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喊我了？那是谁？不睡觉站那儿干啥？还拿着手机。几点了？夜里两点？都睡觉了？都睡觉跟我有啥关系？

　　嘿嘿嘿嘿嘿嘿……

　　我喝水谁管啊？想喝口水都摸不着茶杯。在床头柜上？我没看见。这给我倒的啥水？冰凉。等会儿再喝，太烫了。茶叶？没喝过。在淮南八公山的时候，我都喝龙井、大方茶。

　　你干啥去了？我多少日子没见着你了，还装模作样的？我想骂你两句。别看我九十多了，我可没糊涂。

　　我多大了？不记得了。刚解放就从山东出来，自己的事儿都忘了。姊妹七个，大姐比我大八岁，现在还那么精神。姊妹八个？还有一个是谁？德国人开的药厂，就在太白楼西边，只要鸡蛋清，不要蛋黄。济宁州改成了济宁县，闺女、媳妇都去打鸡蛋。解放军刚进城那会儿，我们学校的腰鼓队、秧歌队去欢迎，褚桂凤、胡天顺、王素贞，我们几个都参加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

　　乡下土改，城里公私合营，我们家在安阜街的几个门面房，还有乡下的四亩八分地，都交给公家了。分了地、分了粮，分了毛驴、分了房，还有几件花衣裳。

　　就过去的事儿记得清楚？是啊，谁的心里不住着个年轻的自己呢？我在法院当陪审员，干得好好的，不就是为了你们，才辞了不干的。

　　昨天我又拆被子了？拆了几回？胡扯！我就拆过一回。我闲着没事儿，拆着玩的。这是谁的被子？我天天盖的？没见过。你给我换床被子吧，去哪儿再买一床？

　　你睡楼上？我住哪儿啊？你看这到处脏的，我得擦擦、洗洗。半夜怕啥？多少年都没洗过了。我不洗谁洗？天天都是我洗的。

　　今天几号了？冬至？

　　饺子真好吃。你看啥看？你就是个做饭的！

　　这谁买的百雀羚？放这儿想让我吃啊？想药死我？都不是好东西！想撵我走？我看你们谁敢送我去养老院！

　　我啥时候骂人了？就会造谣！

　　你是山东的吧？我认识你，你咋不给我说话？我是淮河北的，有六个闺女儿子，都不给我饭吃。

　　今天啥日子啊，咋都喝酒？我的生日？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也喝一点儿。啊哈，这酒忒辣了！

　　咱走吧，回咱原来住的地方。五千里是多远？开了几天车？我啥也不知道。我不坐飞机。那年日本人的飞机，在城墙头上嗖嗖地飞，还扔炸弹，我们吓得都躲床底下了。

　　你们买房子，咋买到这儿来了？前天去海边，啥天涯海角，就几块石头。那么大的浪，要不是你拉着我，我差点掉海里去。我在这儿住几十年了，谁不认识？啥不知道？

　　我有几个孩子？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

　　几点了？你家这表，挂那么高，我看不见。

　　昨天老大来了，你们不知道？人家都看见了，来了就上街买菜去了。

　　几点了？你家的小猫饿了，老跟着我转。

　　老四开了个小店。老五不知道去哪儿了。就连老六，也多少年没见了，找不着了，不知道是出差了还是调哪儿去了。

　　你穿的谁的褂子？不好看。别穿这件褂子了，我唱首歌给你听行不？我会好几个歌呢。

　　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

　　我还有台缝纫机呢，放哪儿了？我跟六六、七七都住一块儿的时候，离这儿多远？我又不叫你运过来。有台缝纫机多好，轧个鞋垫、轧个袜子。

　　我家住在天津城……依个呀得喂……

　　自从来了共产党，我家的生活变了样。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你们都没过过六零年吧？啥都没有，买煤、买布、买块豆腐，啥都要票，粗粮细粮掺着吃。我去徐州买粮食的时候，你才几岁？饿得到麦地里摘豌豆花吃。邻居张捷是工会的，给了我们几斤饭票，你都忘了。邓小平当家以后，日子才好起来的。

　　我神经不好？哎哟哟，我啥不知道？牙刷牙膏我都有，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电视。

　　这糖包子咋做的？真好吃，谢谢你了。糖真多，一点儿盐都没有。你看看，辣得我嘴都张不开了。几点了？早知道不来你这儿了。

　　不吃了，吃饱了。这啥肉啊？塞我牙了。这边是啥菜？我再吃一口。

　　天天吃的啥饭？你不吃的，倒给我吃？没油没盐的，还没熟，这过的啥日子？你说我后脑勺的头发都变黑了？是来你家饿的！

　　我知道家里正冷着呢，电视里在下雪。快三九了吧？我的手机不管用了，也不知道今天几号。怕你们吵我，我都不敢说话了。我兜里一点儿纸都没有，也没有牙签了。

　　我坐这儿行不？你家这个做饭的女人是谁？

　　我再吐口唾沫，就一口。想吐哪儿吐哪儿！你看你横的！叫我睡觉？我睡哪儿啊？我想走走。

　　我的茶杯盖找不着了，眼镜也找不着了，不知道谁藏起来了。你看看我的眼，睁不开了，给我点点眼药水才行。我天天不让点？谁说的，我有那么傻吗？点眼药水真舒服。

　　刚才给我点眼药水的是谁？我咋没见过？

　　哎哟！哎哟！你想打我？咱走吧。我保证吃饭不闹了，也不说走了。

　　你走了？坐车去啊？得空再来啊。

　　嘿嘿嘿嘿，依个呀得喂……

　　2026年1月9日于陵水大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