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检察院驻检室主任老郭向冀英反应，一个在押的抢劫犯在驻检室人员对他例行谈话时，坦白揭发了一起与同伙入室盗窃、强奸杀人的犯罪事实。由于时间、地点与冀英办的冯亮杀人焚尸案非常相似，所以老郭不敢怠慢，赶紧把这个信息通报给了冀英。

　　冀英听罢脑子“轰！”的一下，“怎么冯亮案的凶手另有其人，不可能呀？！”他对祝嘉说了一声严格保密，然后带着祝嘉直奔看守所面见这位神秘的坦白犯。

　　这名因抢劫进来的嫌疑人叫王槐仁，不到30岁的样子，胡子拉碴，面色惨白。对于检察官的调查问话倒是相当配合，他说：

　　“几天前号里组织我们看电视新闻，有一个流窜盗窃的团伙被外省公安抓了。在镜头里我看到了以前我的一个同案叫孟祥。我想这下糟了，他进来肯定会把我们一块儿干的一起命案给撂了，谁在这时候不想立功减刑呀，所以我就趁驻所检察官找谈话的机会，赶在孟祥前边说了，应当算我立功吧？”

　　冀英说：“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查证属实。”

　　王槐仁道：“两个人干的事，有时间、地点和死的人，肯定能查实。”

　　“那你就把作案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冬天，大约晚上9点多钟。”王槐仁断断续续地说，“我和孟祥身上都没钱了，孟祥提议到他比较熟悉的一个村看看，就是入室盗窃点钱。我记得这个地方叫清水县榆树乡石咀村。到了村边一个小院，孟祥说这家住着一个国家干部，来来往往开车来的人挺多的，应当有钱。我们先扒着门缝往里看，都关着灯呢，于是就跳墙进去了。这是一排北房，我也没看清是几间，就先撬开一间的房门进去了，结果刚一打开灯，就看到一个女的被绑在靠东墙的一把椅子上。她见我们进来就要喊，可她嘴上被缠着布条喊不出来，身体一个劲的想挣脱。这时孟祥就过去了，先把这个女的嘴上的布条解开了，小声问她怎么回事？这女的说什么我也没听清。后来孟祥让我出去给他看着点，我在门外看到他和这女的发生了性关系，完事又把这女的给捆椅子上了。这时我进屋让孟祥快走，一会来人就走不了了。孟祥说不行，她看见咱俩长啥样了，得给她弄死。我看孟祥的样子挺吓人的，也没敢拦。孟祥就从电冰箱后面的墙上拽下来一根电源线，过去就把那女的脖子给勒上了，没一会儿那女的就没气了。孟祥试了试说她已经死了，又把刚进屋时缠在女子脖子上的布条缠外边了，然后我们没拿东西就跳墙跑了。”

　　“你们进屋时戴手套了吗？”冀英问。

　　“戴了。”王槐仁答。

　　“你对那女的干什么了没有？”

　　“孟祥让我也干，我知道这是让我成同案，我说人都死了让我咋干呀？后来就没干。”

　　“你既然没干干嘛害怕孟祥揭发你？”

　　“后来我听说死的那女的尸体都被烧没了，害怕说不清楚……”

　　眼看案情又有了新的反转，冀英急的嘴角冒出了一个大泡，不停地在办公室直走溜，端着一个大茶杯对祝嘉说：“从现在的情况分析，应当是在冯亮没回来之前，姜兰花就已经被入室盗窃的孟祥先奸后杀了，然后又用死者脖子上原有的布条给缠上了，造成之前捆绑姜兰花的人是凶手的假象，可真够歹毒的！”祝嘉附随道：“这嫁祸于人的招儿还真让冯亮相信了，误以为姜兰花之死是他所杀，难怪他对用电源线勒姜兰花的事一直没说呢？”

　　柳长鸣副检察长听完冀英对冯亮一案的最新进展汇报，惊讶得连着说了几遍“没想到”。然后指示冀英尽快到邻省看守所提审孟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事不查不明，锣不敲不响。

　　然而，就在冀英准备出发的当口，邻省看守所却先来了电话，说新抓了一个叫孟祥的盗窃犯，他检举了一起强奸杀人的事，被揭发的人叫王槐仁……

　　“嘿，到底谁揭发谁呀？”　冀英告诉邻省那边，马上动身前去提审孟祥。

　　在邻省看守所，冀英和祝嘉见到了孟祥。只见这人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眼睛还真不像干这个的。经过一番程序性告知，冀英随后问到了重点。

　　孟祥揭发的事实与王槐仁说的一模一样，可就在谁是强奸杀人犯这件事上，他和王槐仁说的正相反。孟祥还说：“我们跳墙出来以后，我问王槐仁为什么人都死了还用布条把那女的脖子给缠上？王槐仁说要让之前绑她那人‘背锅’。我说那你倒把电源线给扔了呀，不然公安一查不就露馅儿了吗？他说对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说完他要回去再处理一下，可巧这时村边过来人了，我们就赶紧跑了。”

　　“为什么说把电源线扔了公安就查不出来了？”冀英追问道。

　　“您想呀，前边那人没用电源线勒死者，人家肯定得说呀，到时候公安一查电源线上的指纹不就清楚了吗？这点我懂。”孟祥说的挺坦然。

　　“你们进现场时戴手套脚套了吗？”

　　“都戴了。可是我看见王槐仁和那女的干的时候把手套扔地上了，出来的时候是我给他拿走的。”

　　“你对死者有什么行为吗？”

　　“没有，你们可以查，查出来枪毙我。”

　　“当时偷东西了吗？”

　　“都出人命了，哪还敢多呆呀。不过走的时候，王槐仁顺手从他家桌上拿了一个小‘宣德炉’装我兜里了。我明白他这是在堵我的嘴，现在这东西还在我家书桌抽屉里呢，从来没动过，装在塑料袋里了，上面应当有他的指纹。”

　　“为什么没处理呢？”

　　“一是这东西都是假的，几十块钱一个没必要。再有这么大命案早晚得破，留着是个证据，虽然不能证明谁杀的人，但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坦白检举？”

　　“因为把他供出去我也逃不了干系，这次不是被抓了吗，争取立功少判点。”

　　“你说他是强奸杀人犯，他也说你是，你怎么证明你不是？”

　　“没法证明。你们可以测谎……”

　　回到省院，祝嘉一脸无奈地对冀英说：“这回倒好，就像《西游记》里的真假孙悟空，咱们又没有照妖镜咋辨别呀！横不能不分主次地把他俩一块儿追诉吧？法院也不会判呀？”

　　冀英听罢直摇头，道：“我就信一点，是黑白不了，是白也黑不了。孟祥不是交代有个宣德炉的事吗，咱们先查查这事再说。”

　　所谓宣德炉就是个一巴掌大的铜制小香炉，只不过炉底上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四个字，所以不管真假就都这么叫了。其实网上下单才45元一个，而且看上去非常精致。

　　冀英和祝嘉按照孟祥的供述，还真从他家抽屉里找到了那只宣德炉。祝嘉给孟祥妻子开完扣押手续出来，问冀英：“怎么鉴别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冀英看着塑料袋里的小香炉答非所问地说：“如果真像孟祥说的，嫌疑人实施完强奸杀人就用手把这只香炉装进了他的口袋，而且一年以来一直放在塑料袋里没动过，那就不光是指纹鉴定的事了，应当可以往深了想想，能不能检测到嫌疑人与被害人的混合DNA？”

　　“啊，啥意思？”祝嘉有点不太明白。

　　冀英解释道：“前不久，我参加了一个最高检组织的DNA培训，根据相关理论，强奸犯与被害人有过密切的身体接触，手部沾染被害人的体液、汗液实属正常，再加上嫌疑人没洗手、小香炉表面光滑和一年来没被污染这些条件，从小香炉上检测到嫌疑人与被害人的混合DNA就成了可能。尤其授课的翁教授说，他们北京物证所最新引进了一项提取极微量DNA的新技术，从而进一步增大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有必要委托他们检验一下。”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辨真就有‘照妖镜’了！”

　　“没错，用科学的照妖镜一照，谁是真凶就无所遁形了！”

　　“那时，无尸案也可以叫宣德炉奇案了，哈哈……”

　　次日，冀英经与汪法医商量后，决定带着待检的宣德炉，及姜兰花、王槐仁和孟祥的血迹样本，前往北京物证鉴定所开启了一场真相探秘之旅。

　　当车辆驶入长安街时，祝嘉有意把车速降下来，让冀英与汪法医得以领略两边的胜景：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掠过天空的白鸽……三人沉浸肃穆与兴奋中，不知不觉已抵达了目的的。

　　翁教授因为事先接到了汪法医的电话，因此车一停稳，便有人把他们接到了二楼翁教授的DNA实验室。汪法医将冀英和祝嘉向翁教授进行介绍后，随即拿出宣德炉放在了检测台上。翁教授和几个研究生分别戴上手套，对这件待检物进行了各个角度的观察。翁教授说：“根据你们提供的案情和我们的设备，条件应当是具备的，能不能提取到相关DNA就看运气了，毕竟时隔一年多，是否被风化或污染谁也说不好。”

　　汪法医问需要多长时间？翁教授说这只小香炉的面积不大，相当于靶向提取了，下午半天就能做完，让汪法医他们先等检测结果。如有发现，下一步再进行样本比对。之后，翁教授让工作人员带祝嘉办理了委托手续。

　　时间这东西就是这么怪，当你越是急切盼望一个结果时，她就越发显得缓慢。中午，冀英、祝嘉与汪法医一起品尝了北京烤鸭，下午又共同登上天安门城楼远眺。每个人心情看似都挺舒畅，实则让那个尚未到来的结果搅得七上八下的。

　　终于，翁教授来电话了，他对汪法医说：“好消息，在送检宣德炉上提取到了混合DNA，包含至少两个个体分型，现在可以进行血样比对了，时间估计得一周……”

　　三人听了不约而同地把手拍在了一起。此时此刻，真相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这对竭尽全力的追寻者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一周以后，汪法医把北京发来的DNA检测报告拿到了冀英办公室。冀英抓过来直接看结论，上面清晰地写着：“该混合DNA图谱，高度支持（似然比达到1亿比1）来源于王槐仁和姜兰花。”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冀英激动地喊道。

　　“科技再先进也离不开敏锐的检察官呀！”汪法医笑着打趣，“冀老师这可是要抢我们法医的饭碗吗？”

　　“哈哈……我师傅做事，总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祝嘉也跟着笑道。

　　再提王槐仁。在无可辩驳的科学证据面前，他终于供认了强奸杀人的全部事实……

　　真相大白之日，便是正义伸张之时。这起无尸迷案，从最初的死者杨飞飞变成了姜兰花；嫌疑人也从冯亮一审被判死刑，到二审谢峰主谋浮出水面；再到王槐仁强奸杀人真凶落网，及其同案犯孟祥一并被追诉，正应了那句“正义可迟不缺”的网语。

　　这已是第二次二审了。前一次还是冯亮上诉引起的，这次却与王槐仁一审被判死刑有关，由于他的上诉而引起全案再次二审。根据“二审只能发回重审一次”的法律规定，显然这次审判就是大结局了。

　　省高法开庭当天，法庭座无虚席。

　　当杨飞飞走进法庭作证的那一刻，顿时引起旁听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议论：“真是她呀！又一个‘亡’者归来……”

　　按照犯罪发生的先后顺序，第一个受审的是谢峰，第二是冯亮，第三是王槐仁，第四是孟祥。

　　冀英在法庭辩论中说：“……由于谢峰指使冯亮要杀的人是杨飞飞，而冯亮实际“杀”的却是姜兰花，因此谢峰不对姜兰花之死负责。鉴于他的行为处于犯罪预备阶段，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预备），且其身为国家干部，雇凶杀人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结合其所犯受贿罪数额特别巨大，两罪合并处罚，一审判他无期徒刑，罚当其罪。

　　冯亮在对姜兰花实施故意伤害的过程中，因为介入了王槐仁强奸杀人的外来因素，致使他的伤害行为被客观中断，只构成故意伤害罪。但是，冯亮在误以为是他杀害了姜兰花后，为掩盖犯罪而进行的焚尸灭迹，以及谎称杀害的人是杨飞飞等行为，严重干扰了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并造成原一审判决认定冯亮的犯罪事实错误，依法应予严惩。据此，第二次一审判决撤销对他犯故意杀人罪的死刑判决，改判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量刑适当。”

　　在说到王槐仁时，冀英加重中了语气：

　　“王槐仁在入室盗窃中，恰遇之前被冯亮打昏、捆绑的姜兰花。此时的他，不仅没有一丝同情怜悯之心，反而趁姜兰花失去反抗能力之机，对其实施了强奸和残忍的灭口行为，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另外，王槐仁虽有到案后坦白揭发同案犯之举，但却并非真心认罪悔罪，而是意图嫁祸于人，逃避法律的制裁，故不具备法律上的从轻情节。一审判决王槐仁所犯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危险性极大，依法判处其死刑立即执行，罪有应得。

　　关于孟祥，鉴于其在王槐仁犯罪中仅有望风行为，属于帮助犯，且到案后，积极揭发王槐仁重大犯罪事实，并提供了关键证据，已构成立功表现。经综合考量，原审判决其有期徒刑3年，于法有据……”

　　随后，各辩护人发表了辩护意见。

　　最后，到了被告人法庭陈述阶段。除了王槐仁表示沉默外，其他三人均认罪伏法。尤其冯亮上演了跪庭一幕，感谢二审检察官查明了真相，救他不死……

　　“当！”法槌落下，审判长当庭宣判：“……二审维持一审对四名上诉人的各项判决，立即生效。对王槐仁强奸杀人一案，将报请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

　　闭庭后，等在法院门口的杨飞飞，对着被押上警车的冯亮喊了一句：“好好活着，我会去看你的！”冯亮眼中泪光一闪，转身上车离去。

　　秋日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法院庄严的国徽上。冀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前佩戴的检徽与之相映，愈发沉重和明亮。

　　祝嘉看着冀英说：“真相有时被层层掩盖，但永远不会沉默。”

　　“是啊！”冀英点头道，“时间是真相的最好归宿，而真相又是正义的终极归宿。我们作为守护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真是如履薄冰呀。”

　　三年大疫终于结束了。省检察院里的人已经纷纷摘下了口罩，一切重归正常。

　　冀英和祝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又双双埋进了新来的案卷堆里。下一个真相与正义，正在等待着他们不懈去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