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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边防六团到守备五团

作者: 张志鹏 点击:10116 发表:2020-12-29 21:13:36 闪星:19


1、烂醉如泥

 

  1976年,我被任命为乌鲁木齐军区边防第六团副团长。这一年,我27岁,属于破格提拔,坐“火箭”了。团长王奎、政委李秀岩及其它团领导,大多是解放战争时期参军的老革命,他们的军龄都比我的年龄大。三个营长也都是五十年代入伍的老同志,可以说都是我的前辈。我能在这里站得住脚吗?“下马威”马上来了。

  报到这一天,团里准备了两桌饭,为我接风,营以上干部参加。俗话说:“无酒不成筵席”,“无酒不成礼仪”,餐桌上当然备了酒,都是高度数白酒。热菜还未上来,就被灌了十几杯酒。杯子是一两一杯的“口杯”。只要挡不住第一个敬酒的,就挡不住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十个。否则,就存在你“看得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问题严重了。酒品看人品,酒际关系涉及人际关系啊。我醉了。难道有人想看我笑话不成?也可能是我多虑了。我不能倒在酒桌下!借口“方便”,退出餐厅。也确实“方便”了一下。那时部队刚组建不久,营房严重不足,也缺乏厕所。出门就是戈壁滩,“方便”起来很方便。外面飘着雪花,刮着阵风,酒劲借着风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想吐,吐一下就好了,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原来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没什么东西可吐。扶着墙脚,悄悄走向办公室,摸出钥匙,打开房门,歪在床上。办公室内支张床——锅台连炕头,这才是真的方便。一会儿便听见敲门声,“咚咚咚”,“梆梆梆”,有人说话,有人喊叫。钥匙只有我和我的警卫员有,别人谁都打不开门。原来团特务连有一个警卫排,给每个团首长都配备了一名警卫员。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见开门的声音,警卫员进来了。他看到我躺在床上,什么也没盖,先是轻轻地脱掉我的毛皮鞋,然后推我翻身,盖上被子。我想说一声“谢谢”,但心里清楚,嘴里说不出话来——此时舌根发软,不管用了。推我翻身时,想自己翻,但身体根本动弹不得。心里明白,身体成了一滩泥,只好任人摆布了。

  有一句成语:烂醉如泥。书本上看过,听老师讲过,硬是不懂:喝酒怎么会喝成泥巴呢?今天才深有体会,今天才懂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会“烂醉如泥”。 唉,给我下马威的竞是“酒军”!上任伊始就差点出丑,并非好兆,教训深刻,终生难忘。

  说到酒,相信很多人都有话说,毁者有,誉者多,也可说是“毁誉参半”。说到饮酒的好处,不要说一般人,即是一些医生、医著,都认为少量饮用白酒可以扩张血管,促进血液循环,缓解紧张和疲劳,放松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说到饮酒的坏处,一般认为,长期饮酒可以导致体内多种营养素缺乏,过量饮酒会影响脂肪代谢,酒中乙醇对肌体的组织器官有直接的毒害作用,还可能增加高血压、脑中风的概率。

  于是有人得出结论:少量饮酒并不一定有害,但过量饮酒甚至酗酒肯定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酒喝多了伤肝,饭吃多了伤胃,话说多了烦人,甚至有时水喝多了还可能伤肾——什么事都得有个“度”。问题是这个“度”有时难以确切掌握。自从仪狄做酒醪,杜康造秫酒以来,中国已有数千年的酿酒史了,期间亦成就了中国特有的数千年的酒文化。中国酒文化的内容丰富,其中有优美的故事,也有不成文的法则。民间有敬酒、劝酒的传统,也有强制灌酒的陋习。又把饮酒作为交际工具,不喝酒、不喝醉办不了事儿。随着中国对公务人员饮酒的管控,随着“酒驾入刑”,随着强制饮酒造成严重后果民事责任的法律承担,相信这种状况会得到逐步改善,文明、理性的饮酒习惯会慢慢形成。

  继承和发扬中国酒文化优秀的一面,反对强制饮酒等陋习。亲朋聚会,社会交往,喝点酒是可以的,但应“各取所需”:愿喝白酒的喝白酒,愿喝红酒的喝红酒,愿喝啤酒的喝啤酒。“各随其量”:愿喝多少就喝多少,他人不得强迫。少喝有益,多喝有害,饮酒的“度”,需认真掌控。


2、从边防站、边防营、到边防团


  边防第六团始建于1975年,兵力构成来源于原农七师现役团和原向阳边防营。那时战备形势紧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每个师差不多都有一个现役团。后来有的撤销,有的整编到其它部队去了。管辖范围为原向阳边防营防区,即7个边防站,近200公里长边境线。管辖范围未变,只是把边防营升格为边防团了。向阳边防营编为二营,管辖南三站;增设裕民边防营(三营),管辖北四站;每营都有一个机动连。增编一营,为团机动支援部队。由此,边防部队有了较强的战斗能力,边防部队建设跨上一个新阶段。

  塔城地区边防部队建设,可以分作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设立边防站。该地边防站多始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此前由于中苏联盟,关系友好,“背靠沙发”,处于“有边无防”状况。到了60年代,中苏关系迅速恶化。特别是1962年爆发的“伊塔事件”,将新疆边防建设推向风口浪尖。所谓“伊塔事件”,即大量边民集体外逃事件,发生在1962年初夏。伊犁地区和塔城地区共外逃6万多人,其中塔城3万多人,伊犁2万多人,带走牛羊等牲畜数十万头。原因可能多样,但苏联的策动不外是一个主要因素。

  伊塔事件导致中苏关系更加恶化,中国开始加强西部边防管理工作。塔城地区由此开始,抽调兵力,迅速组建了14个边防站。初期建设,十分困难。由于没有道路,建筑材料都靠人扛马驮。组建的边防站,架子大,人员少,级别为营级,人员只有20来人。只有管理职责,没有战斗能力。

  第二阶段是设立边防连、边防营。到了1969年,珍宝岛战斗之后,中苏关系极度恶化,中国开始加强边防部队战斗能力建设。塔城军分区组建了三个步兵营(实为边防营),步兵三营在塔城,步兵四营在向阳沟,步兵五营在乌什水。每个营编有一个机动连。步兵四营即向阳边防营,其编成是:开始由禾角克、铁列克提合编为一个连,塔斯提、丘尔丘特合编为一个连,雀干托盖、杜拉那拉、额敏河合编为一个连,营部带有一个机动连。后来再次整编,按照“以站为连”原则,才将边防站作为一个连队,兵力得到进一步补充,边防站有了初步作战能力。

  第三阶段即成立边防团,边防部队建设日臻完善,战斗力越来越强。我曾在塔斯提边防站当过排长,向阳边防营担任过营部书记,塔城军分区司令部做过参谋,现在又到边防团任副团长,对这段历史有一定了解。


3、弹匣内没有子弹


  这年春季,我参加了由北疆军区首长挂帅的羊群转场指挥部,参与了相关指挥工作。

  羊群转场,指的是羊群由冬牧场转向夏牧场,或者由夏牧场转向冬牧场。这一地区的夏牧场多在巴尔鲁克山以北地区,冬牧场多在巴尔鲁克山以南地区,每年都有两次大规模羊群转场行动。羊群转场,本是民间的一项生产组织活动,怎么会有军方负责指挥呢?问题并不那么简单,问题比较复杂。

  原来,羊群转场的路线,取道平原地区,其中有约30公里的路段,要从苏军控制的边境地区通过。该地段苏军设有众多哨楼、地堡,还有坦克、装甲车,双方极易发生冲突。

  没有其它路线可走吗?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说有,是指可以通过巴尔鲁克山山顶进行转场,但这条路不但山高路险,而且绕行较多,往往一天之内到达不了目的地。特别是春季转场,羊只羸弱,母羊怀羔待产,走这条路更是困难。因此,也可以说没有其它路线。

  为什么一定要从苏军控制地区实施转场?这里还有一个深层次原因,那就是这里属中苏边境争议地区。在苏方没有实行蚕食政策,侵占这块土地之前,中国牧民在这里自由通行,是历史上中方牧民转场的传统路线,根据条约线,属中国版图。既然是争议地区,就一定要争,不争就有可能永远失去。如果没有阿拉法特的率先抗争,就没有巴勒斯坦今天的地位,如果没有现在我国在南海的进取政策,南沙群岛大部分礁岛就有可能永远丢失。你可以把那块土地画在你的版图上,但你没有进行实际控制,最后不一定就是你的!

  有段时间,我方在羊群转场时,实行“以军对军”政策。那是在1969年珍宝岛战斗和铁列克提战斗之后起初阶段,我方曾在边境附近地区屯积了大量兵力,作了充分准备,打算给苏军一点“教训”。我方牧民(民兵)在转场过程中,在与苏军人员对抗时,用鞭子、木棍使劲打击他们,可苏军就是不打“第一枪”。据说在贴身纠缠时,我方人员还乘机卸下其冲锋枪弹匣,发现弹匣内是空的,里面没有子弹。可见,苏方当时有所控制,不愿扩大事态,不愿打响“第一枪”,与中国进一步交恶,我方意图落空。

  后来,采取“以民对军”政策,军方只负责组织指挥,通信联络保障。这样,每年春秋两季,军方都要组建转场指挥部,组织指挥羊群转场,随时准备应对不测事件。到边防六团工作后,我几乎每年都参加羊群转场指挥部,参与相关指挥工作。

  指挥部设在丘尔丘特边防站,总指挥由北疆军区一名副参谋长担任,成员有塔城军分区一名副司令员,边防六团由我参加,各带有参谋人员。由冬牧场转向夏牧场的羊群较多,大约有六、七万只,分批分次,用了3天时间。转场完毕,由我负责拟制电文,总结上报情况,我命随行的柴参谋拟制。柴是新手,拟了两稿,未能通过。我说:由我来口授,你来记录。然后念一遍,修改个别字句,经总指挥阅后签发,上报各级领导机关。短一些的文稿,不超过一、两页的,我可以口授,再长就不行了。

  羊群转场完毕,我决定沿边境巡逻路线,经铁列克提返回团部。这条线路自1969年8月13日铁列克提战斗之后,至今再没人走过。不久前,总参曾有过指示,要逐步恢复巡逻。那就让我先行“试点”吧。由丘尔丘特至铁列克提的巡逻路线,是一条简易土路,我方人员已多年没有进入。路面有明显的车辙痕迹,说明苏军在此经常活动。我命车上随行人员子弹上膛,关上保险,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不测。转过一个小山包,突然发现一辆嘎斯69八座吉普车迎面驶来,是苏军!驾驶员问:怎么办?我说:照直前进,不准拐弯回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双方车辆都在道路右侧行驶——我车靠近苏方一侧,苏车靠近我方一侧,擦肩而过。苏军驾驶员戴着大盖帽,眉眼清晰可见。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一场惊险,就这样化解。大概,苏军也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突然碰见中国军人,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罢了。


4、老风口


  托里县有一个闻名遐迩的“产风区”:老风口。是省道221线通往额敏和塔城的必经之路,那时是绕不开的。长达20多公里的风口路段,常常刮起十级左右的大风,夏季飞沙走石,冬季又是大风,又是大雪,道路经常被一米以上的大雪覆盖,使车辆受阻,造成人员伤亡。

  有关老风口的传说很多,有古老的,有现代的。最早的版本说的是成吉思汗,当年一代天骄带领大军路过此地,遇到风魔侵害,大军被困三天三夜,后来经过殊死搏斗,终于战胜风魔,但军队损失过半,爱妃也被狂风卷走。至于现代的传说,就更多了。那时交通不便,人们出行,多有在路边招手,搭“顺风车”的。驾驶室一般“客满”,坐不进去,只好站在卡车车箱上。等过了老风口,到了县城,驾驶员喊叫下车,车上的人就是不动。看起来面容姣好、安详,用手一推,人就倒了,原来早就被冻死了。当然,更多的人没有被冻死,但下车后一摸耳朵,耳朵掉了,一摸鼻子,鼻子上的皮就被摸掉了。

  我曾在冬季和夏季多次经过老风口。冬季,由推土机推出一条道来,两侧都是高高地雪墙,有时比房子还要高,车子就在雪壁中间穿行。这时最怕刮风,大风会摧毁雪墙,掩埋车辆和人员。有一年夏季,我从额敏到托里,正遇大风,车辆都不敢过风口路段,额敏县城已聚集数百辆大小车辆。我因有紧急军务,不得不冒险通过。我命驾驶员加足油料,检查油路电路,做好冲刺准备。这里最怕的是车辆熄火“停摆”。行至风口路段,只听得噼哩叭啦乱响,是飞石砸向车子的声音。到了托里,下车一看,吉普车的迎风一面,铁皮车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坑窝。车子被砸坏了,面目全非,只好送修理所修理。

  2019年8月,当我再返边防,到托里、塔城,经过老风口时,发现老风口已经大为变样。道路两侧绿树密布,已经形成好几道绿色屏障,狂风已被有效遏制,构不成严重威胁了。风口地带有无数的风力发电机组,危害人类的大风,也开始造福人类了。这里缺水,植树造林很不容易,植成这么大面积的多层林带,当地党和政府、当地人民群众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老风口

风伯大名天下闻,轮飞扇舞鬼神惊。

流沙似水石如雨,苍鹰折翼兔哀奔。

雪来砌就壁千仞,风成顿绝车万乘。

当年我曾驱车过,留下弹痕一层层。



5、水库惊魂


  我有两个习惯:一是爱看地图,二是爱看地形,都是当参谋时养成的。

  看地图,最先看的是军用地图。司令部有一个作战室,室内整面墙壁挂着塔城地区地形图,用布帘罩着。没事时,就悄悄进去,拉开布帘,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图前细细地端详。先是“眼看”,后是“心看”,把主要山脉、河流、村镇、道路都熟记于胸,把苏军在边境附近地区的地形和兵力部署熟记于胸。站着累了,就坐下来,闭上眼睛,把看过的内容在脑中反复“播放”,把等高线设想还原为山地原貌。遵循的是林彪元帅“读地图”的方法,书要一页一页地读,字要一字一字地看,图也要细细地看,就像读书一样。参谋人员要把自己变成“活地图”呀。后来开始看中国地图,能把中国各省区区划排列按顺序说得清清楚楚。从最东面的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汇合处,到最西面的帕米尔高原西端,从最北端的黑龙江省漠河县到最南端的广西自治区北仑河入海口,中国陆地东西最长距离约为5000公里,南北最宽约为5500公里。其实这些数字在书本上早都有了,为了加深印象,又用直尺和滚轮尺在图上测算验证。世界地图也是一样,细看熟记。妻子柳玉兰,退休后喜欢旅游,去了不少国家,而我没有出过国。她经常动员我出去走一走,我说世界各国都在我的胸中啊,还去什么?再说,我也不是没有出过国。问我去过哪个国家?我说:我去过苏联呀。问我什么时候去的?我说是在边防巡逻时,曾经一抬脚就迈了过去,不过进去不远,最多几十米罢了。她听了哈哈大笑。

  看地形,走到哪里看到哪里,住到哪里,都要把周围环境摸清。在向阳沟任营部书记时,利用周日休息之便,把左近山沟都跑遍了。在塔斯提当排长时,曾骑马进山,跑到巴尔鲁克山深处,只要赶晚上回来就行。甚至到了地方,这一习惯也改不了。有一次在兰州,到兴隆山游玩,花了比别人多十倍的钱,租了一匹马,一个人进入深山。因为走的远了,太阳落山时才往回赶,吓的马主人大嫂哭着骑自行车来找:她怕我把她的马拐跑了。

  看地形不是没有危险,有一次差点付出生命代价。团部所在地托里,东面是连绵的山地,我没有进去过。一个星期天,我带上地图、指北针和手枪,背上水壶,带了点干粮,骑上团里指配给我的黄膘马,跟谁都没说,一个人悄悄地进山了。走了很远,返回时不愿走原路,看了地图,知道那里有个水库,就按水库方向走吧。谁知走的方向没有道路,策马进去,全是羊肠小道,开始看着还可以,结果越走越窄。走在山的腰部,上面是高山,下面是几乎垂直的数百米深的断崖,再下是水面,看的心惊肉跳,不敢睁眼。马儿吓的不敢前进。但是马已经回不了头,人也下不了马,也不敢打马前进,稍一惊动,害怕惊了马,连人带马滚下山去,摔的粉身碎骨!可怕极了。心突突地跳,看来今天要“报销”在这里了。死就死吧,但是死的不值,还会落下骂名。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吧。默默祈祷:马儿呀,你要争气呀,你一定要把我俩带出去!我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黄骠马了。马停了一会,战战兢兢迈开蹄子,走几步,停一阵。我连气儿也不敢大出,害怕咳嗽一声也惊着马儿。闭着眼睛,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下了山,走到宽阔地带。我跳下马,抱着马的脖子,抚摸马的面颊,没有流泪,全身是汗。感谢你,我的黄骠马,今晚我一定要给你加料。这段经历,至今想起来仍然惊心动魄,不敢向任何人说起,就是妻子柳玉兰,相信也是只有在看了本文之后才能知道。


6、专机和专列


  1982年10月,总参谋部召开全国第一次陆地边防工作会议,会址先是在呼和浩特内蒙古军区,后期转至北京。每个边防团参加一人,边防六团由我参加。新疆地处亚欧大陆腹地,陆地边境线长达5600多公里,周边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八国接壤。边境线长,边防部队也多,参加会议的人员自然也就多了。新疆军区派了两架A-24运输机,负责运送与会代表。这种飞机,一架只能坐40余人,一架坐不下,两架坐不满,也只有派两架了。从乌鲁木齐直飞呼和浩特,由军区司令部一名副参谋长带队。登机前,每人发给一块面包,一瓶矿泉水。飞机飞得很慢,不久,已过午餐时间,大家开始饥肠辘辘。经过空军宁夏贺兰山地面机场上空,经与地面联系,同意准备午饭。落地吃饭,用了约两个小时。到呼和浩特时,已是繁星满天,地面上一片灯火。我算了一下,连吃饭加飞行,共用了9个小时。

  会议内容分作两部分,一是室内部分,主要是学习边防政策,介绍和交流经验;二是现场观摩部分,要到中蒙边境去。

  考虑到我们这些人都来自艰苦的边防一线,会议安排比较轻松:半天开会,半天参观游览。因此借机参观了自治区博物馆、昭君墓、市容,观看了马术表演等。我最感兴趣的是蒙古族的历史,成吉思汗时代蒙古族的人口,大汗是怎么征服亚欧大陆的。从自治区博物馆文字资料看到,那时蒙古族的人口只有60多万人。这么点人口,还包括妇幼,就能横扫欧亚大陆,真是不可思议。不得不由衷地感叹成吉思汗的伟大!

  晚上的时光不好打发。那时还没有电视,又不准打牌下棋,甚是无聊。呼和浩特有多个京剧团,争着献演,每晚都有演出,我看了两场,也腻了。

  室内会议完毕,要去边境观摩。安排一列火车专列,晚餐后登车,在车上睡一晚,第二天早上下车,就进入工作状态。观摩的内容有408哨所观察组织、记录要点、搜捕押解、边防巡逻的组织与实施等。参观了二连浩特市,观看了火车出境倒换车轮过程。还安排了到蒙古族牧民家中作客,喝奶茶、吃手抓羊肉。我去的这家主人是一位老太太,她很热情,一边烧茶,一边不断与我们说话。通过翻译,知道她说的都是如何热爱祖国的话。翻译告诉我们,这里边境上的蒙古族牧民,特别忠于中国。文化大革命中,有些人对当地政府或某些领导有意见,哪怕骑着马到北京上访,也不外逃。

  观摩完毕,乘专列又回到呼和浩特,白天只做了会议总结,晚餐后又乘专列到北京。晚餐时,内蒙古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先后致辞、敬酒。政委说,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们也没有什么礼物送给大家,军区为大家准备了一些毛线,每人可买两斤。那时改革开放实行不久,物资还比较贫乏。

  到了北京,先是住在八达岭北京军区招待所,后来又住进王府井总参第一招待所。北京军区傅崇碧司令员等领导前来看望。实际上会议内容已全部进行完毕,只是安排参观故宫、八达岭长城等。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进了中南海,参观了毛主席故居和周总理故居。主席居住在菊香书屋,卧室内支着一张木板大床,除了寝具,大床上靠墙一侧摆满了书籍。衣帽架上挂着的睡衣,有多处补丁。总理居住的西花厅,因其位于中南海大院西北角而得名。房屋显得陈旧,摆设也显得简陋。季节适宜,这里会盛开海棠花,总理喜欢海棠。总理在这里生活、工作了26年。

  这次会议,是我在军内参加的最为宽松的一次会议,也是最“舒服”的一次会议。


7、带兵如带虎


  俗话说:带兵如带虎。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要把兵带成老虎一样,虎虎生威,上阵能英勇杀敌。二是老虎会吃人,既吃敌人,有时候也会吃自己,吃自己人。对此,根据我当兵的经历,也有一定体会。

  在边防六团时,该团曾发生多次事故,有的还相当严重。这里不妨举几个例子。

  一个是玩枪自毙。禾角克边防站有一名新兵,周日休息,没事干,来到司务长的房间玩,他和司务长是同乡。司务长坐在办公桌边做账,背对着他。他坐在床上,翻弄床铺,发现枕头底下的手枪,拿出来玩弄。开始用枪口对着对面的墙壁,瞄两下,嘴里“啪啪”地叫两声。墙壁上挂着毛主席画像。司务长训他:你他M的要打毛主席吗?赶快把枪放回去!他醒悟过来,说:罪过,罪过,我瞄错了,我向毛主席赔罪,瞄我自己吧。把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以为没有子弹,扣动了扳机。结果“啪”地一声,一发子弹射出,将自己打死了。原来,司务长夜来查哨,子弹是推上膛的,司务长自己也忘了,没有及时退出。这只“老虎”不慎把自己给“吃”了。

  另一个是玩枪毙友。向阳边防营四连一名路姓班长,与一名肖姓战士打闹着玩儿,他俩关系密切,可谓好友。嬉闹过份,其他人跟着起哄:“路班长你毙了他!”并递上冲锋枪。这位路班长拿着枪,对着肖战士:“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你”。一边叫着,一边笑着。肖战士向他靠了过来,他忘了枪内子弹早已上膛,就扣动扳机,结果“突突突”一梭子子弹射出,肖战士当场倒地身亡。原因也是,路班长夜里上岗,子弹上膛,忘了退下。曾有规定,哨兵换哨,前哨要当着后哨的面“验枪”,把子弹退下,才能下岗。路班长因是当晚最后一班哨,没有后哨监督,没有完成验枪程序,没有退出枪内子弹。从早上到晚上,他早忘了。这只“老虎”,无意间把自己的“虎友”“吃”掉了。

  部队还有规定:不论什么时候,枪口都不准对向自己人。规矩虽有,规矩虽严,但总有人会忘记!

  铁列克提边防站有一名战士,因某种原因,闹了几天思想情绪,饭也没好好吃。班长、排长、指导员都做了工作,但他还是想不开。这一天训练回来,全班在室内擦枪,他拿起一支半自动步枪,对着全班战士扣动扳机,“啪啪”两枪,两个战士毙命。当他第三次击发时,子弹卡壳了,战士们乘机跑了出来,避免了更大伤亡。原来,这支枪的持有者因不慎丢失了一发子弹,害怕批评,将一发教练弹压进弹夹冒充实弹,导致卡壳,坏事变成了好事。这只“老虎”,为泄一己之私愤,公然“吞食”了两名“虎友”!自己也自杀了。带兵之凶,不得不防。

  所以古人说,带兵要爱兵,要像父兄带领子弟一样待兵,才能带好兵,一点儿也不假。要叫“老虎”敢吃敌人,就要好好训练,磨好牙齿;要叫“老虎”不吃自己人,就要爱兵如子,还要加强管理。


8、代理连长


  我当过班长、排长、参谋,没有当过连长、营长,是破格提拔到团级领导岗位的。于是有一阵呼声,认为我应“补课”。这一年,我被“下放”到连队当“代理连长了”,去的是一营三连。一营是支援分队,是团里的一颗拳头,打击敌人的主要力量。编有三个摩托化步兵连、一个炮连、一个机枪连。三连后来又装备了装甲车,成为装甲连,并负有战时敌后侦查任务,训练任务较重。

  我到三连后,迅速与战士们打成一片,吃住都在连队。指导员张鹏雨,也是从上面“下放”而来;不过,他是从北疆军区政治部下来的,原是一名干部干事。这样,两只“鹏鸟”从天而降,成了同一连队的主官。他主抓政治思想工作和党务,我主管战备训练,配合得很好。连队编有一个少数民族班,成员多是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战士,须另开清真灶,生活管理难度较大。

  在三连时,我有条件和时间充分研究各种步兵武器。一个星期天,我叫上军械员、通讯员,带上手枪、半自动步枪、冲锋枪、班用机枪,来到靶场。我要进行步兵武器超远距离射击效应实验。手枪的有效射程是50米,我在100米的距离试射;56式半自动步枪和56式冲锋枪的有效射程都是400米,我在500米、600米以上距离试射;56式班用轻机枪的有效射程是800米,我在900米、1000米以上距离试射,以期取得在超远不同距离的效果参数。不要说,这一实验良益多多,为今后作战如何使用这些武器做到心中有数。比如手枪射击,我可以在100米距离命中胸环靶。不过,要抬高瞄准点,从靶身的头部以上部位瞄准,才能击中胸腹部。关于这一点,很多人是不相信的,包括我的军人同行。我喜欢探索我不知道的事项,穷根究底。

  军事训练的任务越来越重,上级下达了训练项目,要我所在的三连先行试点。经过我和全连干部战士的共同努力,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塔城军分区、北疆军区先后在我连召开连以上干部现场会,总结经验,推广我们的经验。现场会上,大家观摩了我连的多种训练效果表演。夜间紧急集合,全连120余人全副武装,在5分钟之内完成。夜间分解结合手中武器,都在分秒之间完成。擒拿格斗训练,全连集体表演的擒敌拳、捕俘拳,动作有力,整齐划一,嗨声震天。散打训练,由战士们自编、自导、自演的动作,十分精彩,获得高度赞赏。我敢说,比武打电影上的戏好看多了。其它训练表演科目,也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受到与会人员的充分肯定。

  在狠抓训练过程中,我又一次差点付出生命代价。这次是差点被一把手枪“击毙”。一天下午,我指导军械员彭忠良进行步兵武器分解结合训练,“事故”是在进行手枪分解结合时发生的。地点在连部,我俩面对面地坐在小马扎上,我卡着秒表,随着“开始”口令,彭迅速分解完毕,又随着“结合”口令,彭又麻利地结合完毕。随着又一声口令“验枪”,一发子弹从手枪里射出,从我的耳根擦过,将我身后的门板击穿,留下一个洞眼。听见枪声,很多人跑过来了,彭忠良吓坏了,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军人的危险,不仅来自战时,也来自平时,更可能会来自于军事训练之时!


9、萎缩性胃炎


  胃病越来越严重,有时不得不爬在办公桌上,用桌角顶住,以减轻疼痛。任何生冷都不能进食,苹果、梨子都不能吃。三伏天吃一块西瓜,立刻犯病。不得不住进军区总医院接受检查治疗,做了钡餐透视,下了胃镜,医生给出结论:“萎缩性胃炎”。

  这是我因胃病第二次住院。第一次还是在当排长时,住的是解放军第13医院,院址在呼图壁。诊断为“肥厚性胃炎”+“胃溃疡”。肥厚性胃炎是慢性胃炎三大类种之一,常见症状为恶心和胆汁性呕吐。胃溃疡是一种常见的消化道疾病,常见症状为上腹部疼痛。这次住院,病友中有南疆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乌拉太耶夫,他是维吾尔族,据说参加过“三区革命”。他因文化大革命受到冲击,特别是为了躲避红卫兵,不得不住进医院。他没有任何架子,和我们什么都说。时间长了,熟了,我们好奇,就问:乌主任,你吃猪肉吗?他回答:吃,为什么不吃?猪肉那么香。接着,就讲述他第一次吃猪肉的故事。乌主任出身贫苦,青少年时期随父兄打土坯卖钱,那还是在南疆的喀什。有一次卖了土坯,父亲给了一点钱,中午没有随父兄回家吃饭。原来,他听说猪肉好吃得很,香得很,想开个“洋荤”了。当地有一家汉人开的包子馆,他垂涎已久。走进去坐下,服务员看他是维族,说这是大肉,你敢吃吗?他说:吃,有什么不敢的!父兄在家吃过饭回来,问他:你怎么没回家吃饭?他回答:我买了一个馕,在水渠里泡泡吃了。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美味能使老佛爷都要跳墙,何况凡人呢!

  萎缩性胃炎是指胃黏膜上皮遭受反复损害导致固有腺体的萎缩,典型症状为腹疼、腹胀,还可出现消瘦、乏力、健忘、焦虑、抑郁等精神症状。有一种流行说法:萎缩性胃炎发展到后期,必然是胃癌。真是可怕!同室有位病友,是陆军八师一位医生,与我同病。整天唉声叹气,只喝牛奶吃鸡蛋饼干,似乎在吃“最后的晚餐”。我的精神状态比他好多了,即是等于被判“死刑”,也未十分在意。生死在天,何必庸人自忧呢。身体稍好,即参加锻炼。每天早起,围着医院外墙跑上一圈,有好几公里呢。住的是消化科,楼上是皮肤科。皮肤科的病员多没有其它疾病,能吃能睡,又年轻,午睡起来,就吆喝着组织人员打篮球,只要叫我,我就参加。因此,很多人认为我没病装病,一个年轻轻的副团长,不好好工作,到医院去泡病号了。后来,在团里召开的年终工作总结会上,有人就对我提出了上述批评意见。看来,我的住院,的确造成了不良影响。

  胃病是伴随我一生的第一个重大疾病。

  第二个疾病是便秘。从少年时期到中老年时期,便秘都在不停地折磨着我。上厕所一蹲就是半个小时以上,腿麻木了,身子站不起来。为此,吃了不少药,就了不少医,甚至求助于灌肠。治便秘的中成药吃遍了,番泻叶也煮着喝了。老中医的汤药一吃就是三个月。“治标不治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三个疾病是耳鸣,是从20多岁当参谋时就有了的。严重的时候伴随着脑鸣,脑袋内像在开火车,人都快要崩溃了。1975年上军区军政干部学校参谋队,耳鸣的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不得不到军区总医院神经科住院,接受治疗。

  到40多岁后,又患了痛风。痛风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关节炎类疾病,一般认为与嘌呤代谢紊乱及尿酸排泄减少所导致的高尿酸血症有关,属代谢性风湿病范畴。严重的会发生肾结石甚至肾衰竭,危及生命。平时饮食禁忌很多,需严格控制,过清教徒式生活。

  我自幼体弱多病,不是感冒就是肚子疼,上学时经常向老师请假。得过伤寒,不得不休学一年。后来自己探究:都是幼年严重的营养不良造成的。

  按照《中医体质分类与判定》,人的体质分为平和质、气虚质等九个标准。我的体质属气虚质,而且是阴阳两虚。概述为:由于一身之气不足,以气息低弱、脏腑功能状态低下为主要特征的体质状态。总体特征为:元气不足,以疲乏、气短、自汗等气虚表现为主要特征。应该说,我所有疾病的根源,都是来自于气虚质体质,根子就在这里。

  胃病、便秘、耳鸣折磨了我一辈子,我也与病魔斗争了一辈子。说来奇怪,我的这些疾病,到了后来,特别是到了50岁以后,都渐渐好了起来,感觉身体状况比之青壮年时期还要好。原因可能与我自制的一种“饮料”有关。我把这种饮料称为“三加茶饮”:白+黑+红。白为牛奶,黑为黑芝麻,红是红枣、桂圆肉,因为太甜,后来又加入山楂,山楂也是红色啊。牛奶暖胃,黑芝麻补肾,红枣补气血,桂圆健脾,山楂开胃消食,可谓绝配。黑芝麻打糊。红枣、桂圆肉、山楂榨汁,灌入饮料瓶置于冰箱,早餐时取出与黑芝麻糊酌量加入牛奶中,制成茶饮,成了我每天早餐的最爱。这样坚持了数十年,直到现在。胃病基本未再犯过,耳鸣得到有效控制,便秘得到极大改善,痛风也只是偶尔光顾。当年得萎缩性胃炎时,按照个别医生的说法,可以说已判“死刑”;治疗耳鸣时,有个中医说我的肾虚已到极点,两个肾脏已没什么功能了,也等于判了“死刑”,但我的思想和精神一直保持着较好状态。

  谈到生死,有人比较忌讳。在我看来,人总是要死的,有人死于意外,有人死在病床。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时刻伴随着死亡,生和死本来就是一对孪生兄弟,何必忌讳呢?我可能做不到笑对死亡,但可以做到坦然相对。不过,人在面对死亡时,其肉体和精神可能要受到折磨,产生痛苦。人类应当减轻或者减少这种痛苦,所以我赞成“安乐死”。人不能决定生,但是可以决定死,人应当有权决定自己生命的终止时间和终止方式。“安乐死”是人类社会文明高度发展的必然产物,当然,还须伴随法律制度的完善和保障,不能随意实施。看淡生死,不惧死亡,才能获得人生最大的自由,才能享受人生最大的快乐和幸福。出于本能,人们追求长寿,自然而然,但不要过分和刻意,“道法自然”才是真谛。再说,追求长寿,不如追求生活的品质和档次,不如追求生命的价值。可以说,人有三种寿命,即自然寿命和政治寿命、职业寿命。自然寿命是天道,人可以追求,但不能决定。政治寿命和职业寿命是人道,相对来说人可以把握。政治寿命是少数政界人士的事,职业寿命是大多数职业人士的事。我属“多数人”之列,追求的是职业寿命。所以,亲戚和朋友老是劝我:你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还干什么?不在家里颐养天年?但我不愿在家“坐以待毙”,只要有一口气儿,只要还能干,就要干,活着干,死了算。人各有自己的幸福观,含饴弄孙是一种幸福,老有所为也是一种幸福。年轻时工作累,盼着早点退休,早点享“清福”;退休后时间长了,又感到无聊。虽然老了,但有事儿干,才是我的幸福观。不必选择死的场所,死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区别呢?我曾经是一名军人,希望有一天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现在是一名律师,希望有一天能死在法庭辩论席上,照样火化。

  当然,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奋斗、要抗争,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病斗,可以长寿。不管得了什么病,都不要轻言放弃,不要悲观。老年人有病是常态,人一辈子不可能什么病都不得,你可以一辈子不找律师,但不可能一辈子不找医生。有一句话:“病病歪歪活千年”,不要以为有了病就必然早夭。医生的话要听,但不要迷信。我这么个体质,能活到70岁以上,知足了。我的自然寿命可能不如有些人,但我的职业寿命现已达50年以上,也算长寿了,感谢上苍。


10、妻子的病和军校


  疾病折磨着我,我的健康状况令妻子柳玉兰担忧,她随军了。她从热闹繁华的兰州来到偏僻荒凉的托里,来到祖国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真是一个小县城,人口仅3万多人,县城只有一条街,从南到北不足一公里。以畜牧业为主,粮食产量很少。无霜期很短,不出产蔬菜。肉有的是,蔬菜嘛,没有。吃的菜,要团里派车,到200公里外的奎屯附近地区拉运。团里并不能完全保障菜车,经常没菜吃。气候严酷,夏天风沙很大,冬天降雪成冰。

  柳玉兰被安排到一家食品商店当售货员。从团部住地到她上班的商店,约有2公里路,她骑自行车上班。夏天刮大风时,她曾被连人带车刮倒。冬天,天气太冷,她穿上毛衣毛裤,棉衣棉裤,外加棉大衣,脚上是8号军用毛皮鞋,头上是军用皮帽子,裹在一起,人都成了一个圆球。走路困难,骑车也困难。特别是下雪后,不能即时铲除,路面上结下厚厚的冰层,骑车时不知摔了多少跤。还有吃饭问题,有肉没菜,她可以不吃肉,但不能没有菜。

  她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也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她病了,先后住了两次军区总医院。经检查,体重只有37公斤,血色素只有6克。医生告诉她:你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营养不良,你要加强营养呀,否则是有生命危险的!她多次跟我说:你赶快转业吧,不然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塔城军分区张银祥司令员找我谈话:你准备一下,到石家庄高级步校上学去吧。回来工作两年,再到北京军事学院深造一次,这样你的学历就全了。你虽然上过两次军区步校,但那不算什么。原来此前,我已两次入学新疆军区军政干部学校,一次参谋队,一次指挥队,每期时间只有8个月至一年左右,那时不讲学历。现在,全军军事院校全面恢复,高级步校学制3年,有学历了。但我考虑到妻子的健康,孩子又小,不能成行,只能婉拒。连续两年,失去了上学深造机会。直到现在,每当回忆此事,柳玉兰就说:唉,那时只要我咬咬牙挺一挺,你把军校上了,你绝不会是后来的样子。她后悔了,我无言以对。


11、天山蘑菇


  1982年,我平调至守备第二师,任该师第五团副团长。

  此前因为边防六团团长、政委两位主官不和,严重影响了领导班子团结和部队建设。军分区张银祥司令员亲自带工作组前来整顿。经整顿后,团领导班子整体打乱,有的另行安排,有的转业地方。军分区原来拟调我到巴克图边防会唔站任职,因我不同意而作罢。因为年轻,又不同意转业。这样,我被军区另行安排,就到了守备二师。

  守备二师是1979年在原守备二团的基础上扩建的,主要任务是扼守独山子天山门户。驻地为独山子、奎屯、乌苏三角地带,是北向、西北向伊犁、博乐、塔城、阿勒泰方向,东向乌鲁木齐的战略要冲。

  守备五团驻地为独山子。这里有著名的独山子炼油厂,更是著名的独库公路北端起点。

  这一年,我受命率一个营进入天山,执行指挥坑道施工建设任务。营长石俊刚,教导员郝世德。

  住的是地窝子。地窝子是一种简陋的居住方式,在地面以下深挖,形成房间式基坑,顶上放几根椽子,铺上覆盖物,用泥巴封顶,再铺上油毡防雨,就可以了。

施工的任务很重。先是导洞,然后用混凝土被覆,再将坑道用砖块砌成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房间。那时不像现在,有盾构机,作业起来方便快捷省力。没有施工机械,全靠人力。一天24小时,三个连三班倒,轮流作业,没有休息时间。战士们的业余生活十分单调,只能下下棋打打牌了。

  施工管理,有两个方面问题,必须更加关注,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采取更多的措施和办法。

  一是安全方面。特别是导洞作业,一方面要防止塌方,另一方面要防止哑炮。去年另外一个连队施工时,曾发生大面积塌方,致使班长毛万智受伤,被高位截肢,造成严重后果。我在带队施工期间,虽然多次发生塌方,所幸没有造成人身伤害。导洞时,先用风钻打出炮眼,再埋上炸药,使用大量火具。爆破时,往往是多个炮眼同时起爆,有时会出现部分炮眼未爆,即“哑炮”现象。排除哑炮作业十分危险,每到此时,我都要亲临现场,指导作业。

  二是工程质量方面。要求严格,标准较高。混凝土搅拌,沙子、石料都要精选,甚至要水洗,去除土末和杂质。坑道内设计了一个200立方米水池,因其位置高于坑道平面,造成施工、被覆的难度。特别是浇筑混凝土时,要求一次性完成,不得间断。这时,我就守在水池旁,看着作业完毕。坑道内设置隔间,由于没有瓦工,战士们都“不擅此道”,砌的砖墙有歪斜,未达标准,留下遗憾。

  这一天,没有危险的施工任务,天气晴朗。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带上通讯员,进入天山深处。我要放松一下自己长期紧蹦的身心。坐在密林中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享受着负氧离子的熏陶。天山高处,雪线以上,皑皑白雪,那里是雪莲和雪鸡的天堂。下面是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不仅为人类提供了大量建材,也为地球和人类酿造了美酒——空气负离子。再下是毛毯一样的茸茸草甸,这里是牛羊的乐园。雪线、青松、草甸,处在不同的海拔线上,三个阶梯,三级分明,这就是天山,天山的魅力!光坐着不行,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吧,像驴一样,那才舒坦在呢!光打滚还不尽兴,起来吧,奔跑吧,奔向更深处,奔向更远处。惊喜来了:草地上出现一片又一片白色物体,就像株株小伞,在为茸草遮阴,那是蘑菇!那么多,那么美!这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尤物!放开手脚,尽情地采吧。没有盛器,脱下上衣,扎住袖口,使劲地装吧。采了不少蘑菇,回来交给炊事班,给战士们加菜。蘑菇炒肉,那个味道鲜极了,美极了!


12、迟迟不能下达的升职命令


  大概是1983年的一个晚上,时任塔城军分区司令员的王晨林乘车来看我。王司令是利用在北疆军区开会之机,抽空过来的,由时任军务科长的牛发信陪同。北疆军区在乌苏,离独山子不远。王司令由陆军第四师调任塔城军分区,带兵有魄力,又有文才,号称“秀才司令”。我们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后来得知,他此行的目的,是想调我回塔城,到军分区司令部任职。但是,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原因是守备第二师已拟任我为师司令部副参谋长,他得知后只好作罢。

  在守备五团工作期间,一天晚上,我曾乘車去看望北疆军区干部处原处长王致远。王是甘肃天水人,与我可谓是“老乡”。此前我在边防六团工作时,他曾托人向我传话,要我到北疆军区去见他。但我从未在私下里与他见过面,这次是因为他即将调任他处,离开干部处长岗位了,我才去看他。他问:“我曾多次给人带话,你怎么不来?”我说:“你是管我们的职能部门领导,我怕别人说闲话。”“那现在为什么又来了?”“你现在不管干部了,我来看看你。”他似乎有点感动,但是叹了一口气。

  那时,我的思想比较单纯,抱着是“(领导)看得上就干,看不上就算”,“要凭本事吃饭,不靠关系走路”,因此不会找关系走门道。有人是“背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而我则是“不进庙门不烧香”,即使庙门大开,神仙向你招手!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直到后来在兰钢,有一位总厂领导,也是军人出身。有一次会后,他对我说:“志鹏呀,你是军队转业来的,我也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到我的办公室来坐坐呢?”。说实话,实际上后来直到现在,我都在为我的这一“秉性”,我在那时的“无知”和“清高”而产生过后悔呢。

  在我的升职命令即将宣布之际,出了一个意外情况,被紧急叫停。原来新疆军区政治部收到一份“告状信”,寄自兰州,内容反映我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所做的“坏事”,其中有我曾经殴打过汪锋的“故事”。汪锋时任甘肃省委书记。说实话,我虽然在兰州参加过汪锋的批斗大会,也只是站在台下,跟着大伙儿喊了几句口号而已,没有靠近过他,更没有打过他。但是,我确实殴打过一个人:我们学校的一名校长。原因是我们学生组织曾多次通知他到校接受批判,他都予以拒绝,加之文化大革命伊始,他曾组织师生对我及其他几位同学因带头写大字报而进行了批斗,我也有报复思想。我无意指责这位师长,总之我有错。此事后来成为我终身的愧疚,永久地受到良心的责备。错误是在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人生的逐步成熟,逐渐认识到的。对此,我曾多次与当年的同学谈起,希望能有个机会,当面向校长道歉,但我始终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同学们开导我:算了,那时我们都还小,只有十六、七岁,可以说还不懂人事,又何况那时的形势,全国的学生都一样,没有不犯错的。话虽如此,但我良心难安。

  新疆军区火速派人,前往兰州调查。派了一名干部干事,又从守备二师抽调了一名保卫干事。两人在兰州调查了两个多月,回来后报告:没有什么大事,那时还是个娃娃,做过一些错事,但没有反映的那么严重。军区政治部某主任,办事认真,政治属性极强,他说:你们调查的时间太短了,不可能调查清楚。清理“三种人”,团以上是重点,这个人现为团职,又要提拔重用,是重点中的重点,必须查清!你们再去一趟吧。两人一听,心生懒惰:主任,现在到了冬季,天寒地冻,出行不便,等过了春节,天气转暖,我们再去吧。主任只好同意。

  所谓“三种人”,是指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1983年10月,中央作出决定,开始清理这三种人。

  第二年,两人又到兰州,呆了三、四个月,找遍了我的亲友、同学和老师,把我的“家底儿”翻了个“底朝天”,回去还是那句话:没啥大问题。就这样,我被前后调查了两年时间。但为时已晚,中央军委下达了“裁军百万”命令,守备二师属首裁之列。我的任职命令不可能宣布了。师长王汉儒跟我谈话,告知情况,又问我愿不愿到伊犁军分区去?我知道这是军区的意思。我答复:不去了,我还是转业回家吧。参军18年,随着百万大裁军的开始,随着守备第二师的解散,我的军旅生涯也将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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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从边防站、边防营、到边防团,从班长、排长、到参谋,北疆边防线洒下青春华年的汗水和智慧担当,奇丽广袤的天山深处经历着凶险和惊魂密境,27岁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从连职直升副团,在全军也属“火箭”提拔。卫国戍边十八载遍尝生命中酸甜苦辣咸。 推荐阅读。编辑:沙海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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