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二百九十一
0
如何治理边远地区的反叛,是耗尽国力去征讨,还是搁置不管,是汉代朝廷遇到的难题。那时朝廷对边疆地区的治理十分困难,在有限的国力条件下,是救助那些受到灾荒的民众,还是征讨边疆发生的叛乱,成为汉元帝艰难的选择。《资治通鉴》卷二十八记载了汉元帝时期治理边疆遇到的难题和采取的对策。原文如下: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初,武帝灰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曰:“臣闻尧、舜、禹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关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从之。捐之,贾谊曾孙也。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这一年,弘恭病逝,石显出任中书令。
当初,汉武帝平定南越,开疆设置珠厓、儋耳二郡,两郡位于大海中的沙洲之上,郡中任职的官吏、兵卒都是中原人,大多欺凌压迫当地百姓。当地民众也凶暴蛮横,自恃与中原隔绝,屡次违犯官府禁令,大抵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每次都要调兵征讨,平定叛乱。二十多年间,当地共反叛了六次。到汉宣帝在位时,又反叛了两次。汉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郡山南县反叛,朝廷发兵征讨。其他各县随即也跟着叛乱,连年都未能平定。元帝广泛征求群臣的意见,打算大举发兵平叛。待诏贾捐之上奏说:“臣听说尧、舜、禹具备至高的圣德,他们的疆土也不过数千里,向西覆盖到流沙,向东延伸至大海,北方和南方都能受到朝廷的声威教化,原则是愿意接受声威教化的就去治理,不愿接受的绝不勉强。因此君臣同心,共同歌颂功德,世间万物都能各得其所。武丁、周成王是殷、周两代施行仁政的贤君,可他们的疆土,向东不超过江国、黄国,向西不越过氐族、羌族聚居地,向南不抵达荆蛮地区,向北不超出朔方郡,所以天下到处都能听到歌颂之声,凡是能看见、能听闻的生灵都安居乐业,远方的越裳氏部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这绝非依靠武力征伐所能实现的。等到秦朝兴起,派兵远征,贪图境外土地而使国内空虚,最终天下土崩瓦解,百姓纷纷反叛。汉文帝停息武备,推行文教,在那个时候,全国一年处理的案件仅有几百起,赋税和徭役都很轻简。汉武帝却整顿兵马,四处征伐四方蛮夷,全国一年处理的案件多达上万起,赋税繁杂、徭役沉重,盗贼四起,军队屡次出征,父亲战死在前,儿子负伤于后,女子也要驻守边塞堡垒,孤儿在道路上号哭,年老的母亲、丧夫的寡妇在街巷中流泪,这都是因为疆域开拓得太大、征伐没有休止的缘故啊。如今函谷关以东的百姓长期困苦,流离失所,四处逃亡。人之常情,没有谁不亲近父母,没有谁不喜爱夫妻团聚;可到了卖妻鬻子的地步,法令都无法禁止,道义也不能劝阻,这是国家的忧患啊。现在陛下不忍心一时的愤怒,想要驱使士兵百姓奔赴大海之中,在那偏僻遥远的地方求得快意,这绝不是救助饥馑百姓、保全天下黎民的办法。《诗经》上说:‘愚蠢无知的荆蛮,竟敢与大国结仇作对。’意思是圣明的君王兴起,边远部族就会归服;中原王朝衰落,他们就率先反叛,这自古以来就是令人担忧的事,更何况是那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方蛮夷呢!骆越地区的百姓,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和禽兽没什么两样,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去管辖。他们孤孤单单地居住在一片大海之中,那里雾气露水浓重,气候潮湿,到处是毒草、虫蛇,水土带来的灾害数不胜数;将士们还没与敌人交战,就已经因水土不服而丧命。况且,并非只有珠厓郡出产珍珠、犀角、玳瑁这些宝物。舍弃珠厓郡不值得惋惜,不去征伐也不会损伤朝廷的威严。那里的百姓就好比鱼鳖,哪里值得去贪图呢!臣私下里拿前些年征讨羌人的事来说,军队在外征战还不到一年,行军路程也没超过千里,耗费的钱财就高达四十多万万;大司农掌管的国库钱财耗尽后,不得不挪用少府掌管的宫廷禁钱来继续支撑。仅仅一个角落的部族作乱,耗费就已经如此巨大,何况是劳师远征、损兵折将却毫无功劳呢!这种做法,考察往古的先例则不相符合,施行于当今的时局又很不利,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中原礼义之邦、不在《禹贡》记载的疆域范围之内、不是《春秋》所主张要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去管它。希望陛下果断舍弃珠厓郡,集中精力把解救函谷关以东百姓的困苦当作头等大事。”元帝将这件事拿去询问丞相和御史大夫。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出兵征讨,丞相于定国却说:“前些年发兵征讨珠厓叛乱,耗时多年,护军都尉、校尉以及郡丞总共十一人,战后归来的只有两人,士兵和转运粮草的民夫死亡人数超过一万,耗费的钱财多达三万万有余,尚且没能完全降服叛军。如今函谷关以东地区困顿贫乏,百姓难以承受兵役徭役的征发,贾捐之的建议是对的。”元帝采纳了于定国的意见。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这段文字其中蕴含道理是,治国当量力而行,不可穷兵黩武。过度开拓疆土、频繁发动战争会耗尽国力,导致民生凋敝,正如汉武帝征伐四方虽然开拓了疆土却引发诸多社会问题,而汉文帝偃武修文则天下安定,这说明武力征伐并非长久之计,与民生息才是治国根本。
治理边疆应尊重差异,不应强行羁縻。边疆地区的风俗、环境与中原迥异,若当地百姓不愿归附,强行设置郡县、派驻官吏治理,只会引发持续叛乱,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反而得不偿失,应当区别对待,而非一味用武力压制。
为政需分清主次,任何时候都应以民生为本。当国家内部百姓困苦、流离失所时,统治者应优先解决国内民生问题,而非执着于征伐边远之地、求取虚名,舍弃无益的边疆领土,集中精力抚恤百姓,才是稳固社稷的关键之举。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编者按】作者以史为镜,洞见治国之道。汉廷边疆之困,恰是治国智慧的试金石。贾捐之引古鉴今,力陈穷兵黩武之弊,力主弃珠厓以恤民生,字字切中治国要害。这段史料不仅再现了汉代的边疆抉择,更彰显了“民生为本、量力而行”的为政真谛。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