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太阳映红了金银花(下)
【三】
在隐蔽战线工作多年的金银花,有着坚强的党性和韧劲,她擦干眼泪,决心在东北地区和日本鬼子战斗到底,要把自己在日本学到的作战本领一样一样地还给小鬼子。她把那个荷包用一个长线拴好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窝。她要带着他一起杀鬼子,为他报仇。
在抗联的两年里,金银花不知参加过多少战斗,也不知战斗过多少个地方,受过几次伤,杀了多少鬼子。
1939年12月份的第一次战斗,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鬼子包围了抗联的营地。
这一战,短兵相接,抗联突围很艰难,金银花的狙击步枪很快就没了子弹,只有扔掉。她身上背了四种步枪和四种不同的子弹,还有一把日本的军刀。
敌人太多,子弹打光了,打死了多少鬼子根本无法记得清。
因为抗联用的捷克和俄国造步枪上大多没有刺刀,有一种扁的,刺冬装的敌人也扎不进去。那次战斗伤亡惨重。敌人用刺刀,战士们用枪托,只有金银花用的是日本战刀,她的剑术劈得鬼子哇哇叫,有的被金银花的杀气吓得夺路而逃。金银花趁势拉着年仅14岁的女战士兰英冲出重围。
在突出重围时,部队打散了,张政委被捕了,还有三个男战士和四个女战士也同时被捕。他们在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中,被鬼子杀害了。张政委死后头颅被敌人砍下来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金银花穿着老百姓的打扮和仅有十四岁的女战士兰英站在城门下,抬头望着张政委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暗暗下劲,这血海深仇一定要报,多杀鬼子替政委和死难的战友报仇。
突围后,金银花和兰英靠抓老鼠吃活了下来。他们在一千多米的高山上搭起窝棚,用打来的野兔子皮把腿和胳膊用树皮条子捆起来,脚上穿着进山时的靰鞡鞋,里边的苞米叶子也拿出来煮着吃了。
金银花想,什么是饥寒交迫?这就是饥寒交迫!可当她手摸到胸前的荷包时,她就会想起方英杰的话:“再艰苦也要代我好好活着,看到抗战的胜。”她和兰英说:“再艰苦我们也要代张政委他们好好活着,多杀鬼子,等到抗战的胜利。”两个女战士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那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部队去,那时候唯一念想就是杀鬼子。她们在北风呼啸的林子里,一步一步的走着,有时雪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有时山路陡峭,一不小心就滚下了山坡,手脚冻得全是血口子,但是信念让她们不会退缩。
三天后,她们俩重新回到那场恶战的地方,看到张政委无头的尸身和几个战友的尸体。金银花和兰英在漆黑的夜里,把张政委和战友的尸体拖到山沟里,堆上干树枝,点着火将战友们火葬了。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金银花和兰英擦干了泪水,带着仇恨和使命,踩着一个个雪窝子,继续前进……
在寻找部队的路上,她俩先后杀死两个鬼子,缴获了两支步枪,两颗手榴弹和两个水壶,一盒压缩干粮和一个罐头。两个人高兴的哭啊,笑啊,好像所有的艰辛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接着,她们扒下了鬼子的大头鞋,虽然大很多,但是穿上很舒服。这次补给,让她们有了找到部队的物资保障。
经过两个月的寻找,终于找到了东北抗联第二路军第二支队,这支部队200多人,金银花和兰英成为这支部队的普通战士。在金银花心里,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杀鬼子给战友报仇。
到这支部队的第三天,她突然和自己一起在省城中学的好同学张正君相遇了。由于是冬天,两个人都带着狗皮帽子,穿着大棉袄,打着绑腿,很难看出是男是女。金银花和张正君走个对面谁也没认出谁,可感觉让两个人同时回头,眼神定在那里看着对方,突然两个人同时摘掉狗皮帽子相互喊出对方的名字,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金银花赶紧问:“正君,我爸妈和弟、妹怎么样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张正君扭过身去不再理她,突然用狗皮帽子捂住脸呜呜的哭起来。金银花急了:“正君,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正君,突然把帽子拿下来,扑上去抱住金银花哭着说:“银花,你家没了,全死了,只有你弟弟跑了,不知去向。都死了,被日本鬼子杀死了。”
金银花推开她,抓着张正君的双臂拼命的摇晃着,哭着喊:“你倒是说清楚啊?他们怎么死的啊?告诉我啊!”
张正君拉着金银花找个树墩子坐下,看着金银花说:“我们都不哭了,我慢慢讲给你……”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下去:“1939年的一天,前郭的一个鬼子中队,接到命令,说是你袭击了日本人的火车,劫持了日本人的物资,到你家来搜你。当时我正回家准备参加抗联。那天在街上,结果刚好看到鬼子把你爸爸和你妈妈还有你的小妹妹全都绑了起来,在街上的大台子那儿,严刑拷打。”
“鬼子中队长川谷对你爸爸说:‘交出你的女儿,就放了她们母女。’你爸爸说:‘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说完他老人家放声大笑。”
“川谷气急败坏,把你妈妈拉了过来,一刀就把你妈妈的头颅砍了下来,身子在地上扭动着,鲜血从脖腔里喷出,头颅滚出去好远,很多老百姓都把脸捂着哭泣起来,你的小妹妹放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你爸爸开始大骂日本鬼子:‘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瘪犊子,做鬼我也要把你们斩尽杀绝!’鬼子听了大骂:‘八嘎呀路!’然后用刺刀一刀一刀的捅进你爸爸的身体,直到没了呼吸,你爸爸对日本鬼子的骂声一直坚持到最后一息。事后老百姓都说你爸爸是当地的大英雄。你的小妹妹被鬼子带回他们的驻地,被鬼子强奸后被杀害了,第二天,在松花江的江滩上,看到了你爸爸妈妈和你小妹妹的尸体,可没人敢去掩埋,最后被江水冲走了。”
“你的小弟弟在外边玩,有人说被人拉走了,至今不知去向。”
张正君满脸是泪的叙说着这一切。开始还能听到金银花的哭声,等她说完时抬头再看金银花,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出半圈的牙印,脸上的泪水早已凝固。她没说话,站起来向林子的深处走去。突然,听到她大声喊叫:“我要杀死日本鬼子,把日本鬼子全杀死完。”然后跪在雪地里,把帽子摘下来,把头埋在了雪里不停地抽泣。
张正君跑过来站在她的身后。
从此以后的日子里,金银花几乎不会笑了,没事的时候她喜欢抱着几杆枪和她那把军刀,擦来擦去,她的心思好像都寄托在复仇上。
1940年,抗联部队整编后一直在虎林大、小木河一带活动。金银花和战士们一起,打死鬼子两名,截击敌汽船一艘,打死伪警察二人,俘虏二十余人,缴枪二十余支,弹药多箱,大米一百余袋,全部运入乌苏里江江心岛,将俘虏押解苏联。
为了给受伤的战士解决药品,金银花穿上日本中佐军服,带着几个战士,潜入日军医院,用流利的日语蒙骗过鬼子警卫,获取了大量的曼尼西林,救活了很多身负重伤的抗联战士。
金银花说:“我从没想过害怕,消灭鬼子是我唯一的信念。”抗联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这个神秘的女战士刮目相看,枪法精准,刀功神速,日本话又说得好。每当领导问起她过去的时候,她都藉口不语。
金银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是深深藏着方英杰的那一小块领地。没有人在的时候她都会拿出那个荷包和那条手绢,看着、想着,想着、看着,在心里和她的亲人、爱人唠唠磕:“爸爸、妈妈、妹妹,还有英杰,你们在那边等着我,只要我杀完鬼子,我就去找你们,咱们就在天堂大团圆。”
她变得孤独自闭,很少和战友们讲话,抗联的领导都发现金银花只要一听有战斗,她就会像一头母狮一样咆哮着冲上去。
有的抗联领导对她有了爱慕之心,甚至有的当面向她表示爱情,都被她冷冷地拒绝了,从此她有了一个外号:“冰女神”。
1942年抗联到了最艰苦的时期,几乎没有一点外援,没有粮食、没有盐巴、没有药品、没有武器弹药,零下四十多度,几乎每天都有牺牲的战友,金银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抗联领导决定,一定要把伤员转移到安全地区。
一部分抗联战士开始在林子里和日本鬼子周旋,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金银花带领一个小队护送三十几名伤员,一路上寻找机会打击敌人的薄弱环节,不料却撞上了鬼子装备精良的讨伐队。
金银花留下四名女战士和三名男战士,其他的战士掩护伤员撤离,那时的金银花抱着必死的决心,狠狠地咬住敌人,为伤员的转移争取时间。
她们带着鬼子周旋,打了就跑,拖着鬼子向深山走去。
这当儿,金银花带着几个战士走到大熊沟的尽头,一道横卧的峻岭阻住去路。这里树木最高最粗,是黑熊聚居的地方。
一天一宿的周旋,金银花和几个战友已经筋疲力尽,他们也没有多少子弹了,只好将衣帽挂在树上,然后躲进树洞里,等待时机。
眼看到鬼子兵在挥着战刀的军官驱赶下,战战兢兢地冲进了林子,他们眼前只见雪花飞舞,耳边又听山风呼啸,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对手。后来影影绰绰看见树丛中有棉衣棉帽,以为抗联战士在那儿埋伏,便集中火力射击。枪炮声爆豆般响起,树皮裂开了,枯枝败叶带着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枪炮响了一阵便停了,鬼子们没遇到什么抵抗,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树林。鬼子军官四处撒目,见树杈上有被子弹打开了花的棉袄,以为是牺牲了的抗联战士趴在那里,用战刀挑了一下,却不见人。
正疑惑间,突然,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树洞里跃出来,蹦到他跟前。他惊骇地哇啦了一声,还没想好该怎么办,那黑瞎子已把他手里的战刀抓过去扔了,鬼子军官吓了一跳,见黑熊要往他身上扑,他顾不得掏手枪了,急忙躲闪……
几个鬼子兵愚蠢地横过枪来,想拦挡黑熊,不料更多的黑熊扑了上来。这片老林子里的上百只黑熊纷纷跳出树洞、山洞,愤怒地向破坏它们安宁的鬼子兵猛扑。
绝大多数鬼子兵吓懵了,呆呆地站着,忘了用枪射击,也忘了用刺刀挑。等他们醒过来时已经晚了,黑熊扑到面前,武器施展不开。那些黑熊,有的四条腿奔跑,伸着红鲜鲜的舌头;有的直立起来,扬着前腿上的两个大熊掌。它们在鬼子群中横冲直撞,旋风般乱舞,不要命地往鬼子身上抓挠,有些鬼子倒是放了枪,但慌乱间打得不准,子弹很少落到黑熊身上,反把对面的自己人射倒了。不大工夫,连被黑熊抓的、带子弹误射的,鬼子兵已死伤数10人,血肉模糊,山洞前一片哇哇怪叫声。
除了几只黑熊倒在地上外,其余的黑熊越战越勇。有的黑熊虽然中弹负伤,鲜血直流,但没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和鬼子兵拼。那个鬼子军官在士兵群中东躲西藏,正愁脱不了身,猛然觉得肩膀一阵火燎燎钻心般痛,转脸一看,有只黑熊正把肥大的熊掌搭在他的肩头上。瞬间,肩部的棉装连同一块肉竟被黑熊抓了下来。
他一声嚎叫,顾不得多想,调头就往沟门跑。那些被黑熊抓伤的鬼子兵为了活命,也不顾一切地往回奔。暴怒的黑熊狂蹦乱跳了一阵,见鬼子兵跑了,还不甘罢休,又随后紧紧追赶,追了一程,累了,才兴趣未尽地退回密林深处。老林又恢复了寂静。
那熊口余生的鬼子兵仓惶逃窜,他们以为黑熊还在尾追,仍然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只恨娘少给生了两条腿。鬼子兵拥挤着,渐渐接近了沟门。他们实在跑不动了,速度明显慢下来,在沟门那狭窄地带聚了堆。鬼子兵做梦也没有想到金银花和抗联战士在这儿等着他们。
金银花喊了声“打!”几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在敌军中间炸开花,顿时血肉横飞。
金银花几个人,再黑熊的帮助下,消灭了鬼子上百人。
伤员们安全转移了,金银花带领剩下的三名男战士和张正君、兰英连夜追赶部队。
可是,金银花万万没有想到,她们在胜利凯旋时,在回来的路口遭遇了前来增援鬼子的埋伏。金银花她们走着走着,一个个雪包竟然是鬼子的伪装。敌人的枪声响了,两名男战士当场牺牲,金银花、张正君、兰英被日本鬼子逮捕了。
【四】
金银花最不愿意讲的就是这一段,她仰起脸,泪水静静的在脸上的沟壑里流淌着。可她,还是擦干了眼泪,咬咬牙,在众人面前,一块一块的掀起结了痂的伤疤,任凭鲜血和屈辱一起流淌出来。
1943年初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寒冷,漫山遍野飘着鹅毛雪片,北风呼叫如同哀嚎。金银花、张正君、兰英被鬼子五花大绑,戴着重镣,艰难的走在被押解的路上,不时还有皮鞭枪托打在身上,摔倒了又被拖起来,3个抗联女战士唯一的希望就是求死!
每天的严刑拷打,皮鞭、电刑、烙肉、灌水,姐妹三个浑身都是伤,奄奄一息。可是共产党员的信念让她们相互鼓励着,金银花始终用微弱的声音鼓舞着难友:“咬紧牙关,坚强挺住,不怕牺牲,绝不叛党。”
鬼子没从她们三个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就决定把她们三个送进慰安所。这是金银花做梦也没想到的,她们三个决定以死相搏。
她们设计了几种死亡的方案,都被鬼子识破,除了经历一次次毒打,反而让鬼子更加防备,她们的嘴里塞着毛巾,手脚全被镣铐扣着,绝食后被强行灌食,再没有机会自杀。
她们住的牢房有个门的洞,门开的时候,能见到光亮,关上门就像在洞里一样,只能从门缝中透过一丝光线。可她们宁可死在洞里,也不愿意那扇门打开。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金银花和姐妹们遭受着非人的性工具虐待,这段经历像恶魔一样在她们的心中挥之不去。无数次的折磨,变成无数次的噩梦,摧残着她们的肉体和心灵。
作为性工具的她们被那些野兽般的日本鬼子扒光下身,然后脖颈、手腕,大腿全部用特殊的镣铐铐在木柱子上,任鬼子一次次蹂躏,遇到一些虐待狂,除此之外还用嘴咬,用手掐,她们喊不出声,只能在铁铐下挣扎,脖子、手腕和大腿都被铁銬磨得皮开肉绽,下身不断的流血,这些禽兽依旧仍不放过。
每天一早起来,他们就在忐忑中恐惧那扇门被打开,那种禽兽般的折磨,让她们的神经和肉体被撕扯着,而且是连续的,一次比一次残酷。 一次,兰英在拼命挣扎中,将堵在嘴里的毛巾吐了出来,一个鬼子正在发泄兽性的时候,被兰英死死的咬住鬼子的耳朵,一只耳朵被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鬼子顾不得提裤子,在地上捂着耳朵嚎叫着乱蹦,兰英满嘴是血地哈哈大笑,这是她被抓进来之后最开心的一刻。
看到兰英的狂笑,气急败坏的鬼子,疯狂地将一条凳子腿插进兰英的下身,兰英昏死过去,她们被押回牢房时,兰英开始大出血,血流一地,可无论金银花怎么喊叫,鬼子也不管她们,兰英在喊叫中醒来后,只说了4个字:“姐姐,报仇!”然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兰英那年刚刚16周岁。
金银花和张正君被銬着,眼看着牺牲的战友兰英躺在那里,她们两个的心也像被刀割一样,可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把镣铐、手铐摇得哗啦哗啦地响,来向鬼子愤怒的抗议。
这件事过去后,金银花和张正君想,求死不行那就改变策略,背负耻辱活着,活着找机会和鬼子同归于尽,不能再白白送死。
从此一年的时间,姐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们变得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静默的日子总有爆发的时候……
一天一个鬼子突然发现,金银花脖子上戴着的荷包很好,他强行的将金银花挂在脖子上绳子拉断,抢了过去,打开荷包,里边还有一条绣着鸳鸯的手绢,他眼睛放出光来,在金银花的眼前摆动着,用日本话说:“幺希,亲爱的,送给我的吗?”金银花被銬在那里,不能喊也不能动,只能使劲的扭动着手和腿。金银花满眼是泪,她唯一的念想也被日本鬼子剥夺了。
突然有一天,金银花开始呕吐,不能吃东西,两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以为坚持一下就好了,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坏坏,金银花感到自己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突然对张正君说:“正君,不好了,我好像有了孽种了,怎么办?怎么办?”金银花苍白的脸上留下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她爬起来,跳着、跑着,蹦着、捶着,她想立刻让这个孽种做掉。
每天除了呕吐就是折腾,还要做鬼子的性工具,金银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鬼子的小杂种生下来。
张正君明白金银花的心思,有一天,张正君胆怯地对金银花说:“银花,既然弄不掉就算了吧,这也是一条生命,鬼子是坏,可孩子是无辜的,你看这孩子愿意陪你遭罪,你就让他活着,有一天让他陪我们一起去死,我们还三个战士呢!别折腾了啊,啊!”
金银花大喊:“不!”脸上流出冰冷的泪水。
金银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在她的心中也出现了奇妙的感觉,有时候她会一个人想:“这辈子也许他就是自己的依靠,这辈子活着出去就把他养大。”可想来想去又痛苦起来:“不行!我怎么能让一个小日本的杂种活在中国的土地上?那怎么能对得起父母小妹和英杰呢?我要弄死他,不然就一起去死!”
怀孕七个多月的金银花,连鬼子也不愿意找她了。
有一天,两个鬼子来了,把她从黑洞里拖了出去,她都没来得及和张正君告别,就被推上一辆鬼子的卡车,上了车,金银花才看到车上连她一共九个人,全是大肚子。她不知道要把她们送到什么地方,也许看她们没用了,也许要就此枪毙了她们?
想到这,金银花笑了,她,没有恐惧,只有庆幸,她要离开这个充满罪恶和血腥的世界,她要去寻找自己的爱人和亲人去了,她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
鬼子汽车行驶了几个小时停了下来,后来金银花才知道那是哈尔滨附近的小平房,日本鬼子731部队的细菌实验基地。
【五】
那是1943年的8月份,鬼子的汽车直接开进一个漆黑的大门,那里森严壁垒,五步一岗,七步一哨,抬眼就可以看到高高耸立的烟囱,一种奇怪气味扑鼻而来。金银花心里充满了怀疑,让我们这些孕妇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在她们的对面就出现一排日本军人,中间的大个子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秘密回到中国的日本“未婚夫”福田幸夫,她一眼就认出他来,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冤家路窄啊,他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肩章还是个日军的大佐,他来这里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
对面的福田幸夫也一眼就认出了金银花慧子,他的心里也在飞速地翻篇:“五年多了,日本人一直在通缉她,最后说她死了,才算了结。怎么,她现在还活着?”他在心里问自己:“福田幸夫,你不会看错吧?”他用眼睛直盯着金银花慧子,没想到这个对面的女人,并没有因此而怯懦,反而怒视着自己。
福田幸夫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金银花慧子,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的女人,如果不是家族军中有人,自己在那次军车被劫事件中,就会彻底地栽在她的手里。不能让她再给自己惹出任何麻烦,趁军中无人知晓,杀了这个金银花慧子!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福田幸夫,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将细菌武器研制成功,投向欧洲战场,企图挽回第二次世界大战必然灭亡的命运。
此时看到的金银花慧子,让他的心情有些乱,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初恋,自己几乎一见钟情的爱上了她,可谁能料到她竟然是共产党的间谍,自己差点没死在她的手里。每想到这他那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情丝立刻被仇恨的雷霆压了下去。他在心里说:“一刻也不能等,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自己怕是要第二次掉脑袋!”
他立刻喊来身边的中佐队长:“立刻把今天新来的实验品金银花押到我的办公室来。”
没一会,金银花被押了进来,戴着脚镣、手铐,拖着大肚子,站到了他的面前。
福田幸夫一摆手,在场的几个日本兵都下去了。
福田幸夫低头想了想:“不能用日语讲话,万一被别人听到,会带来麻烦。本来可以一枪毙了金银花慧子,可是又不太甘心。”
于是他小声地问金银花:“你为什么背叛我?”
金银花昂着头说:“来吧,死在你的手下,还是好一点。不过,我也让你明白明白,是你们先侵略了我们的国家,杀害我们的百姓,掠夺我们的物资,强奸我们的妇女,你们就是一群畜生!我背叛了你?我还想杀了你,杀了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不错,我是共产党,我是抗联,被你们抓住那一天我就没想要活!我的父母、妹妹、爱人,都被你们杀害了,遗憾的是我没有能看到把你们斩尽杀绝!今天,你不杀了我,我就彻底的将你和我的事公布天下,我不怕,你怕了吧?我看你的上司还能让你当什么大佐?所以你杀了我,你必须杀了我!”
金银花想激怒福田幸夫,让他杀了自己,她不愿意背着耻辱苟活着,更不想把肚子里鬼子的杂种生出来。
听了金银花慧子的痛骂,想想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他从对他的爱恋到对她的仇恨,向她吼叫着:“别说了,你不是想死吗?我立刻就杀了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金银花一听愤怒了,举起戴手铐的双手向福田幸夫砸去:“你这个畜生,还好意思问我,我肚子里是你们这些日本鬼子的狗杂种!你满意了吧!”
福田幸夫,心里一震,他明白了,金银花慧子和那些女人一样是强迫威逼下的慰安妇,下一步要拿这些怀孕的女人做活体实验。对别的女人福田幸夫觉得是执行任务,可是对金银花慧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对自己说:“我做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去死!”
他用电话叫来自己最信任的中佐青木竟二,让他立刻调来一辆吉普车。
车到了,他和青木竟二嘀咕了几句,青木竟二就拿来毛巾将金银花的嘴堵上,拿来黑布头套,将金银花的头套住,卸下脚镣手铐,换上绳子将金银花五花大绑捆好抬上车子。
福田幸夫知道金银花会日语,所以他一路也没和青木竟二说什么话,车子在山道上开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一个有山坡的地方,福田幸夫将金银花拖了出来,他用日语对青木说:“看好车,我去处理这个女人。”
他推着金银花走着,他希望走得远一些,他看到金银花拖着大肚子走的很费劲,似乎心情有些复杂。可是他时时告诫自己: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天皇陛下,也为了自己的前程,不能手软,必须杀了这个女人。
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推了一把金银花,用中国话说:“我成全了你。”
不知为什么,他没打她的头,他也是经过训练的狙击手,可以说百发百中,可在举枪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一张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张漂亮的脸。
枪声响了,子弹从心脏上方锁骨下方穿了出去,金银花往前一倾,第二枪打在金银花的大腿上,金银花彻底倒下了。
福田幸夫心里轻松了许多,他转身走向吉普车,车子下山开去。
【六】
那天是一个大圆月亮的夜晚,月光洒满山间的小路,远处一个人正趁着夜晚赶回山林深处的家,突然听到路上有汽车过来,月光照着车前那面膏药旗,像一张血盆的大口,他浑身的毛孔瞬间张开,赶紧躲进树丛中。
当听到枪声响后,他知道鬼子又在杀人,这么晚了,秘密杀人,肯定又是个抗联骨干。我得趁着天黑把他埋了,免得被狼吃掉。
他姓张,小的时候叫哑娃,长大了叫哑巴。从小生在殷实人家,天生不会说话,但是耳朵好使,人又聪明。可父母死得早,是奶奶将他一手拉扯大,并教他识文断字。鬼子来了,霸占了他们的家,奶奶为了保住张家的独苗,带他到大山里盖个小房,奶奶活着时还有个大虎哥哥照顾他们,奶奶死了,大虎哥哥一天下山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孤身一人的哑巴一个人过活,日子也越过越艰难。
他走到金银花的身边,把头发扒开,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原来是个女人,他把她嘴中的毛巾拽下来,金银花立刻透出一口微薄的气息,哑巴惊喜万分,再看看破旧的衣裳包裹着大大的肚子,原来这个女人还是个孕妇,哑巴一下子出一身的冷汗。
他为金银花松绑,再仔细看,胸前的伤口还在出血,他赶紧解下自己的围腰,撕下一缕,把伤口扎上。再往下看大腿上也在冒血,索性将剩余的一缕再给缠好。可是一个这么重的人,抱又抱不得,背又背不得,怎么办呢?
他急中生智,脱下棉袄当垫子,将金银花抱上去,再拽来两根藤条绑住棉袄,一步一步的拖着走,一直到天亮才把金银花拖到家里。他双手把金银花捧到土炕上,开始烧水,拿出盐巴,清理伤口。然后找出奶奶留下的白布把伤口包好,就开始坐在炕前一口一口地给金银花喂水。
金银花昏睡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突然大叫起来,艰难地扭动着身体,哑巴傻眼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突然看到从炕上被里流出一摊血,聪明的哑巴突然明白,是不是这个女人要生孩子了?可这深山老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哑巴急得一头是汗,在地上转着圈,搓着手,心想生孩子弄不好要死人啊,要是奶奶活着就好了,奶奶给很多人接过生。
想到这,他的眼睛一亮,奶奶说要烧水,然后要剪脐带。
哑巴自己笑出了声,摇着头心想:“只有我给她当接生婆了。”金银花微弱的身体,一会昏过去,一会疼醒,哑巴想这孩子要是生不下来,这女人只有死了,想着想着,自己呜呜的哭了起来。
金银花折腾到大半夜,再没有一点力量了,哑巴把金银花的裤子脱掉,搭上被子,也只能在地上转圈,看着金银花折腾束手无策。
突然一声孩子的啼哭让哑巴惊喜万分,这孩子自己生出来了。哑巴赶紧用白布把孩子擦洗干净,将脐带扎好,用包裹包住放到金银花的身边。
金银花又一次昏死过去,哑巴用水帮金银花擦洗干净,换上自己的一条干净裤子,盖好被子。
他坐在炕沿边看看刚生下的小女孩,再看看女孩的妈妈,一个人嘿嘿地傻笑,他觉得整个小土房子里都充满了欢乐,好像幸福突然降临在自己的身边,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像是在笑着,哑巴一步不离的守护着这陌生的母女……
这一宿,哑巴给金银花喂了不知道多少次水,给孩子也不时的喂水。他想,不能这样光喝水啊!产妇、伤员都需要营养,孩子也要吃东西,怎么办?他赶紧抓了几把玉米面,熬成粥端进屋来。金银花突然醒来,她瞪着愤怒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高大健壮、小眼睛、厚嘴唇,一头乱发连着脏乱的胡子,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靰鞡鞋,一看就是山里人。这人比划着,原来是个哑巴。
金银花的脑子开始渐渐清楚,昨夜不是被福田幸夫杀了吗?怎么会躺在这?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自己身边还有个孩子,是谁的?是自己生的吗?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想缕出个头绪来。
这时哑巴嘿嘿地笑着,用手比划着,意思是他救了自己,然后又抱起孩子,用一只手画着大肚子的样子,把孩子送到她面前,肚子又憋了回去……一番折腾之后,金银花明白了,自己没有死,还把这个孽种生了下来,她咆哮着扑向孩子,伸出两只手掐住孩子的脖子,这一动作可把哑巴吓死了,赶快扑向她夺孩子,还没到跟前,金银花因为右侧胸前的伤口,让她的右手没一点力气,就瘫倒下来。
金银花默默的流着泪,她想:“这次不行就下次,我不能让这个鬼子的杂种活着,更不能让她长大了受人欺辱!”
过了一会,金银花又一次扑向孩子,死死的卡住孩子的脖子,这一次,孩子的小脸都变紫了。
哑巴明白了,金银花是坚决要杀死这个孩子,可这是一条生命啊!不行,他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死去。
哑巴愤怒的向金银花哇啦哇啦的叫了一阵子,他把孩子抱走了。等他再走到金银花身边时,孩子被装进一个长条的挎筐里,两边用粗绳子栓好挂在哑巴的脖子上,在胸前晃荡,像个小摇篮。
金银花的伤口揪心彻骨的疼痛,她没了一点力气,动弾不得,身体也特别的虚弱,哑巴将她按倒在炕上,两手合十放到头的一侧,让她好好休息。
每天,哑巴一边带着孩子,一边为她做吃的,换药,金银花开始还不让哑巴动,可一来二去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只好听从哑巴的摆布。
别看五大三粗的哑巴,心真的很细,金银花没有奶水,他就熬了粥,喂完了金银花,再把米粒嚼成糊糊,嘴对嘴的喂给孩子。每天那只筐,无论吃饭睡觉,出去打猎,都挎在脖子上,不让金银花接近半步。
为了能让金银花踏实下来,哑巴把自己的身世简单的写在纸上:“鬼子伤害了你,可你不能向鬼子一样伤害这个孩子,就算她爸爸是鬼子,可她也没有什么罪,我要保护她,不能让你杀了她!”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呀呀学语了。开始,哑巴抱到她眼前,她扭过身子,可女儿会“啊、啊”地叫她,一个母亲的心开始慢慢融化了。
她仔细想想,女儿真的太顽强了,和自己经历那么多磨难,在妈妈肚子,妈妈挨了两枪,她竟然没死,自己没有力气生她,她自己挣扎着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早产儿竟然活了过来,我要让这个女儿活下去,金银花从心里开始接受这个孩子。
金银花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两处枪伤竟然没有感染,三个月后金银花能下地了。她看到哑巴为她们母女实在辛苦,想替哑巴抱抱孩子,可固执的哑巴坚决不同意,和她哇啦哇啦的说着什么,只是有时自己抱着让她看一看。有一天哑巴拿来一张纸,上边写着:“你向老天爷起誓,以后不再杀死她。”金银花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来,接过笔写下几个字:“我发誓,不会了,我要让她活着,长大了孝敬你,她也是你的女儿,她的名字,叫‘金中华’”
哑巴哈哈笑了,把那个筐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把孩子抱了出来放到金银花的怀里,然后拍拍金银花的胸脯,伸出大拇指在金银花的眼前晃动着,金银花明白哑巴是在夸自己心眼好。
住在哑巴家里,每天哑巴伺候着自己,她知道哑巴比自己还小三岁,算是自己的小弟弟,可哑巴成熟聪明,心灵手巧,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讲话。
金银花在心里想:“哑巴应该有个好的归宿,应该找个好女人,自己比他大,又有了孩子,还有那段无法启齿的耻辱的经历,怎么能连累哑巴呢?再说自己的大仇没报,心里怎么能踏实。再想想,这半年哑巴抱着孩子就睡在地上的一个大树墩子上,他依旧放心不下这个小中华。
金银花想来想去,决定自己离开,把中华留给哑巴,这样自己行动起来也方便一些。
半年后的一个凌晨,金银花在桌子上留了一个字条:“哑巴,我走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和小中华的命都是你给的,你的恩情来世再报。如果回不来,女儿就是你的了。你要成个家,好好活着。落款:金银花。”
哑巴看完纸条,气得哇哇直叫,他不能放走她,他知道鬼子要杀她,她就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在心里说:“地形也不熟,说不上又摸回了黑窝,那些人还不是要杀了她?我不能让她再去送死。”他将小中华背在背上,然后带上干粮,拿上火枪和弓箭去追赶金银花。
金银花走出了哑巴的家门,可一路上心里非常纠结。自己是一个没了脸面的人,回抗联是不可能了,可自己单枪匹马,什么武器都没有,这不是等死吗?想一想才半岁的女儿,心里真是不舍,可自己怎么好连累哑巴呢?她暗暗想,既然把女儿交给哑巴,自己就要找机会杀鬼子,杀死一个给爸爸报仇,杀死两个给妈妈报仇,如果能杀死四个,就给英杰和小妹都报了仇,自己再一死了之。
本来就对山路不熟,走着就进入一个岔道,正犹豫时,两个鬼子晃晃荡荡的走过来,金银花眼睛红了,上去一个大脖搂,卡住其中一个鬼子的脖子,然后拔下鬼子腰间的刺刀,把鬼子的脖动脉割断,当场毙命。
另一个鬼子向金银花追了过来,金银花没多想就顺着一条道往山上跑,鬼子越追越近,金银花一看前边是一个崖口,她站住了,举起双手,鬼子一看:“啊,花姑娘地投降了,简直太好了,又没有武器,大大地幺希。”说完向金银花扑来,金银花就势把他扔到山崖下边,可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也摔了下去。
金银花想:“我必须找到那个鬼子,他要不死,自己也完了。”可怎么也站不起来,一看自己的脚后跟跑到前边,原来是腿断了。
金银花咬着牙在周围爬着,寻找那个鬼子,只见那个鬼子被一棵树杈子从后背穿透,挂在树上,她在树下捡起那支枪,艰难的想爬上山坡,可一点力气也没有地昏了过去……
再说哑巴,背着孩子,在岔道口看到了死去的鬼子,他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嗖地疼到脑袋上,心想:“金银花杀死了鬼子,凶多吉少,他把鬼子的尸体,藏到树柯子里,然后顺着两条岔道寻找金银花。
他知道近道是通往崖口的,他快步跑到崖口,从一片踩踏过的树柯子可以看出有人从这里下去,他在附近找条小路,下到崖底,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插在树上的鬼子,他心里更加着急,到处查看,终于在不远处,看到昏死过去的金银花。
哑巴重新把孩子绑到胸前,然后背起了昏迷不醒的金银花,走回了山里的家。回到家就收拾好东西,又背着金银花逃到密林的深处,那里是自己打猎时住的窝棚。
哑巴真是条汉子,三个多小时,几乎没怎么歇的,背着两个人和一个家(必用的家什)到了山顶的密林深处。
聪明的哑巴知道鬼子不会罢休的,一定会想办法报复的,如果不逃出来,一但搜到家来,三个人的命就全完了。
放下孩子,哑巴赶紧给金银花看摔断的腿,他用一条腿压住金银花的身子,然后把金银花的断腿拉开,又重新对好,再用四个木棍和腿绑捆好,算是固定了。
尽管金银花疼得大叫,哑巴依旧有条不紊的做了这一切。然后给金银花盖好被子,看着她虚弱地慢慢睡着。
他站起来煮了粥,先喂好小中华,自己也累得筋疲力尽,眼皮抬不起来,可哑巴心想:这个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睡,要提防鬼子摸上来!
他看着金银花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不一会竟然长出许多毛茸茸的想法:这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勇敢坚强,一个人杀死两个鬼子,就是一个穆桂英,自己真是爱上她了,愿意一辈子守护着她。
可又一想:自己是个哑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到这,哑巴嘿嘿地苦笑着摇摇头……
哑巴又救了一次金银花,而且日夜的伺候她,就连大小便也离不开哑巴帮忙。金银花冷漠的心被哑巴感动了,可她依旧不理、不笑、不说话。
金银花心里想,自己是一个背负耻辱的人,现在腿又不能走,还带着一个孩子,哑巴对自己这么好,就把他当成弟弟吧,自己是没有权力有非分之想的人。
日子就在煎熬中度过,小中华一岁多了,和哑巴的感情深厚,一口一个爸爸地叫着,金银花依旧不动声色。
有一天,哑巴拿来一张纸,上边写着:“金银花,我要娶你,我是哑巴,你是不是嫌弃我?”
金银花冷静的看了看这张纸上的话然后接着写:“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心冷了,人脏了,你还年轻,找个好姑娘,我会成为你的好姐姐。”
哑巴看了纸条,哇啦哇啦地哭开了,把衣服扣子解开,露出了长满胸毛又充满肌肉的胸膛拍打着,接着又找来一把刀比划着,哇啦哇啦地喊,金银花明白哑巴的意思:“我是真心爱你,不然把心挖出来看看。”
金银花在纸上写到:“我比你年龄大,有了中华,不能再生孩子,现在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我的过去也不能告诉你,你还能永远对我和中华好吗?”
哑巴看后,把头点地像捣蒜,然后在纸上写:“过去,我不想知道,也不在意,只想现在娶你,好好过日子,不让别人欺负你和中华。”
哑巴把纸递到金银花的手里,金银花看过后,把脸转到一边,她想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哑巴顺势紧紧地抱住了金银花。
当天晚上金银花和哑巴住在了一起,她任由哑巴对自己做着男人想做的一切,她没有一点回应,也没有反抗。
可是,那些过去耻辱的场面,却一次次让她的身体痉挛、抽搐、哆嗦。她不想这样,可她无法逃避,就像一次次痛苦的撕咬,她真想让哑巴快乐,可她却无法做到。
哑巴尽量温柔,小心地抚摸着,一点一点的进入轨道……
金银花也咬牙控制着自己,她不想让哑巴知道什么。
但是脸色的苍白、浑身发抖、冰凉的冷汗,不得不让细心的哑巴,前后联系,他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她是一个被伤害过的女人,他真的心疼她,心疼这个了不起的女人,不管她是抗联、还是共产党,不管她曾经受过鬼子怎样的蹂躏,从今以后她是自己的老婆,他要自己好好地爱着她,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后来金银花和哑巴又回到半山腰那个家。没多久,小日本就投降了,金银花带着哑巴去给爹妈烧了纸,哑巴才知道她的爹妈和妹妹都是被日本人杀害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金银花看着哑巴,心想:他真是我的好丈夫,可他怎么能理解我的过去?怎么能和他讲清楚隐蔽战线的斗争?讲清楚抗联的战斗和被捕后慰安妇的耻辱呢?一个健全人都无法沟通得了,何况一个哑巴呢?我只有把自己的前半生深深地埋起来,可是人啊,前半生后半生怎么能分得开呢?
小中华在哑巴的呵护和抚养下渐渐长大,哑巴拿她视如己出,中华也一直认为哑巴就是她的亲爹。可是一直奇怪,心想妈妈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嫁给一个哑巴呢?懂事后小中华总是这样问妈妈,金银花告诉孩子:“你爸爸救过妈妈两条命,还有什么理由不嫁给他呢?”
后来,金中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和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偷偷地相爱了,可硬是被金银花活生生地拆散,强行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县城的小伙子。
做父亲的哑巴,平时什么事都依着金银花,可这件事他气愤了,和金银花哇啦哇啦地大叫不停,金中华出嫁的那天,哑巴跑到山坡上大哭了一场,一天也没吃饭。金银花去找他,他也不理,可最后还是等到哑巴站起来拉着金银花回家。
金中华结婚了,她几年都不回家,她想不明白那么深爱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讲道理地拆散自己的爱情,把自己嫁得这么远,她不能原谅妈妈。
每年,哑巴爸爸都要来看她,都在纸上写:“妈妈想你,回家。”金中华每次都流着泪水摇摇头。
一直到妈妈一次大病,报了病危,金中华才去见了妈妈,和妈妈拥抱在一起,算是和解,可是金银花到底也没提为什么这么做?
说也奇怪,没想到见到女儿的金银花,报了病危的大病竟然慢慢的好了起来。
讲到这,金银花看着自己的女儿金中华说:“女儿,妈妈对不起你,怀你的时候,妈妈一直不想留下你;生你的时候,又两次要杀了你,你找了男朋友,妈妈又拆散你,妈妈是怕啊,是怕有人知道你的根,是怕你的身事被人知道,是怕你离妈妈太近,总有一天妈妈的耻辱会影响你,是怕你长大了被人欺负啊!中华,你也做母亲了,能原谅妈妈吗?”金银花满脸是泪的看着女儿。
金中华抱紧了金银花,流着泪说:“我能理解妈妈的苦心,我只是妈妈和哑巴爸爸的女儿,我叫金中华,永远是中国人。”
……
在座的人都被金银花的经历深深地感动着,金中华的话再一次让大家眼流满面。
金银花擦擦泪水和金中华说:“女儿,因为你的婚事,你爸爸气得大哭,甚至举手要打我,我多希望你爸爸狠狠地打我一顿啊!可是他没有,这辈子我更对不起他,他走了十多年了,活着时,我没和他说过一句真话,可他不计较,一直为咱们娘俩当牛做马,他活活累死了,可是到走了,我也没能和他说过一句暖乎的话,我怕自己说了话就绷不住呀!所以到今天哑巴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想着,有一天我也到了那个世界,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请他原谅我。中华啊,他就是你的亲爹,你去给他烧纸,告诉他,你是他的亲女儿,不然他会伤心的。”
尾声
金银花把自己一生的秘密都讲了出来,她拍了拍衣襟说:“什么都没有了,都抖搂出来了,心,轻快了许多。”金中华跑上来扑到妈妈的怀里喊:“妈妈,我为有你这样的妈妈和爸爸而感到骄傲。”金银花拍着女儿的头说:“你不恨妈妈,妈妈就高兴了。记住,你叫金中华,这是妈给你起的名字,永远是中国人。”
王永金也走上来说:“金妈妈,我为你感到骄傲,我为爸爸感到骄傲,你们是中华民族的英雄。”
贺主任握住金银花的手说:“金奶奶,你是抗战胜利的巾帼英雄,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祖国不会忘记你的,不要背过去的包袱,好好享受党的温暖阳光,健康长寿。”
这时候,一个80后的小记者,是个清秀的男孩子,走上前来说:“金奶奶,您的经历太感人了,我都一一记下了。我只想知道,当年您的枪法那么好,剑术那么棒,今年您93岁了,你还能记起当年怎么使用枪刀的吗?”
一说到这,原本严肃、冰冷的金银花一下子兴奋起来。她说:“房子太小,到院子来吧!”她突然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昂头挺胸地走在前边,那条叫“战士”的狼狗一看她从屋子里出来,立刻跟上她,她喊了一声:“立正”,那条狗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银花说:“老了不行了,只能比量一下。”说着,她拿起拐杖当成战刀,左右劈斩,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是依旧敏捷娴熟,招式清楚,彰显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风采。接着她又把拐杖当成狙击步枪,担在一条胳膊上,动作严谨,一丝不苟,瞄准、拉枪栓、扣扳机、射击、有条不紊。最后她拿起两个短木棍当成两把短枪,做出各种射击的动作,一看就是昔日军人威仪的风采,现场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看着看着金中华哭出声来:“妈妈你太了不起了,可是我爸爸太可怜,他和你生活了一辈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啊!他要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他会多高兴、多骄傲!”
金银花听了女儿的话,扔掉了手中的木棍,昂头走出院门,“战士”紧随她身后……
望着远山天空出现的火烧云,红彤彤的半边天,金银花大声说:“哑巴知道了,那天,就是他高兴的笑红了的脸……”
(完)
【编者按】 当上部最后出现“她从炕上走到地上,又一次认真的捋捋头发,抻平衣裤,她要靠共产党员的意志,在众人面前,裸露自己布满伤痕的人生,亲手揭开那些连着血肉的伤疤”时,就预测到这是为后文作的最好铺垫。看到下半部文字,果不其然。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事件的厚重与敏感,人物的前后相接,语言的真实叙述,读起来,似乎不是一部短篇小说,而是一个又一个画面的呈现,对视角构成强大的冲击力,更像是一部惊心动魄的电视剧。重磅推荐。 编辑:溪涧