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去的列车，在长长的气笛声中，喘着粗气吃力地向前驶去。在外行人看来，这是普通列车；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专列”。青一色的闷罐车厢，长龙般排列在机车之后。车头象一匹爬坡的老马，拉着超载的车，拼命地向坡上爬去······

这是一列军车。满载着刚刚入伍的新兵，正在驶向他们的驻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那天正是一九六三年农历正月初十，他们在家吃完“团圆”饺子，告别了父老，踏上了征途······

列车行驶整整四天四夜了。从这些新兵的家乡——河北省石家庄地区出发，至今只在四个“兵站”停靠过。也就是说，这些新兵在四天四夜里只吃过四顿饭，其余的只能用饼干和水来解决肚子问题了。

这对刚刚入伍的新兵来说，不能不视为一种“特殊”的考验！最初两天，这些新兵们还有劲发发牢骚，以后的两天连发牢骚的精神都没有了。他们只是默默地躺在仅仅属于自己的、只有五六十公分宽的草垫子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四天四夜的行军已经使他们精疲力尽。

车轮碾轧着钢轨，发出“咚咚嗒嗒”的有节奏的响声。从节奏判断，行车速度比骑自行车快不了多少。列车每到一站或“待避区”，都必须无条件地停下来，给客车或货车让线。有时，一停就是几个小时。停车期间还不准新兵下车大小便，更不准下车活动。原因是怕个别新兵“掉队”。

列车在无休止地向前爬行。起初，新兵们还有精力计算一下时间，还不时的透过用钢筋焊成网状的、方形的小窗口向外张望。后来，连这点兴趣也没有了。这时，第十三号车厢有人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说：“也不知道走到哪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说：“进了窑子就别怕当窑姐。走哪算哪吧”。

车厢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只听到“咚——咚”·“嗒——嗒”的车轮声。车厢中央悬掛着的小马灯，放射出幽暗的光，它在随着车厢的摆动而有节奏地摇晃着。

车厢中央的便桶在散发着阵阵臭气。新兵们在不停地行驶着的车厢里挨着这难熬的分分秒秒。他们的思想很复杂，也很活跃。然而，一个“新”字，压制了他们的情绪，心中的不满被“无奈”所制服。

可能便桶里的排泄物没有倒净，车厢中央的便桶仍然在散发着臭气。

列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一个只有三间房的小站。那时已是半夜，新兵们正在熟睡。小站四周都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障碍物。站台上摆放着几个手工制做的铁桶和几个大铝盆。桶里盛的是早已凉透了的白菜炖粉条和寥寥的几片猪肉；铝盆里是早已凉透了的馒头。站台上几盏路灯放射出刺眼的光，象是新换上的大瓦数的灯泡。小小的车站被照的通明。

列车停下约十分钟后，车厢外传来阵阵口哨声。新兵们被口哨声吵醒，他们对这样的声音早已“习以为常”，他们无动于衷，仍然默默地躺在仅仅属于自己的、只有五六十公分的位置上。片刻，一个操河南口音的大声喊道：“各车厢注意！向后传：列队开饭，不准拥挤。开饭时间三十分钟。饭后可以到站台外大小便。开饭后各班长到自己连部开会。”

新兵们一听到“开饭”二字，立即精神百倍。纷纷从挎包里拿出仅有的一只塑料小碗和一只军绿搪瓷小勺，象百米冲刺般冲向车厢铁门。

车厢铁门终于打开了。新兵们一窝蜂地抢着下车。倾刻间，列车上下乱作一团！“列队”开饭的命令“自动”取消。新兵们纷纷向铁桶和铝盆涌去。“口令”、口哨”对他们早已失去了任何权威。新兵们顾不得用勺子盛饭，纷纷用已经几天没有洗过的黑手，拿着小塑料碗直接从桶里舀饭。

络腮胡子的“老兵”吃得出奇地快，他边吃边自语道：“抢饭吃要有绝窍，否则就得饿肚皮”。饱腹后的“老兵”走到一个正在检车的列车检车员身边，彬彬有礼地问道：“师付，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检车员抬起头，用“警惕”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显然，上级对他们有什么指示。“老兵”悻悻地走回原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其实，时间对新兵来说早已不那么重要了。

饭菜被一抢而空。动作快的吃个半饱了。有的抓紧时间活动筋骨；有的上了车厢。动作慢的连饭是什么滋味都没闻到。有的发牢骚；有的开始骂娘了。

三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小站在“各班新兵到自己车厢集合”的命令声中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小站里只听到各班长的点名声和新兵们的喊“到”声。

这时，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往各车厢运送着什么，一个个纸箱被扔进车厢。列车启动后，第十三号车厢里的班长发话了：“没吃饱的同志到这里来领面包和香肠”。新兵们“闻风而动”，不管饱不饱，一个个伸出油黑的手争着要面包和香肠。面包和香肠分发的所剩无几。新兵们打着饱嗝进入了梦乡。班长大口地嚼着面包，细细地品嚐着香肠的美味。显然，干部们也没有吃上饭 。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冉冉升起。朝霞映红了半个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第十三号车厢里的新兵们被一阵喊叫声惊醒：“快看，长城！看，‘天下第一关’！到山海关了”！有的新兵被长城所吸引，爬在铁窗口向外张望；更多的新兵早已失去了观赏外景的雅兴，毫无反应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列车驶过山海关就意味着列车驶出了河北省。大多数的新兵还是第一次出省。外省对他们来说是遥远的。列车究竟要把他们带到何处，这对每一个新兵来说都是一个谜。正象“接兵”总指挥——铁道兵某师·某团团长袁邦同志在出发前的动员报告中所说：“我们的驻地在哪里，在我们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这是个秘密；到达目的地之后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出发前，新兵们以团为编制，下分营·连·排·班。因为这次新兵的招收名额众多，在编排到班级时，只好以车厢号为班级单位。每个车厢由一名带兵的老兵任班长。部队编排完毕后，“接兵”总指挥袁邦袁团长，给刚刚换上新军装的战士们作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动员报告。

他带着浓厚的衡水口音说道：“同志们！也是我的老乡们!我是衡水人，咱们是地道的老乡。今天，我能来接大家感到十分荣幸”。得到的是一片掌声。又说：“我们是光荣的铁道兵。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暂时保密；我们的驻地在哪里呢？暂时保密。在我们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都是秘密。到达目的地之后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迎来一片笑声。又说：“你们能到我们这支英雄队伍来是你们的光荣！我们所到的地方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新兵们带着一连串的“秘密”，懵懵懂懂地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挺进了。

列车驶过山海关后，行车速度明显加快。随着列车无休止的北上，车厢里越来越冷。

    第十三号车厢里的新兵们，不得不把仅有的几个通风口关死。铁门和铁窗的缝隙结满了厚厚的白霜。新兵们缩成一团。就连大小便都得穿着新发的皮大衣。原来拥挤的车厢，现在显得是如此的宽松，就连带兵的班长也失去了他原有的威严，在车厢中间不停地跺着双脚。班长不得不把车厢里唯一的一只很小的铁炉子点燃。

车厢外白雪皑皑一望无际。列车驶过的站牌上出现了各种希奇古怪的站名。这些陌生的、象是外国的站名使新兵们疑惑了，骚动了。“秘密”使他们心里越发没底了。车厢里猜疑四起，整个列车一片哗然！

为了稳定军心，“接兵”总指挥不得不在一次停车时，把班长以上干部招集到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要求以车厢为单位，作好战地动员。可以组织小型故事会、教唱革命歌曲以便稳定新兵们的情绪。然而，充满疑虑的新兵们根本不听指挥。猜疑佔据了他们的整个心灵。

谢天谢地，经过几个日日夜夜的漫长行军，这些新兵终于到达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大兴安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