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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唢呐声声

作者: 赖维平 点击:371 发表:2024-07-03 08:22:33 闪星:7

摘要:赖福梁踩着刚刚建起的木桥向南岸踱去,十几天来突击架桥的辛劳令他精疲力尽,步履有些漂浮,他停住脚步,转身向来处望去,北岸一切如常,但很少人知道那里已集结了千军万马,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将浩浩荡荡地通过木桥和浮桥走向远方。

  静静雩都河,缓缓向西流。

  赖福梁踩着刚刚建起的木桥向南岸踱去,十几天来突击架桥的辛劳令他精疲力尽,步履有些漂浮,他停住脚步,转身向来处望去,北岸一切如常,但很少人知道那里已集结了千军万马,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将浩浩荡荡地通过木桥和浮桥走向远方。

  江风阵阵,雁叫声声,赖福梁心境凄凉。参加红军好几年了,他从未想到过中央红军会转移出中央根据地,失落的心情无以言表。对红军的这次战略转移自己是“走”是“留”,他心态两可,开头他预测是“走”,后来让他“留”,虽然意外,但也可以接受,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眼下他心里放不下的是大哥赖福柏,只知道他在红一军团,却不知他是“走”是“留”,赖福梁推测赖福柏的队伍肯定要“走”,如果“走”,全家是一定要送过河的。可是红军今晚就要过桥了,赖福梁还没有得到大哥部队的一点点消息,他无法向父母和大嫂交代,愁眉不展,愧疚自责。

  自打红军来后,赖家人把红军当作翻身过好日子的守护神,不加犹豫地将三个男人先后送进红军队伍。老三赖福松刚刚在保卫中央苏区的广昌战役中阵亡,现在老大又要远离他乡,赖家弥漫着伤感气氛,他们急迫地想见到即将远行的赖福柏。老大媳妇这些天表情呆然,沉默寡语,她整天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抚着肚子,两眼直直看着前方,幻想着她的男人突然出现,对她说不走了,留下了。临盆的孩子即将降生,女人需要男人,孩子需要父亲,远征的男人何时才能返故乡?

  男人若远行,女人纳鞋缝手巾,客家人的风俗。布鞋寓意脚踏实地,手巾表达平安无事。老大媳妇通宵达旦地做手工,为自己的男人做了三双布鞋和三块手巾。一块手巾上绣一对童男玉女,她正怀身孕,希望她的男人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多远,哪怕是天涯海角,都平安无恙,都不要忘记家里人在等着他回来。一块是青蓝色布巾中央绣一大朵白色的木梓花,这蓝布巾象征蓝色的天空,这白色木梓花就是自己,红军的女人。一块是柔白的布巾中央绣一颗红色的木梓桃,这红色的木梓桃就是她的男人,当红军的男人。蓝天下开着白色的木梓花,白色的木梓花结出红色的木梓桃,这就是大媳妇简单而无尽的想象。

  赖福梁把全家人带到古嶂渡口木桥和浮桥之间的空地上,他们希望在这个渡口遇到赖福柏。雩都河六十里的地段上八个渡口过红军队伍,福柏的队伍走古嶂渡口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办法,只得靠碰运气了。来的路上,父母和大嫂一遍又一遍的问:“二伢子,能见到你大哥吗?”

  赖福梁不想让家人灭掉心里那一丁点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回答:“能见到,一定能见到。”

  雩都人爱听唢呐也爱吹唢呐,任何场合少不了唢呐的伴奏,其中“公婆吹”最为昂扬顿挫,入心传神。赖家老大、老二、老三一起拜唢呐师傅学艺,福柏喜欢上了“公吹”,福松喜欢上了“婆吹”,与他们相比,赖福梁吹唢呐的兴趣小一点,但也能跟上他们一块演奏。唢呐师傅过世前将他的“公”唢呐传给了福柏,“婆”唢呐传给了福松,成就了这一对“公婆吹”。福柏的“公吹”高亢明亮,福松的“婆吹”低沉婉约,他们合奏的“公婆吹”给人和鸣吉祥的感觉,深受欢迎,农户们办事都请他们去吹奏,苏维埃举行庆典活动也邀请他们演奏。后来他们分别带着“公”唢呐、“婆”唢呐加入红军队伍。眼下红军要离开苏区去远征,不可以没有唢呐为之祈福,赖福梁交代四弟福桃送大哥时一定要把三弟福松留下的“婆唢呐”带上。

  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虽然古嶂渡口周围村庄有多少人参加了红军无人知晓,但是今天红军要跨桥渡河,远走它乡,却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家属们、乡亲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涌向桥边,即使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也要亲自送送红军,祝他们一路打胜仗,喊他们胜利了一定要回来。

  罗乐才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找到了赖福梁的父亲赖崇仕。太平天国时赖崇仕高祖与罗乐才的祖父一同参加过石达开的太平军,此后两家久经来往,苏维埃建立后他们都是群众中的积极分子。赖崇仕主动向前招呼:“老叔,你怎么也来了?”

  罗乐才激动地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能不来啊!当年你高祖带着我爷爷过这条河,跟太平军走了,不想大渡河一仗,太平军大败,你高祖拼死救我爷爷一命,帮他逃回家来,你高祖却命丧大渡河边,赖家的恩情罗家永志不忘。如今你家老大过河跟红军走,我能不来吗?”

  赖崇仕:“老叔,谢谢你!当兵打仗,离乡背井,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我们一起求求苍天保佑孩子们。”

  太阳落到山顶,河面霞光粼粼。一位红军首长率工兵营长和三个号兵走到桥头,工兵营长竖起一杆大红旗,大喝一声:“浮桥合拢!”

  三个号兵侧转身,挺胸抬头,举起号角,号声嘹亮,传过江去。

  两岸排列整齐的木船组合一起向江面划去,一组靠着一组,有秩序的排列,不一会儿就合拢了,浮桥转眼架妥了。

  红军首长抬起手腕看表,下令:“过桥!”

  军号再次响起。渡口周边的村庄、树林,山坡走出一支支红军队伍,他们打着军旗,精神抖擞,步 伐不乱,开始过河,队伍走浮桥,辎重过木桥,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群众围到桥头,寻找辨认自己的亲人。赖家三个男人挤到前排,睁大眼睛,生怕漏过赖福柏,两个女人守着小弟福桃挑来两箩筐东西在外围望着,等着。天色渐渐暗下,篝火和火把点燃,而仅有的亮光无法把每个人的脸照明,队伍不停的行进,赖福柏即使从他家人面前通过也难以被辨认出来。赖福梁心想这样下去事与愿违,得有别的办法,他退出了人群。

  赖福梁退出,让两个女人顿觉无望,老大媳妇急得阵阵哭泣,母亲邱玉娥埋怨赖福梁没有把事情办好。赖福梁一边耐心劝说:“莫急,莫急。”一边从箩筐里拿出福松留下的那把“婆吹”唢呐,端在胸前,自言自语:“三弟,借用你的唢呐,二哥学艺不精吹得不好,见笑了。”说罢,他吸足一口气,衔住哨片,吹出一曲《送郎调》,曲调声霎间萦绕渡口四周,沁入军民肺腑。

  《送郎调》,客家离人和思妇的乡愁,雩都人耳熟能详。赖福梁的“婆吹”虽不及三弟福松来得清丽优美,但也吹得平稳细腻,蕴藉委婉,缠绵伤感,宛如妻子送郎出远门,依依不舍,边送边唱,一唱三叹,如泣如诉,情深意长。

  老大媳妇明白过来,福梁吹《送郎调》不仅仅是送红军,还是为她向福柏呼唤,我们来送你了,如果从这里过,快来相会。

  赖福梁专注地吹奏,他相信大哥辨得出他的吹法,他们曾出自一个师傅,演过“公”“婆”对吹,彼此默契。“婆吹”的低沉婉约平复了赖福梁先前焦急的心绪,他平静地吹着,耐心的等着,等着一家人期盼的来临。

  可是,赖福梁等到的是第二把唢呐响起,第三把唢呐响起……无数把唢呐响起,全都用的是通常的“平吹”,顿时,《送郎调》响彻夜空。

  在强势的“平吹”下,“婆吹”显得有些孤独失意,但赖福梁不为所动,保持着“婆吹”的韵律,似河水流淌,微风拂过,娓娓动听。

  突然,空中传来一支高亢的唢呐声,明亮豪放中透着朴实和潇洒,一腔大男人的热血。

  福柏媳妇猛地站起身来,右手向前一指,大叫:“‘公吹’!福柏吹的,福柏吹的!福柏在那边,福柏在那边!”

  赖家所有人都能听辨出福柏吹奏的唢呐,他们一起向“公吹”方向找去。

  赖福柏的“广昌”部队在离古嶂渡口不远的小树林里集结待命已有一天一夜了,这里到赖福柏的家也只有两里地的路程,赖福柏真想回家看看,看看怀孕即将足月的妻子,看看辛苦操劳的父母大人,给福松弟弟坟上添把土,但部队随时可能开拔,他不敢也不能向连队请假,红军纪律严明,过家门而不入。这些天他食无味,睡不眠,满脑子都是老婆和未出生的孩子,他笃定是他梦寐以求的儿子。有母亲在,孩子的出生不成问题,赖福柏完全放心,他只想亲自为“儿子”起个正名,农民的根植在土地上,就叫“厚土”吧。三弟的牺牲对他冲击很大,现在他就要离开故土,路途遥遥,生死难卜,最大的慰藉就是见到自己的亲人。当二弟的“婆吹”传来,赖福柏一扫惆怅,从背包上抽出“公吹”唢呐,站稳脚跟,气运丹田,一个仰头把“公吹”《送郎调》送上了布满星辰的天空。

  赖福柏一家人在小树林里相见了,许多战士围了过来,羡慕地看着他们,赖崇仕和福梁福桃把筐子里的鸡蛋、油果子拿出来分给大家。邱玉娥把福柏、福柏媳妇拉到一边说话。

  男人望着女人,女人望着男人,一大堆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赖福柏伸手摸了摸媳妇隆起的肚子说:“儿子还好吗?”

  老二媳妇感受到爱抚的温暖:“谁说是儿子?”

  “我说是儿子,一定是儿子!”

  “妈也说是儿子。”

  “快了吧?还有几天?”

  “妈说还有十来天。”

  “我给孩子起了名字,你记住了,叫厚土,赖厚土。”

  “厚土,记住了。”

  “孩子生下后,妈会照顾你,她生了 六个孩子。要多吃东西,让妈给你做。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你好我才放心,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孩子等着你。”老大媳妇把三块手巾放进福柏的口袋。

  赖福柏双手托住媳妇的脸,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不用担心,说不定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了,红军都这样打仗的。”

  父母亲走过来,邱玉娥把几双布鞋塞进了福柏的背包,赖崇仕将一块牌牌挂在了福柏的脖子上悄悄说:“我让山里的‘木客’用红豆杉树心做的,带着它护身。”

  赖福柏拿起木牌看了看,一面刻着一颗五角星,一面画着赖氏图腾。他把木牌放进内里说:“爸妈放心,红军不是太平军,红军一定要回来的,你们的儿子也能够回来的。”

  “公婆吹”成全了赖福柏家的团聚,也引来了红军的首长,赖福梁认出就是架桥铺桥时来视察过的长胡子首长。首长问过情况对随行人员说:“我到欧洲勤工俭学,那里的人喜欢钢琴,我看雩都人拥有唢呐就像欧洲人拥有钢琴。好动听的‘送郎调’,扣人心弦,催人情怀。革命自有生死离别,我们不要忌讳,要让它激励我们去夺取胜利。今天雩都人民用‘送郎调’送别红军,待革命胜利的那一天,雩都人民会用‘得胜令’迎接我们回来。”

  长胡子首长与赖福柏夫妻握手说:“祝贺你们,新的生命即将诞生,我们革命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过桥命令下达,部队整装出发,赖福柏家人紧紧跟着队伍,老大媳妇死死抓住男人的手不放直到桥头,赖福柏向大家挥挥手,踏上浮桥,消逝在淡弱的火光中。

  赖福梁、赖福桃举手高叫:“大哥!一定要回来!”

  也许这些天来的精神震荡,也许刚才紧跟丈夫走急了,老大媳妇腹痛如绞,坐到地上,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阵阵叫喊,众人惊慌失措,唯独邱玉娥不慌不乱,嚷道:“要生孩子了,男人走开,女人过来,把火把拿过来。”

  女人们举着火把把产妇团团围住。

  不一会儿,哇!哇……的啼哭声划破夜空,邱玉娥跪在地上,双手将婴儿从火光中间高高托起,嘶声大喊:“俫子!”

  老大媳妇把手指向对岸,弱弱地说:“快,告诉他,俫子。”

  赖崇仕跑到桥头向对岸喊去:“福柏!你有儿子了!听到了吗?你有儿子了!”

  深情的唢呐声在雩都河上空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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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细雨如丝、青山如黛,于都河水静静流淌。一阵唢呐声突然响起,一声声清脆悠扬的歌声随之传来,于都河畔的长征第一渡口,唢呐呜咽,歌声如泣如诉。这旋律,把我们的思绪拉回那个生离死别的悲壮现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前在江西于都集结,中央红军会转移出中央根据地白天休息、晚上渡河,那是怎样的场景啊!数万名红军将士乘着夜色,点着火把,与于都百姓依依惜别。唢呐呜咽,战马嘶鸣,于都河水翻滚着鱼水深情。无数把唢呐响起, “公婆吹”大显身手,依依不舍地欢送红军夜渡于都河,踏上万里长征路。一段岁月,波澜壮阔,刻骨铭心;一种精神,穿越历史,辉映未来。长征精神已经成为中国人民的精神丰碑和中华民族意志与品格的象征;她像一面鲜红的旗帜,向人们展示着光荣与梦想,鼓舞和激励这支红色队伍的后来者,在中华民族复兴的长征路上一代又一代地传唱着“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不忘初心、逐梦前行!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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