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震废墟中走出的女兵
2015年1月5日,是我国云南通海大地震45周年祭日。那次地震范围包括玉溪、峨山、通海、建水、华宁四个县,震级为里氏7.7级,震中烈度10度,震源深度约10——13公里,死亡15621人,受伤超过32431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第三大地震。
地震发生在我参军入伍的第10天。为了祭奠不幸牺牲的战友,感谢在地震中救助我们生命的干部战士,我翻开封存已久的日记,再现那个年代我记忆中的一些事情。
(一)
1969年12月25日,我们29个女孩满怀报效祖国的激情从昆明市五华区武装部入伍。第二天就在肖金海副教导员和老兵班长赵爱婷、靳秀爱的带领下,坐上大卡车,经6个小时的颠簸,把我们送到了距昆明西南125公里处峨山彝族自治县的159部队站部。
我是第一次离开家到遥远的边疆云南,感觉既陌生、又新鲜。下车后到处见有黄色油菜花和淡紫色蚕豆花迎风摇曳,虽已至岁末,田野里并无冬天景象,微风送着阵阵花香,公路旁绿色的桉树发出特殊的味道,太阳照得浑身暖融融的。在站部吃过难忘的第一顿午饭,使我初步领略云贵高原“辣”味的厉害。
我们到了驻峨山中学的7655部队新兵营(当时学校已放假),159部队的一个新兵排(男兵2个班,女兵2个班)在这里代训。我们女兵来自北京、贵阳、昆明、遵义、云南蒙自、楚雄,年龄13—17岁不等。
初来乍到,我就被严格紧张的部队纪律和陌生的生活环境给震住了,新的集体生活推着我向前跑,好像总也跟不上,耳旁时时提防着紧急集合哨。在既不完全熟悉、又十分友爱的集体里我们度过了新兵营的最初几天。到第十天晚上,有地方宣传队到学校慰问演出,其中有一个节目叫“一百个放心”。看完演出11点半我们才安顿完睡下,大家说这么晚了肯定不会紧急集合了,“一百个放心”地睡吧!
可谁知这一睡,15个年轻的战友就再也没有醒来。
(二)
时间定在了1970年1月5日凌晨1点零34秒。我在睡梦中被轰轰的声响惊醒——好似狂风暴雨般呜呜的呼啸……..伴随瓦片落地的“叭叭”声,“哗哗”的尘土落下……..我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头缩进了被窝里,我是侧卧的,当我真正清醒时人已埋在了被子里不能动弹。
我以为是地陷,自己掉到了一个大坑里,我在被子里大叫“班长——班长——”可是没有任何反应,我试着动了动,只觉得周围压得更紧便不敢再动。我的头在胳膊下有一点空隙,我又拼命地大喊:“班长——班长——班长——”可是越用力,呼吸就感到越困难(自己吐出的热气又自己吸进来)我不敢喊了,想节约一点空气,一丝恐慌略上心头:“这下完了,她们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今天死定了。”
当我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远处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呼喊,一会又听不到了,我意识到有人来了,并觉出自己还在地面上。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我再次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呼喊:“快救人!”——是排长!我立刻又大喊起来“排长——排长——”他好像也听到了声音:“噢,来啦!”他答应着,我心中顿时有了希望!其实他当时并不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只是一边指挥抢救,一边安慰着被房子压住的战友们。
我静静地等待着救援,从声音判断距我有一段距离,可模糊的声音却并没有向我靠近。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有人从我脚部上方踩过,沉沉的,又过去了一个人,我开始着急了,“莫非他们没看到我”?一会儿,我又听见有男女声音在说话,不太远,有搬动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我的上方一齐用力“一、二”掀走什么,再后来就觉得身上越来越轻——“头在这”!听到声音的同时我一下掀开了被子,吸到了一大口冷空气。
我的头暴露在星光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房子没了。黑暗中看到两个男兵继续帮我清理被子上的土块,我坐了起来。战友王福萍(北京人)蹲在我右边,她也刚被挖出来。房塌后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头露在外面的人,她想坐但还没坐起来,胸以下就被土坯压住动不得了,她能听到身旁的我从土里发出微弱的喊声。正是她与男兵的对话,才知我们班人怎样睡、头冲哪,把救援的人引到我这,使我比较早获救。
我伸手从被子上拉出棉衣穿上,又从被子下部抽出军裤穿好。由于早晚天气很冷,大家都是穿新发的衬衣衬裤睡,我把所有衣服都压在被子上保暖,所以知道它们的位置,鞋袜是不可能找到了,我光着脚站在冰冷不平的废墟上。
黑暗中隐隐看见男兵救人的身影,我犹豫着是不是过去帮助救人。这时排长突然从黑暗中闪出来以命令的口气大声说:“你们俩赶快出去,到房前的空地上去!”当时冷风嗖嗖,我身上微微颤抖,周围杂乱又看不清,于是我听从排长的命令,与王福萍手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废墟。
刚到平地,先出来的战友张鲜华就哭着跑过来对我们说:“王文琼(昆明人)死了,***也死了。”我听后心里一惊!忙由张鲜华带着我和王福萍找到地下军被上躺着的战友身边,只见王文琼双目紧闭,头发脸上全是土,身上还是暖的,喊她摇她却不应,难道——这是真的?!
身旁已升起一堆火照亮场地,没有时间更多想。在我前面大概已先出来3、4个女兵,看着男兵们紧张救人的身影,我站在那里急得不知所措,猛听到有人喊我们快去叫人,我立即转身(还有左兰芳、郭淑芬)到房前不远处一堆围坐衣物旁的工兵团男兵那里叫人,让他们过来帮我们救这边的女兵,可是他们有的在哭,有的披着被子站在那里不动,可能已经吓傻了,我们喊不动。无奈,我们只有退回来,见到又有新的战友被男兵背出来,我们赶忙铺好被子把她们放下,男兵又冲回去了。我们被指挥着赶忙把已昏迷战友的口鼻耳道疏通(全是土),有的人脸上还挂着泪水没干…….
我看见杨京玉、魏昆华也相继从废墟里钻出来,她们在我左边。听说她们上面刚好有房梁架住,从土里先被刨出头后好不容易才钻了出来。
又不断有人被背出来,被子不够用了,有人叫我们先出来的几个赶快去找被子,我跑到附近十几米远的地方抱来两床,又向远一点的地方走去。
我们的房北面是东西各一排未倒的二层教学楼,楼前空地上一片杂乱。工兵团的男兵们同样也在忙着自救,有些人围成一堆,地上有一堆火照亮,到处是散乱的瓦砾、折断的木条,也有一堆堆的被子衣服。有人披着被子坐着,也有人躺着,手电筒在黑暗坍塌的楼前上下不停地晃动,不时听到叫人的呼喊声。火光下我看到地上有玻璃渣和带板的钉子,便从地上捡了一双大线袜穿上当鞋;我在一堆衣物旁拉出被子,却被另一头坐着的男兵拉住了另一角,只见他在哭,说的地方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只知他不让我拿,我急着冲他喊:“那边还有人救出来没有被子盖!”他不理,我只好掉头又找别的方向。
当我抱着被子回来,段排长又背出了廖慧琴(昆明人),只见她双目紧闭,头发散乱,脸上的泪水沾着一道道灰尘……(可以想象她出来前绝望的心情)。工兵团的卫生员赶来了,他立即拿手电筒照她的瞳孔,好像她出了一口气,连领导立即命令抢救,卫生员迅速从卫生箱中拿出一管针,解开衬衣,俯下身用力撕开她的“小衣服”,针头朝左胸口推下去………他打的是强心针,可惜廖惠琴再也没有醒来。
崔亚莉是比较晚些背出来的,她出来时闭着双眼,脸上是花的,鼻子周围有些黑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我们赶过去帮她擦脸,也许是冷风吹醒了她,一会儿正要把她挪一个地方(因为满地是人,要为新出来的人腾地方),她忽然说话了:“我是活呢(昆明口音)”。我们听到后很高兴,因为又多救活了一位战友!
翟伟华被背出来时好像受了伤,一动胳膊就喊痛,她和卢玲芳(腿部受伤)等几个伤员被抬往一处,天还没亮就被卡车接走了,听她们说后来被送到昆明的43医院,伤好后才归队。
抢救后期我看到靳秀爱班长从她们班废墟处急匆匆地赶来,环顾四周见人就问:“班长呢,见到赵班长了吗?”我们直摇头,都不敢证实赵班长的确切消息……
大约三、四点钟,开始清点人数了,只见魏昆华穿着白衬衣从地下牺牲战友的被子里掀开一角钻出来,我们开始还以为她是负伤的,后来才知道她是出来后因没穿棉衣冷得没地方待,才钻进难友被子中的,大家赶忙帮她找件棉衣穿上。我们几个活着的人站成一排由靳班长点数,另一边副队长、排长、卫生员打着手电筒蹲下去再一次查看有没有遗落的。
实际上女兵当时只要一出来能说话的就都活了,而一出来已昏迷不醒的没一个能抢救过来。我见到卫生员给昏迷的人做人工呼吸,可惜那时除卫生员外别人没有抢救知识,时间就是生命,卫生员本人也是刚从死亡线上过来(天亮后听他自己说是从窗户跳出来的),到我们这里抢救比较晚。李琳的左手背受了伤,郭淑芬的手也被擦伤。我没有负伤,要死也是闷死,而难友们当中大多也属这种情况,只有少数人是脸被砸得变了形的。
抢救工作已结束,整个场面渐渐平静下来。这时我捡到一双大码的解放鞋先穿上(当时大家的鞋都不合脚,有的一只大、一只小,有的没有裤腰带,用宽背包带系着),我们个个灰头土脸,神色黯然。
我们几个女兵在竹丛边站着,不远处是倒塌的围墙,黑暗吞噬着大地,看不透围墙后面还隐藏着什么。人们没有更多的语言,火光映照着战友们的身影,已经听说可能是地震。不过没有多久,又传来命令要求把火灭掉,说是防止帝修反趁机发动侵略战争,怕火光暴露目标引来敌机轰炸。那时中苏边境紧张,美越战争正在进行,云南地处边疆,部队随时都在绷紧战备这根弦。
黎明前的黑暗非常寒冷,也许是刚刚经历的一切太突然,我们站着都禁不住打起冷颤,心冷、身冷……好想上厕所,一问,大家都憋得慌,可是我们谁也不敢离开人群往黑暗中走半步。报告了靳班长后,经批准,我们找了两张白单子就地围起来……据战友们回忆和我的经历,那是一场受惊后又憋又尿不出、心里又急、平生最长时间的一次解手。
(三)
天慢慢亮了。
靠北的空地上清晰地看到遇难战友们用绿军被包裹着躺在那里。北京的吴小莉走了,她是新兵集中时我认识的第一位伙伴,同来自北京,一样单独坐飞机到昆明,同分到一个班。她与我一样高,人长得白胖,性格开朗,短短几天就赢得了大家的喜爱。几小时前军民联欢她还代表部队登台吹口琴,可此时再也听不到她朗朗的笑声。与王福萍一块来的北京兵李军也走了,她走时刚14岁。给我留下印象深的还有薛伟(昆明人),她比我们年龄稍大,爱说话,显得懂事很多。宋秀荣,来自贵州遵义,皮肤略黑、人长得俊秀,她们几个(遵义的)一来就会帮厨做好事,要求进步。还有解新(昆明人),一双大眼睛、人长得白净、嗓子好爱唱歌。姐妹们一排排地睡在那里,再也不知世间所发生的事情……
房子已变成了土块、瓦砾及各种粗细木条板块,对面的二层教学楼虽还站在那,但也歪歪扭扭,不是缺这个角就是少那面墙,有的楼上地面倾斜,窗户及所有东西全抛出去……整个学校被毁了,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我们开始了解到:住在教学楼后面的159部队男兵班段排长和班长雷清平在地震时醒了,一看房子快塌了,立刻喊醒男兵叫他们赶快往外跑。有的男兵还问打不打背包,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所有男兵抓上衣服都跑了出来(他们睡上下床,地震时摇晃比较大),房子是在他们跑出来以后才塌的。整个现场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开始还以为是打仗了,余震轰轰响,人象筛子一样在地面上摇晃站不稳,由此他们想到女兵班的情况怎样了。
段排长先跑到我们女兵宿舍一看全塌了,立即上去叫男兵下来救人。我听到他的声音正是他在指挥男兵们从东往西救过去,那些男新兵当时也不过18、19岁,来自四川遂宁农村,早我们半个月到达新兵营,谁也没经过地震,他们在段排长的指挥下用双手刨,玻璃、钉子、瓦砾尖角到处都是,许多人手上划出了血仍然坚持。我们看到段排长双肩很脏,有很多土,军衣背后有印痕(有个女兵背出来时已失禁),我们知道他一直处在抢险救人的第一线。
这次地震,女兵中只有靳秀爱班长一人从废墟中挣扎爬出来,她得利于地铺旁有一上下床挡住了一些倒塌物,她出来后漆黑一片,凭听声音救出了她们班5个战友,她还听呼救声救了旁边一排房里来部队探亲的一名女家属。男兵们救到她们班时最初先挖出来的都是脚,原来她们班与我们班睡得正相反,除时间上她们班被救援得晚以外,头没冲墙根睡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房梁塌下来在屋子中间)。我们班女兵牺牲了5个,她们班牺牲了10个,损失惨重。
工兵团的男兵也有不少牺牲的,当时差不多大家都在自救。
天大亮后,连领导指挥男兵们把所有牺牲的战友抬到学校西边的半山坡上停放,听说不能让老百姓看到部队死了哪么多人。
我们几个女兵在靳班长的带领下到炊事班帮厨,炊事员冒着余震的危险从半坍塌的房中翻出大米。因为停电停水,我们到校外的稻田里打水清洗锅碗瓢盆,那稻田的水看似清亮,可是在地震前我亲眼见男兵们在那里刷鞋洗衣,可现在我们却用这个水洗碗煮饭?答案是肯定的,特殊时期,一切都不能讲究了。炊事员很快在空地上搭起灶台,架起了行军锅。
上午9点多钟,全体新兵营人员集合。我记得在一片废墟下,大家错落不平地站在那里,围成大半个圈,一位约三四十岁、右侧额头上贴着白纱布、头带军帽,左胳膊上打着吊带,身披军大衣的首长站在半高处跟我们讲话。他的皮肤黝黑,声音嘶哑但很坚定,不时地挥着右手加强语气,他说:“同志们,党中央毛主席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困难处境,拍来了慰问电,北京、上海、天津、贵州等地将派出大量人力物力支援我们。我们有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一定能战胜眼前的这场自然灾害!我们要保护国家财产,克服困难,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决不辜负全国人民对我们的关怀!”
首长的讲话使我振奋了精神,了解了我们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组织有党的领导。而那时我们是多么需要增强勇气,给予战胜困难的力量啊!昨晚地震被救出来后我还曾幻想:“说不定天亮后就会有卡车把我们运到昆明或别的什么地方,离开这块可怕的土地。”而上级要我们就地抗震救灾,重建家园,这才使我的头脑清醒些。首长还传达,要我们做好迎接更大地震的准备,时刻提高警惕,保护国家财产,遵守组织纪律,不怕苦,不怕死,继续革命,战胜天灾,为死难烈士报仇!在这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工兵团的一位副团长,昨晚地震后负伤,今天又到我们这里鼓舞士气。当时的这一幕,印在我脑海里至今不能忘。
散会后我们集合开饭(只有酸腌菜和米饭),饭后男兵们全部坐车到三、四十公里以外的峨山县小街公社水车田大队救援老乡去了。我们几个女兵由靳班长带领来到原住地的废墟下开始清理物品。
我们女兵住的这排房共三间,中间一间是库房,我们两班分住东西两头。我是赵爱婷这个班的。赵班长当年才23岁,是1964年的老兵,也是军队干部家庭出身,原是军区通信总站话务连的,听说她带完新兵回去后就会提干。赵班长眼睛大大的,脸上少许雀斑,她带领我们这些新兵住进这间空荡荡的房子时,屋里什么也没有,地是破损潮湿的。我们领来稻草帘子铺在地下,上垫一个薄薄的小黄褥子,南北顺墙根两大排通铺,中间是过道,赵班长叫我们头顶墙根睡。没想到赵班长的这一安排,为我们班好几个人留下了生存机会。
原来我们在清理铺位时,发现南墙向外塌,墙根部1、2尺没有全倒,架住了倒塌的房梁,土坯、瓦砾相对少些,而这一排人的头部刚好在墙根下(包括我),我是从东边数靠南排第三铺位(第一铺位的刘军牺牲了,她来自云南蒙自),我左右的人都活了。而我们的班长睡在北排门口,我看到她那个位子土堆很厚,听男兵说救到赵班长时她还有气,说了一句:“还有许多阶级姐妹……”就与我们永别了(如果抢救及时的话她还有希望),多好的班长啊!
我们在废墟中挖出有用的物品归类、打包,还有许多牺牲战友的遗物,我们把它们一一收好。
(四)
白天很快过去,夜幕再次降临。
我们把挖出来的被褥、塑料布、雨衣、水壶、书包等用品往学校后边的山坡上搬。山坡上有一片竹林,在竹林间我们清理出一块地,把塑料布、雨衣垫在底下铺上褥子。上级要求我们不脱衣服鞋帽睡觉,以便夜间出现大地震时好逃生。还叫我们不要扎推,注意脚下出现的裂缝及时躲避。
夜里我们用手电筒照明。站在竹林中,可以望见西边山坡下不远处黑压压、阴沉沉的一片,我们牺牲战友的灵柩就停放在那里。
当段排长帮我们安排好住地,检查完要准备离开时,我们这些刚经历生死的女孩子们围住段排长希望他不要走。大家七嘴八舌地要求他留在我们这排睡,当时靳班长也在,她怕我们夜里解手没人壮胆,因此也留他。其实,在我们女兵班的上、下、右方不出5米、10米远都睡着一排排的男兵,都是新兵营的,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留段排长有什么不对,因为排长是领导,有他在我们就觉得安全。段排长在我们的请求下无奈只好答应,卷着铺盖睡到了女兵班的最西头。因为地势原因,他比我们睡的高出一块,由于地不平他还在铺下垫了几块砖头,与女兵中间隔着一些被服行李。我们觉得有他在心里就踏实,还说夜里要地震就跟着段排长跑。大家都没想到这件事为以后发生的事留下了一个遗憾。
从凌晨地震开始,我们谁也没有休息过,快一天一夜了,大家都很疲倦。我们穿着棉衣军裤肩并肩地挨着睡,两人合盖一床被子。夜里我被两侧的人挤醒,原来地不平,我被挤到了洼处。我用力推开压在我身边的赵红,她转过身,用胳膊肘挥了一下,刚好打在我嘴唇和门牙上,我是又痛又困又无奈。第二天问她,她在梦中全然不知。
震后的第一夜平安过去了。
第二天就下起了雨,有时还很大,电闪雷鸣的,时停时续。我们抓紧时间把废墟里的木板条子整理出来,一趟趟地往山上搬。我们在竹林里拼起了木板,用塑料布、雨衣、背包带拉起棚子挡风遮雨。
这期间我们的工作是收拾整理战友的遗物,把从土里挖出来的军衣床单拿到河边去洗,然后晾晒叠好准备交给上级处理。在去河边的路上我们看到老乡的房子东倒西歪,大地明显震出一条条长长的裂缝。在河边我们不顾水凉都洗起了头,因为每个人的头发缝里都是土,痒痒的。后来搜出的衣物太多,领导决定不洗了(同时也怕瘟疫),全部在河边烧毁。段排长还叫我们搭厕所,我们谁也不会干,但在排长的带领下,居然简单实用地搭好了。
休息时,我们坐在林边的山坡上,远远望见附近几个方向都有老乡抬着包裹上山来,二、三人不等,零零散散,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当远处随风飘来女人隐约的哭声时,我们才明白那是他们上山来埋自己震中死去的亲人,好伤感啊!峨山这片彝族人民聚居的土地,36年前(1934年)就经厉过一场大地震,死了好多人。当年我不到15岁,觉得36年前很遥远。而38年后四川汶川又大地震,做为过来人,我深知地震带给人们的伤痛,同时也感到现在的救援条件真是比过去好多了。
昆明牺牲战友的部分家长前来与遇难的孩子告别,看到刚离开身边没几天的孩子,母亲们忍不住失声痛哭。牺牲战友解新的爸爸拿出一块白手绢盖住女儿的脸不忍看下去。郭淑芬和杨京玉的母亲来到峨山,却发现一个是遗物送错、另一个是因同姓而搞错名字,见到活着的女儿后她们悲喜交加。地震后领导上不让我们马上给家里写信,怕亲人们涌来看望增加意外,外省来的家长都挽留在昆明。我只匆忙给在北京的同学曲江萍写了一句话,让她转告我父母峨山地震我没事。当时我们身边有北京的医疗队,听说有人要坐飞机回北京,我就托他们把信带回北京后再发。我是10天后才给爸爸妈妈写信讲明情况的。后来我才知道家中的焦急,爸爸瞒着妈妈又发电报又打长途电话,可是线路均不通。记得刚入伍时我就把长发辫子剪掉,与一些用不着的物品装上手提包寄回家去,地震后包裹刚好到北京,妈妈打开看到辫子还以为是我的遗物,伤心了好一阵。
军区慰问团和医疗队来峨山中学看望我们,我们在废墟旁开了欢迎大会,首长们用力的握手传达出对我们的安慰和鼓励。云南省军区的黎锡福司令员叫人找到我,令我十分意外!我高兴地握住黎伯伯的手。原来我从北京到昆明当兵找的就是黎伯伯,曾两次去他家都没见到。我父亲不是直接认识伯伯,可一地震他却来到峨山中学看我,使我非常感动,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后来才知道他是昆明军区赴地震灾区慰问团的团长)。
靳秀爱班长震后脚被钉子扎伤,她忍着痛和两名女兵左兰芳、李琳给遇难战友们换新衣服、洗脸、釘领章帽徽(后来还有赵红),并给她们的衣兜里放上写好的名字。
1月7日上午,是牺牲战友出殡的日子。我们全体人员排成整齐的队列,领导致了悼词,全体人员默哀。工兵团运灵柩的大卡车都拉上了雨篷停在峨山中学大门外,车两边扎有白纸花。男兵四个人一组,一人拉白床单一角,上面放着用新绿军被裹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排着队从学校西边的山坡上下来,放入用木板钉的一个个长木箱子送上车去(箱子虽简陋,但比起老百姓连箱子都没有还是好多了)。我们站在两侧默默地注视为她们送行,心中无比难过。
这次大地震,新兵营共送走108位年轻的烈士。
(五)
地震后几天,经常有部队干事找我们谈话,问我们有什么好人好事、英雄事迹等。每当这时,我们都争先恐后地讲:“我们靳班长最好了,她一人救出我们5个战友!”于是,李琳、左兰芳、赵苏京、郭淑芬她们就详细讲起班长救她们的经过。的确,地震后靳班长成了我们的主心骨,她带领我们做这做那,大家有什么“活思想”都向她讲,她带领我们读得最多的毛主席语录就是:“人总是要死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阶级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这段话成为我们战胜生死关、困难关的精神食粮。
靳班长当时才20岁,1969年3月入伍的北京兵,工人家庭出身;她性格温和沉静,吃苦耐劳,平时胆子并不大。她临危不惧救人的事迹被营、团层层上报后,昆明军区给她荣记了一等功。后来她还被选为第四、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破格提拔为副指导员和昆明军区通讯总站政治处副主任,退休时为北京军区副师级干部。我们都为靳班长成为一名女英雄而骄傲!
采访中,我们提得最多的另一个人就是段应果排长。他1961年兵,瘦高个子,肤色较黑,长得有点像电影《五朵金花》里哪个寻找金花的白族青年。他本人也是白族,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带领我们工作,我们觉得他至少也得立三等功!可是那个时期,由于以上一些原因被误解,他没有立功,这成为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但是在我们每个人心里,他永远是一个功臣!如果没有他组织男兵抢救,就没有我们女兵班10人的生还。他、还有新兵营连领导(都记不起姓名了)都给了我们新战士十分的关怀,使我永远难忘。
地震后的第8天,我们终于领到了红领章、红帽徽,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大家高兴得又唱又跳、互相拥抱,立刻在竹林里飞针走线地钉起来。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真正的解放军战士,要用一个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了。
靳秀爱班长还召集我们开会,评比在抗震救灾中表现好的同志,记得有左兰芳、李琳……还有男兵班的班长雷清平,副班长谭维富等。虽然没有我,但我不灰心下次争取。现在翻开我的日记本,满篇都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争取评上五好战士,争取早日入团入党。”“在这次抗震救灾中经受住考验。”“决不辜负党中央、毛主席对我们的关怀,决不辜负爸爸妈妈对我的期望!”等等、等等。这些话语反映了那个历史时期的精神面貌,也是我发自内心真诚追求的。
(六)
在峨山中学的山上露宿了10天后,我们离开新兵营搬到了159部队的站部。
站部在昆明至思茅的公路边,这里也是废墟一片,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子。听说肖金海副教导员三个孩子死了两个,老伴也受了重伤。他的大女儿和我们差不多大,他老伴伤好回来后见到我们女兵总是哭,后悔没把女儿送出去当兵躲开这一劫。
我们住了几天帐篷,并在男兵的帮助下亲手盖住房。这是在废墟中清理出的一块平地,用木头支起一个长三角棚子,顶上铺牛毛毡,地面用木板拼起两排通铺,最好的就是有了电灯有了门,有了一块能私密的地方。伙食比在山上好多了,我非常知足。
我们每天的工作仍旧是清理废墟,传土坯(一块有5斤重)、起钉子、敲石头、抬木头。听上级说峨山县城和部队地址都有了新规划,我们又来到新站部平地基、清理杂草石块,还上小山坡捞松毛。每天早上6点起床,往新站部装车运物资。有一次我与靳班长搭档扛一根木电线杆,一上肩——哇,好沉那!我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幸亏天黑没人注意,我坚持扛到了卡车前卸下。我们还和泥、打土坯、很快在新站部盖好了四间简易房。这些房都是防震的,墙是用条子编成,用泥巴合松毛把缝封住,房顶架椽子用牛毛毡铺,屋周围挖排水沟。我看那些男兵都是劳动能手,他们盖房子什么活儿都会。
在重建家园的劳动中我们迎来了七十年代第一个春节,此时不断有老乡挑着蔬菜水果敲锣打鼓地来部队慰问,我们欢迎和送走了一拨又一拨,驻地到处洋溢着军民鱼水情。我们去工兵团开军民联欢电影晚会,首先放幻灯表彰地震中英雄事迹,还一口气连放三个电影:《钢琴伴唱红灯记》、《列宁在十月》、《创伤》。我们困得不行,但这是政治任务一定要完成。回到站部一、二点,又集合传达说这两天可能有强烈地震,要大家做好思想准备。
靳班长常外出开会作报告,她一回来我们就很高兴,好像见到亲人一样围着她问长问短。班里陆续补充了一些新招来的女兵,有两个是接替牺牲了的姐姐来参军的。新调来了老兵宁景英当班长,生活正规化了一点,除了每天劳动外还有操队列、练习站岗和紧急集合。
这一段时间我病了一场,开始是感冒发烧,烧退后只吃得下稀饭放点盐。有一次走路到工兵团列队开会,我眼前白光忽闪差点晕倒。战友左兰芳陪我到工兵团卫生队看病验血,结果是9.6克轻度贫血,开了一堆药。连领导叫我休息几天,我帮战友们打洗脸水、灌水壶、帮厨、冲厕所,开班务会时大家说我带病坚持工作受到表扬。总之,我从一个散漫的学生过度到了一个懂得追求、要求进步的解放军战士,在部队这个革命的大熔炉里慢慢成长起来。
1970年3月3日,我们结束新兵连的生活,我被分配到一个天空狭窄、四周杂树长藤缠绕、有着神秘气息的大山里。老兵们捧着火红的杜鹃花夹道欢迎我们,女兵们看到鲜花都惊叹不已!从那一刻起,我就被山里新奇的环境和火热的连队生活所吸引,从此开始了我保卫祖国,为人民服务,为军队工作的每一天。
(七)
四十五年过去,与牺牲了的战友相比,我是无比幸运的。也许就是那场残酷的地震,把我锤炼得坚强而勇敢。
1977年退伍后,我到广州美院和北京画院学习,用毛笔抒发心中的情感,我多次画山里的红杜鹃以寄托军旅情怀,那火红的颜色象征着我青春无悔。2013年夏我在北京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战友们从祖国各地前来祝贺,我感到十分的快乐和荣幸。
2014年10月23日,住在昆明市地震被救出的女兵崔亚莉、赵红、杨京玉和一些159部队战友辗转找到段应果排长,专程到大理去看他,此时距当年新兵连分别已44个年头(段排长后来提拔为连长、营助理员,1980年转业回大理工商局,退休后正安享晚年)。他变老的容颜和对战友们的热情,以及不提当年勇的姿态使女兵们再次感动,她们表达了对段排长的敬意,也代表了我们分散在祖国各地被救女兵对他的感激之情!
在此我要感谢1968年重庆兵雷清平班长(地震荣立三等功),1970年四川遂宁籍战友:蒋全清、贺泽全、刘春义、刘柱志、文清友、邓崇国、唐泽贵、邓永福、罗仁光、俞真元、唐文金、陈文红、罗年松、罗教富、杨志富、谭思学、邓胜光、郑邦付、吴明生、谭维富。由于当年我们男女有别,好些男兵甚至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退伍后就更不知他们生活在哪里,如果当年没有他们的营救,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我怀念逝去的战友,她们的容貌像花儿一样。
我们从地震的废墟中走出,那是我青春开始的地方。
图片说明:
图1、1970年2月我在云南峨山彝族自治县露天照相馆照的参军后第一张相片,寄回家后爸妈说:“黑了、瘦了,但是比过去成熟了。”
图2、 1970年1月地震后左兰芳(左)和班长靳秀爱(右)在新站部。
图3、 1970年2月,在老站部我们亲手搭的三角棚前,董华教导员与部分女新兵合影,从左至右:李琳、崔亚莉、吴志红、班长宁景英、赵苏京、张鲜华、卢玲芳。
图4、新兵连结束前与战友们合影,从左至右: 唐翠波、左兰芳、 陆琴、 赵苏京。
图5、2007年9月,159部队部分战友从祖国各地回云南峨山老部队探望。在昆明相聚时,经历地震的女兵们一起留影。看着大家活蹦乱跳的,其实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出土文物”。左起:杨京玉、翟伟华、李琳、魏昆华、郭淑芬、赵红、崔亚莉、唐翠波。
图6、2010年10月,159部队的部分战友相聚北京,经历过地震的女兵们再次合影。前排左起:赵苏京、卢玲芳、班长靳秀爱、魏昆华、杨京玉。
后排左起:左兰芳、崔亚莉、赵红、陆琴、唐翠波。
作者唐翠波2014年12月25日写于北京
(2017年4月补充)
【编者按】一段尘封又刻骨的记忆,一曲哀婉又振奋的战友之歌。四十多年前的午夜惊魂,让一群懵懂少年在一次生与死的淬炼中完成了从普通百姓到一名坚强战士的飞跃。文章很长,却让人不忍卒读,因为每一处都牵扯着心弦;语言平实,却让人热泪盈眶,因为每一个人物都鲜活感人。自然灾害,不啻一场战争,战友之情,也绝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作者用自然的无情与偶然衬托着战友情的浓烈与必然,用自己的成长历程诠释着一代青年的家国情怀。让我们记住并致礼段应国、靳秀爱们,他(她)们彰显了共和国军人的风采;也让我们记住并祭奠那108个年轻的英魂,他(她)们把热血喷洒在了那块叫做峨山的土地上。推荐阅读。编辑:路人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