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六十
1
在西汉末期,一些忠臣看到了朝廷存在的问题,已经威胁到朝廷的安危。他们敢于直谏,向皇帝陈述正确的主张,试图改变皇帝的用人不当等行为。但是皇帝的昏庸和固执,没有接受这些有益的谏言,有的直谏者甚至受到了迫害。《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记载了这方面的事件,发人深省。原文如下:
已而上览其对,思嘉言,会御史大夫贾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又以汜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曰:“傅嘉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八月,何武徙为前将军。辛卯,光禄大夫彭宣为御史大夫。
司隶鲍宣坐摧辱宰相,拒闭使者,无人臣礼,减死髡钳。
大司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怜之;九月,乙卯,册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赏卒。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匡正庶事,允执其中!”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卫尉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其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为侍中,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中郎将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贤父恭慕之,欲为子宽信求咸女为妇,使闳言之。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者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王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归郎署。久之,太皇太后为闳谢,复召闳还。闳遂上书谏曰:“臣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当得贤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武皇帝幸韩嫣,常赐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无功于汉朝,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昔褒神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上虽不从闳言,多其年少志强,亦不罪也。
这段话的白话文的意思是:不久,汉成帝看了孔光的对策,很欣赏他的嘉言。恰逢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夏季五月乙卯日,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日,又任命孔光为丞相,恢复他原来的博山侯封号;同时任命汜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
皇帝这才明白,孔光上次被免并非因为有过错,而是身边近臣诋毁他。于是下诏说:“傅嘉以前当侍中时,诋毁贤能之人,诬告大臣,使得才俊长期失去职位。现免傅嘉为庶人,遣回原郡。”
八月,何武改任前将军。辛卯日,光禄大夫彭宣任御史大夫。
司隶鲍宣因欺辱宰相、拒绝使者、丧失人臣礼节,被减死罪,处以髡钳之刑(剃光头发、戴铁颈圈)。
大司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因王嘉之死而同情他。九月乙卯日,下诏免去丁明,让他回家。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原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日,韦赏去世。
十二月庚子日,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文说:“立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臣!你要尽心竭力,匡正万事,秉持中正之道!”
当时董贤才二十二岁,虽然位列三公,却常常在宫中侍从,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要通过董贤来上奏。皇帝认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适合待在卿位,便调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任驸马都尉。董家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奉朝请等职,受宠程度已超过当年的丁、傅两家。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任御史,是孔光的下属。等到董贤当了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皇帝特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帝要尊宠董贤。听说董贤要来,便整肃衣冠出门迎接,远远望见董贤的车就退回内宅;等董贤到了中门,孔光才进内阁;等董贤下车后,孔光才出来拜见。送迎极其恭敬,不敢用对等宾客的礼节。皇帝听说后很高兴,立刻任命孔光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与皇帝相当。
当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已经衰废,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任侍中,弟弟王闳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是中郎将萧咸,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仰慕萧家,想让儿子董宽信娶萧咸的女儿,便托王闳去说。萧咸惶恐不敢应承,私下对王闳说:“董公当了大司马,册文里写‘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给舜时说的话,不是三公的旧例。年长有见识的人看到,无不心生恐惧。这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承受得起的!”
王闳有见识谋略,听了萧咸的话,心中也醒悟了,便回去禀报董恭,充分转达了萧咸自谦推拒的意思。董恭叹气说:“我家哪里对不起天下,竟然被人这样畏惧!”心里很不高兴。
后来皇帝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亲属陪饮,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皇帝喝了酒,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禅让给舜,怎么样?”
王闳上前说:“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继承宗庙,应当传给子孙无穷。帝业至重,天子没有戏言!”皇帝沉默不悦,左右都很恐惧。于是把王闳打发出去回郎署。过了很久,太皇太后替王闳道歉,皇帝才又召回他。
王闳于是上书进谏说:“臣听说王者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担任此位的应当是贤人。《易经》说:‘鼎折足,覆公餗’,这是比喻三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出事。从前孝文皇帝宠幸邓通,不过封个中大夫;武皇帝宠幸韩嫣,也只是常赐财物而已,都没有让他们位居大位。如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无功,又非皇室亲戚,也没有什么声名品行可以服众,提拔不过几年,就位列三公,掌管禁卫兵权,无功却封爵,父子兄弟横受提拔,赏赐耗尽国库,万民喧哗,路上都在议论纷纷,实在不合天意!从前褒国的神龙变化为人,生了褒姒,祸乱了周国。臣担心陛下会落下过失的讥讽,董贤也会有小人不知进退的灾祸,这不是可以垂范后世的做法!”
皇帝虽然没有采纳王闳的话,但欣赏他年少志强,也没有怪罪他。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看到一个王朝如何在“私宠”与“公器”的错位中走向失控,至少包含四层教训:
一是权力的本质是制度,不是恩宠。董贤二十二岁就当大司马,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皇帝的私人喜爱。册文用“允执其中”,这本是尧禅舜的话,等于公开宣告要把国家交给一个宠臣。王闳一句“天子无戏言”点破了要害:你随口说的“禅让”,别人会当真,制度会因此崩塌。?权力一旦变成私人物品,所有人都会围着受宠者转,而不是围着国家转。孔光身为丞相,见了董贤要退避三舍、不敢对等相待,这不是礼貌,是权力结构已经倒转。
二是聪明人的自保,往往就是帮凶。孔光是这段文字里最“聪明”的人。他知道皇帝要捧董贤,所以刻意恭敬到极点,望见车就退、下车才出来拜见。结果皇帝很高兴,立刻提拔他的侄子。孔光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但代价是:三公的尊严让渡给了一个靠脸上位的人,从此百官都要通过董贤奏事,丞相形同虚设。?懂得迎合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当所有聪明人都选择迎合,制度就死了。
三是真正的风险,旁观者看得最清楚。萧咸拒绝这门亲事,不是因为看不起董家,而是因为看懂了册文的含义。“允执其中”是禅让之语,不是三公该有的话,这意味着董贤已经不是臣子,而是准接班人。接受这门亲事,等于把全家绑在一辆即将翻车的车上。萧咸的拒绝是整段里最理性的判断:当恩宠超出常理,远离就是最大的智慧。
四是直谏者的命运:说对了,但没用。王闳是这段里唯一正面硬刚的人。他引用高皇帝的天下、引用《易经》的鼎折足、引用邓通韩嫣的前例,逻辑清晰、论据充分。结果呢?皇帝“不从”,只是因为他年少志强才没惩罚他。
这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道理人人都懂,但权力不按道理运行。?王闳说的每一句都对,但对不对和有没有用是两回事。汉朝不是亡于没有人说真话,而是亡于说了真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句话总结:当一个组织里,最受重用的人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私人关系,最聪明的人都在揣摩上意而不是守住底线,那离崩塌就只差一个触发点了。董贤后来的结局,王莽篡汉时第一个被逼自杀,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二〇二六年六月八日
【编者按】文章引史论理层层深入,剖析汉廷弊局直击要害。以古鉴今发人深省,兼具史料厚度与思想深度。《资治通鉴》所载汉成帝宠信董贤一事,尽显王朝暮年的乱象。君主徇私废公,以个人好恶凌驾朝堂制度,致使权柄旁落、纲纪松弛。有识之士直言进谏却难挽颓势,趋炎附势者明哲保身,终让社稷深陷危局。这段千年史鉴,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权力与初心的深刻警示。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