少帝。难得他今天心情好,被臣子们簇拥着来北山游猎。平时他更喜欢在宫里与女眷们饮酒调笑,连喝连醉,常常数日不醒。

  说来奇怪,上将军身边的女人总有七八个,可是少帝的眼睛从始到终只盯牢桃一个人。其意明了,上将军不能无动于衷。少帝上位以来,江湖总有对上将军不利的各种传言,什么仗势欺帝,心有不轨等等,眼下是个表达衷心的机会。

  上将军对身边副将说了几句什么。副将走过去牵起桃乘坐的马匹,径直送到少帝身边。少帝也不多话,拉起桃软软的小手,率队前行。

  当天晚间,少帝的手下动手时,桃浑然不知,轻轻柔柔地笑着,因此死去后的面容楚楚可人。多道工序后,少帝亲自动手,带着全部的欢喜与耐心,用了三个整天,非常仔细地把桃的头骨剃净削光,反复打磨,令每一个弧度、角度、凹面、凸面都尽可能细腻、光滑,以达极致之美。少帝十分用心地把桃的颅骨做了倾斜处理,就像她活着时候惹人爱怜地歪着脑袋一样。

  终于,一盏精致巧妙的烛台制作完毕,人见人赞。

  桃的头骨,是少帝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小巧、最别致,温柔而不失棱角,一眼望去就知骨质清秀。这样好看的物件,只有特别加工制作,才能日日见到,永久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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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乱世出枭雄,窦长菱背井离乡,凭着一股子凶悍劲,让他从落魄子弟蜕变成杀伐将军,他早已没了当初的淳朴,把女人当作权力的筹码。杏是幸运的,桃终究无处可逃,她争来的厄运是乱世的飘摇和无常。乱世,群魔乱舞,作者冷峻如刀,尽显乱世乱象。文中小人物的挣扎更显乱世凉薄,将人性的欲望、冷酷与荒诞,埋进字里行间,读罢,让人后脊发凉,扪心发思。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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