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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海拉大网

作者: 碧古轩主人 点击:1602 发表:2022-08-30 22:14:36 闪星:4

摘要:四十年沧海桑田,当年朦胧里的海边,那悠扬的号子声,如歌如诉,依然响在耳边。仿佛在告诉人们,一切的美好,都有着曾经的艰辛与付出……

天挺暖和,娘包了包子:去,一边悄悄吃去。我拿一个,躲到麦秸垛里吃起来,包子芸豆肉馅,一咬满嘴流油。正吃得高兴,忽有人喊:起来起来。睁开眼,是同州。哪里是什么麦秸垛,也没有什么包子,原来做了个梦。

是在网铺子里,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屋里只剩下我和同州两个人,马灯也没有了。同州有些着急:睡那么死,叫都叫不醒。快点,人家早走了。

打了个激灵,便想起,俺们是来拉网的。

网铺在后海,离村子五里路,那里有一片海域,供村子打鱼,搞点副业。成立了渔业队,打了鱼,分给社员。那时候,龙口还叫黄县,我和同州正上高中。星期天,没有事情,便商量着来渔业队拉网。正是渔汛季节,渔业队人手紧,和韩叔说了一声。韩叔是船老大,斜着眼看我们俩一下:你俩学生跟旁人不一样,还愿干这个活?咱丑话先说前面,愿来可以,累草鸡了可摆溜号!黄县话,“别”都叫“摆”,摆这摆那的。

韩叔在村里是个名人,从外县讨饭到这里,没有地,就干了这旁人不愿干的捞海的营生。因人实诚,肯下力,讲义气,很快当了船老大。那一年春上,日子寡淡,鱼少得可怜,各网铺都没了人。掌柜的问韩叔,咱也歇歇吧,放放假。韩叔没吭气,只呆呆望着船帆上飘着的小旗,一动不动。半天,憋出一句话:瞎黑,唱大戏。果然,半夜时分,和韩叔一起站在船头张望的人们,看到了从未见到的景观:原本就黑的海面,更加黑暗,一片片涌动着的鱼群,黑云似地自东向西涌来,随着波涛错落起伏。那一次,让村里的网铺和韩叔声名大著。

话说回来,在海里捞食,再有本事,也会闪失,村子里就有好几个被海带走了的。当地有句老话:能到山里去当驴,不到北海去打鱼。所以,凡和海沾边的人家,就有着许多的忌讳,为的是图个吉利,护佑家人平安。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没领略过海的威风,也就无所谓害怕。再者,拉大网据说只在岸上,并不下水。而且,除却海的诱惑,还有鱼。来拉网的,都会分些鱼回家。你想,那可是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鱼呀!

拉大网3.jpg黑地里,摸索着匆忙穿了衣服,拿着小车襻急火火闯出屋门。屋外,四周遭被黑暗围拢,空气里泛着潮湿,阵阵凉意袭来,不由打了个寒噤。朦胧里,有海浪的声响传来。远处,有鱼杈挑着的马灯,灯光影绰下,更远的地方,现着一片黝黑的大海。

韩叔他们载着大网的船早已下水,沿海兜一圈,划了个半圆又回到海边。只见岸上的人分成两队,在网头指挥下,一声不吭,抓起硬硬的涂过猪血的纲绳,用车襻扣上,套在肩膀,弓起腰。于是,我们学着前头大人样子,拉了起来。

事先我们被告知,别傻乎乎乱拉一气,要悠着劲,行动一致。啥时候使劲,听网头的号子。

网很重,车襻崩得很紧,勒得肩膀脖子有些疼痛。赤着脚,脚下的海沙蹬出个个沙坑。

走出十多米远,卸下车襻,再回到近海处搭到网纲上。不知拉了多少个回合,渐渐地觉得没了力气,汗也湿透了全身。喘着气对同州说:这得拉多长时间,还不得累死!刚说完,猛听到有人低声喊:别说话,把鱼吓跑了!于是赶紧闭嘴。

望一眼天上的星星,却不知什么时间,肚子有些饿,但谁也不能下来吃饭或休息,连撒尿都不成,纲绳正往前走,稍一松劲,网会被浪带回去。

渐渐地天色变明,人们开始有了精神,两路人马距离拉近。此时,不再有声音的顾忌,人们互相叫着,鼓起劲来。

网头开始喊起号子,众人附和着,那号子悠远、低沉,含着沙哑的野性,带着连绵不断的劲道。“使劲拉那么——嗨呦嗨呦——;跟流跑那么——嗨呦嗨呦——;想媳妇想的——嗨呦嗨呦——;直跺脚哇——嗨呦嗨呦——;憋得小脸——嗨呦嗨呦——;像火烤哇——嗨呦嗨呦——!”

随着号子,人们精神大作,在一片“嗨呦嗨呦”声里,纲绳拽得更紧,崩得更直了。我发现,浑身是汗的拉网人,大都脱去了衣服,赤条条弓着背,埋下头,将晒得黝黑的身子几近贴到海滩上,车襻深深勒进有些脱皮的肌肉里,汗珠闪烁在阳光下,顺着肩胛骨,滴在发烫的沙粒中……

拉大网.jpeg网收得越来越紧,已经看到水中有鱼在拼命跳。此时,网头突发一声怪叫,号子腔调大变,人们不再用车襻,倒过身来,拔河般握住纲绳,两脚插进沙中,嘴里发出一长串的短促的叫声:拿腚拍呀,嘿啾嘿啾!嘿啾嘿啾!噫咗噫咗,啾啾啾啾!随着喊声,上网的速度立刻变快。人们明白,这是最较劲的时候,稍一松劲,便前功尽弃。

水越来越浅,网越收越紧,只见一片银色在水里翻腾,溅起串串水花,不时有鱼窜起,又重重地落到水里。

鱼终于被拉到海滩上,挣扎着蹦啊跳啊,作最后的一搏。人们扔了纲绳,全都跑到海滩,兴奋着往筐里捡鱼。

 鱼真多啊,那一网能有上千斤鱼。黄花、加吉、针宁、扒皮,大的,小的,睁着眼,打着挺,白花花黄灿灿,堆满了海滩。人们兴奋地跳着喊着叫着,早已忘记了劳累饥饿,互相间打趣着,开着玩笑。

太阳一竿子高时,我们才吃上早饭,是用刚打上来的鱼做的,就着玉米饼子,许是饿了,那顿饭很香。

 我和同州一人分了两条大鱼,拿绳子穿了,用棍子一头一条,挑着回家。韩叔见了,说:你俩小子不简单,没累趴下。给了一些海草,说用它们捆上,防晒,不然,走到家鱼就不新鲜了。回到家,爹娘都挺高兴,一条鱼做了吃,那一条,爹说送你婶子吧,她家人多,那村子又没有渔铺。

忘记了那是一条什么鱼,总之,娘下锅做的时候,并没费劲,将鱼去了鳞,洗干净,切成块,连鱼籽带鱼一并下了锅,锅边贴了饼子,小火慢慢炖,不一会,一股鲜味弥满了灶间。娘让我从园里扯了把韭菜,出锅时扔到里面。吃饭时,全家人都挺高兴,不但是鱼新鲜,娘会做。更重要的,那是因为我的劳动使得全家吃到了一顿美餐。那一刻,一种久违了的成就感从心底里涌出。心想,有时候苦一点,累一点,还真值得。

40年前那会,地里打的粮食不够,各家吃不饱肚子,幸亏海里的鱼能够不时填补一下。分的鱼种类不一,各家便各显其能,变着法吃进肚里。包着吃、炖着吃、蒸着吃。鱼汛旺时,鱼分得多,便吃不了,人们就腌了,晒成鱼干。艳艳的阳光下,每户的院子里挂满了咸鱼,村子上空便充斥着鱼的腥味。针宁鱼小乌鱼煮熟后晒干了当鱼米,味道也很鲜美。最好的鱼是红加吉,大都舍不得吃,拿来送给亲朋好友。廷巴鱼有毒,把鱼籽取出放到坛子中封好埋进土里,可以来年春上吃。

 然而,各家的主妇们却并不多么喜欢鱼。那是因为,鱼当不得饭吃,要就着干粮,有鱼时吃得饭多,可哪里去找那么多就鱼吃的粮食呢?

拉大网7(1).jpg那一年剥皮鱼大丰收,成群的鱼挤在海湾里,远远望去,白花花一片。一网一网拖上来,一车又一车的拉到村里,剥皮鱼肉很好吃,一丝丝的,嫩得很。只是需要将砂纸似的鱼皮剥去。一段时间里,每家每户门前都扔着剥皮鱼的皮。还有螃蟹,大的小的都有,小的人们不愿吃,捣碎了做蟹酱。大的要看肉和籽多不多,不多的扔了沤肥料,只挑那结实的吃。那时渤海湾的螃蟹多得是,并不值钱。上世纪80年代初回老家休假,见老乡拐着篓子,篓子里有煮熟的梭子蟹,在汽车站追着卖给旅客,螃蟹近一斤大小,一元钱一个。

后来,听说渔业队没有了,那种岸边的拖网已经打不着鱼了,别说拖网,就是机帆渔船,在渤海里也打不着太多的鱼。要打像样一点的鱼,需到远海去。于是便有了远洋船队,浩浩荡荡,每一回都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再后来,就有了深海养殖、海洋牧场,许多捕捞的渔业公司改行做了养殖。人们不再冒着危险出海,也可以吃到野生的海鲜了。

夏天里,回老家,专程去了后海。海滩上早已不见了各式渔船的踪影,人们三三两两在那里嬉戏玩耍,五颜六色的气球和装束,在蔚蓝海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我曾经住过的网铺那儿,耸立着栋栋高楼。生态文明,海洋强国,个个战略实施,使得眼前的这片海更加洁净,向海而生的我的乡亲们,再也不用赤着背匍匐在海滩上,拉那个沉重的大网。仅存的舢板网鱼,和拉网捕鱼,也只能从那些旅游项目中体味了。

四十年沧海桑田,当年朦胧里的海边,那悠扬的号子声,如歌如诉,依然响在耳边。仿佛在告诉人们,一切的美好,都有着曾经的艰辛与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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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纪实散文对于生活在海边几十年的我来说,是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啊,那些有趣的拉网镜头中带着一股子腥咸的海风的味道,忽而柔和,忽而强烈,仿佛我们读这回忆的每一个人都穿越到那个年代,和渔民们一起用力拉网、使劲吆喝,在一声紧似一声的劳动号子中体验拉网的节奏与快乐……四十年沧海桑田,渤海湾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高老师楞是将当年那悠扬的的号子声,写得如歌如诉,倾情推荐阅读。编辑:天海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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